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82 / 127 章 · 3,945

两日之后,一个阴沉沉的天,苏州城门巍峨的轮廓出现在道路尽头。午时,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宽阔的长街上,两旁新木在风中剧烈摇晃,门前幡子飒飒响,有行人举起伞来抵抗,油纸的伞面却顷刻被撕成了两半。

经过城门时,听到守城的卫士啧啧惊叹:“可有多年不曾见过如此大的风了。”

我撩起车帘向外望,耳中隐隐听到羽翅煽动的声响,立在窗棱上的雪鸮已先一步竖起了羽冠,目露凶光。回头看去,一只灰色影子斜掠过城门上空,在狂风中直冲而来。

我摸了摸雪鸮的脑袋,朝窗外伸出手,灰羽的海东青扑腾着翅膀落在掌心。我取下它爪子上的竹筒,里面一层薄薄卷帛,右下角落的是江胡的名字。

他回来了。

于是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江胡的回信,让他径直去往蜀中,自有人会接他。一封让雪鸮带给二师叔,请她把小安交给江胡。

小白在一旁看我写信,含笑冒出一句:“这个小安丫头,身份不浅啊。”

我说:“她娘是索尔她爹是苏煜,一个顶尖的杀手,一个顶尖的人贩 子,现在再来一个顶尖情报分子做她的养父,能不浅么。”

小白继续悠悠道:“身份不浅,心思也不浅。”

我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心机深沉如小白都看出了小安有问题,足以证明我当初的警觉没有错,只是时移世易,当初防着她是为了师姐,如今她爱如何如何。

写完信,复又看向窗外,心中生出几分惆怅。苏州,江南烟花之地,当初我和江胡君卿闲聊这座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只有我一人在这里。然而下一刻又觉得,幸好只有我一人。

在苏家侍卫的护送下,马车一路畅行,停在南阳王府外。肆虐的狂风骤然而止,像来时一样迅疾。

我走下马车,抬头凝望王府高高的匾额。侍卫正要上前通报,门里已跃出了个明黄身影,娇俏的少女如春日黄莺,扑棱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头上的钗环碰撞相击,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

“花花,真的是你!”阿莹灵动的眉眼间绽出灿然的笑,“听姨夫说你要来,可把我高兴坏了,这两日一直等着你呢。”

我含笑看着她,有几分揶揄地道:“哎呦,那就劳郡主久等了,郡主可别高兴的太早,我此番是来叨扰府上的。”

“说什么呢,”阿莹嗔怪地打我一下,唇角微微一沉,“那天听侍卫说你掉下了山崖,我担心得不得了,你不知道,收到姨夫的信知道你没事,还要嫁给我表哥,我当真是……哎呦,你这丫头,真会吓唬人,”说完嘴角再度上扬,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贼兮兮道,“你快说,你跟我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你们好像还闹了些不愉快,你还骂他了呢,怎么转眼就要成亲了啊?”

“这个嘛……”我拖长了嗓音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也可说是,因祸得福吧。”

阿莹一愣,掰着我的肩上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似有所感地道:“这么一说……花花,你的确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过,”她又笑嘻嘻摆摆手,“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子啦!”

我故作诧异地瞪大眼,掩嘴道:“哇,郡主居然会说出这样的大道理?”

阿莹立刻来拧我的胳膊,我两笑成一团,门前的侍卫们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

“总之啊,一想到以后有你在苏家陪我玩,哎呦,我就一点儿也不害怕嫁人了,”阿莹控制不住地在原地乱蹦,兴奋地嚷嚷,“花花,你觉不觉得咱两可太有缘分了,是吧是吧?”

我哭笑不得地按住她:“是是是,阿莹,你要一直这样站在门口同我说话吗?”

她似这才反应过来,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冲我嘿嘿笑:“这不是看到你太激动了,走走走,我带你进去,”然而一偏头看见我身后的小白,愣了一愣,脚下打了个转,走到小白跟前好奇地