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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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阴沉着出了慎园,阴沉着吃完晚饭,阴沉着走在回廊上,小白和君先生跟在身后,谁都没有出声。走到一半,我刷地转过身,小白和君先生纷纷睁大了眼,屏气看我。

我对君先生道:“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君先生面露无辜:“我哪里知道这魏统领就是你那什么师姐,而且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师姐长什么样,只说她是个变态,这变态……”

我抬手打断他,往慎园方向一指:“那么变态的一张脸,您都认不出来吗?”

君先生:“……”

对于这件事,我的内心十分忍耐,忍耐中暗藏愤怒,愤怒中夹杂挫败,挫败中又有些许迷茫,这感觉好比两个武林高手决战华山之巅,二人皆一通气势磅礴排山倒海的运功架势,结果真打到跟前了,一个给另一个扮了个鬼脸。

直面鬼脸的人心情如何,我已深有体会。简言之就是你满脑子酝酿搞正经的时候,突然发现对方来势汹汹却是为了不正经。这让我很想一把火烧了整个王府。

小白目睹此番经过后,呆了许久,一脸严肃地对我道:“花花啊,要不你舍身取义一下,用美人计去勾引她,说不准还能将她策反,我们岂不是不战而胜。”

我说:“呸,要勾你去勾。”

在猛灌了两壶君先生煮的降火茶后,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反省总结原因,得出是我们初来乍到,对南阳王府还了解得不够全面,想来师姐也是看准了这个,毫不含糊先给我当头一棒。

我深吸一口气,沉着脸又给自己倒一杯茶。

如今身在王府,王府不比苏家,在苏家我还能爬个墙钻个地道,但王府这地方,深不见底,稍有不慎就可能小命不保,还要连累君先生。再看今日南阳王对我的态度,表面亲切和善,实则全是看在旁人的面上,若是不惊动雪域山庄,如今我能利用的,十分有限。

除非……

目光落于案上棋局,黑白两子星罗棋布,我拈起西北角一颗黑子,放在手指间摩挲,微微眯起眼,沉思良久。

想了一通,总算感觉心气儿顺了一些,转头一看,见君先生坐在窗下,望着窗外暗淡天色发呆,目光颇有几分空虚缥缈,令人非常想一探究竟。

正打算走过去同他唠唠嗑,余光瞥见小白,见他埋头在桌前不知在搞什么,还间或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我走近了看,发现他是在摆弄一把折扇,顿时有些无语,觉得他真是越来越往苏迭发展了,小白却突然双目发光,搓一搓手,从袖中掏出一把金针暗器来,极为谨慎地将那些金针一根根插进扇骨中。

我:“……”这样才对,雪域山庄不养闲人。

我走到君先生身边坐下,试探着问:“先生可是担心王爷的病情?话说,王爷到底得了什么病,听他今日所说,竟然是无药可救了吗?”

君先生许久才缓缓转头看我,幽幽叹一口气。

见他不接话,我也不在意,只是瞪大眼道:“难不成,您是思春了吗?”

君先生唰地起身对着我的脑门狠敲一下,抖着胡子道:“你这丫头成天地不着调!”说完又一脸怅惘地坐回去。

我浑不在意地摸了摸脑门,翘起二郎腿,道:“是不是看到我,就想起您的孙子了?”

君先生神色一顿,半晌,再度叹口气:“也不知阿卿此时在做什么。”

我同他一道眺望屋外天光:“这个时辰,应当是陪着太子皇子什么的温习功课吧,”说完,又随口问道,“先生平日里可有同阿卿书信往来?”

君先生惆怅道:“书信哪里比得上本人,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我递给他一杯茶水:“那有何难,等此间事了,我带您上京去找他,也省得他行动不便来回折腾。”

君先生默了默,转头瞪我:“此间事了?”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也不知那时还有没有你这条命在。”

我微微笑着不答话,君先生没好气地斜我一眼:“说吧,又打什么鬼主意?”

“瞧您说的,”我嘿嘿一笑,“那什么,您那些送信的乌鸦喜鹊什么的,借我几只呗?”

在别人的地盘上,一举一动都受人擎肘,何况还要与师姐同住一个屋檐下,想干点什么不被发觉几乎是不可能,兴许我前脚送个信出去后脚她就将送信的鸽子抓住烤了,虽说这倒也不失为一个障眼法,但障眼法也只够用一次,不然对方就不是眼障,而是眼瞎了。君先生既然能培育出送信的乌鸦,那就能改良出别的什么,我倒是希望他能改良出一种送信的蚊子,但想想到底是有些不现实。

这么想着,我郑重地踱步到小白身后,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以后就靠你了。”

小白正埋头捣鼓他的新型暗器,一惊之下霍然跃起,手中折扇翻转,哗啦一声后,数枚金针直刷刷飞出去。

我挥袖一拂,将金针悉数打落,却还是漏了一根,往君先生那边飞了过去,君先生刚拿起一卷书,就被金针刺穿了整册书页,只见他惊得眉毛一抖,书卷吧嗒掉在地上,而金针已悠悠飞出窗外,落进花丛里看不见了。

小白一愣之下,喜滋滋地拍手笑:“哎呦,没成想试了一次就成功了啊!”

说完察觉空气静寂,顿了一瞬,抬头看我,我两又一齐扭头,对上君先生盛怒的脸。

“我还有事先走了!”我当机立断跨出门,一出来就死死抵住房门,听见屋内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接着是小白一声嚎叫,继而重归于宁静。

我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慢悠悠往前堂而去。

阿莹说晚些时候来找我,倒是没有食言,正抓住个仆从打听她人在何处,就见她风风火火提着裙摆冲过来,倒叫我一愣。

“花花,你来,我有话跟你说,”她挽住我的手臂,将我引到僻静处,摒退了下人,杏眼圆圆看着我,“听说父王安排你住在紫园,是真的么?”

我慢吞吞道:“嗯……”

“啊……”阿莹神色悻悻摸了摸鼻子,抬眼看我,支支吾吾道,“那、那你可是已经见过魏、魏……”

我站在台阶上,垂眸笑着看她:“魏统领,是么?”

“哎呀,”阿莹叹口气,苦着脸道:“是,她是府中侍卫统领,还是个女子,还是我的姐姐,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慢条斯理应一声,抬脚往外走,阿莹两步追上我:“花花,你不要恼我啊,那时候是她不让我告诉旁人的,我也不敢说……”说着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她很凶的!”

我作出讶异神色,也压低了声音问她:“啊,有多凶?”

“这个……”阿莹一脸纠结咬手指,末了,似是一咬牙,扒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声道:“她,她会杀人的!”

我淡淡一挑眉:“王府的侍卫统领,手上岂能没有几条人命?”

却见阿莹一跺脚,有些恨恨道:“哎呀,跟你说不清楚。”便大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虽然王府很大,回廊很长,花花草草也很多,但除了让人走得脚痛外加吸引蚊虫外,实在找不出有趣之处。经过一番商议,我们决定出府游玩,阿莹说我第一次来苏州,怎么着也要给我尽一尽地主之谊,于是我不客气地选了城中最大的青楼。

对于逛青楼这等事,阿莹表示她十分厌恶,我说:“你之所以厌恶是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女人,倘若你把自己当成男人,那就不是厌恶,而是趋之若鹜了。”

阿莹恍然大悟:“难怪那些公子哥们平日里嘴上鄙夷,却还常常结伙去玩,”但仍有几分疑虑,踌躇道,“可是,咱们两都是要嫁人的姑娘了,理应要避风月之嫌,若是被人发现……”

我摆摆手道:“一个人去被发现那铁定没得解释,但两个人被发现最多是给骂一顿。”

于是迅速换上男装,迅速出门,很快便来到传闻中的花满楼。

起初听到这个名字,我还同阿莹确认,问她这里的掌柜不会是个瞎子吧?阿莹摇头,说只听闻掌柜眼神很好,挑的姑娘个比个的美貌动人。

穿过花灯攒动的回廊,所过之处,不时有红袖丽人迎上来,芳馨扑面,幽韵撩人,而我两一派从容神色,端的是个中老手,不疾不徐上到三楼。

三楼雅间,我吩咐小厮先上两盘醉蟹和两壶菊酒,又加了几份小菜和一壶花雕,才淡淡挥手着人退下。人走之后,阿莹一跃而起,在房中转悠一圈,双眼亮闪闪,道:“没想到,这里还真是不错。”

不多时,螃蟹和菊酒上来,我两开始大快朵颐,吃了一阵,一行女子从门外鱼贯而入,有人执起酒壶给我们斟酒,有人抱着琵琶开始弹奏,还有人挟起凉菜喂到我们嘴里,房中烛火微晃,如梦如幻,不过须臾,阿莹已有些醺醺然了。

我淡淡撇她一眼,含笑起身,身形有些踉跄,侧旁女子作势来扶,被我轻轻推开,而后兀自晃荡着脚步往门外走去。

身后阿莹迷糊着问:“花花你去哪里?”

我转头对她一笑:“人有三急啊。”

下楼,步出花满楼,微微仰头,可见夜空中一弯残月如钩,繁星满天,明日定是个好天气。我轻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清明如初,脚下一转便进了隔壁的酒楼。夜风拂过,印着“雪”字的幡布迎风飘动。

圆圆站在柜台后,沉默地取出一个裹着布条的物什,放在桌上打开。

我盯着眼前的剑,想象中我起码会有一丝的动容,但当真看到拿到了,反而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抬了抬手,屏风后转出一名黑衣男子,我指着柜台上的枕星剑:“收起来,收好了。”

“是。”男子收起剑,身影重新消失。

圆圆垂着眼沉默,我侧头看她,嘴角微勾:“画呢?”

她摇头:“我拿不到,但我知道是谁收走了那些画。”

我淡淡挑眉:“谁?”

她抬头看我一眼:“苏煜。”

我轻笑出声:“不是苏剑知便是苏煜,这答案对我没价值。”

圆圆顿了顿:“我还知道苏煜拿那些画是要做什么。”

闻言,我笑容微敛,圆圆靠近我耳边低语,说完却自己先皱起了眉,眼底嫌恶之色昭然。

我愣了许久才回神,几乎要笑出声来,只觉得这个消息太滑稽也太有趣,甚至比当初我和江胡编给酒楼的话本子还要荒诞不经,然而,却也让从前许多事情露出了几许模糊的轮廓。

转身走出酒楼,临走前我摘下了墙上一副山水图,卷起来握在手中,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回到花满楼。

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楼梯的拐角处,如我预料的那般,紫衣的女子长身而立,站在明暗的交汇处,灯影在她身上晃动,如寒潭泛起涟漪,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我的脸上。

呼吸间尽是脂粉幽香,那一丝朦胧的蔷薇花香好似幻觉。

我缓缓翘起嘴角,右手食指勾起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看着她悠悠道:“呦,魏统领,好雅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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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应该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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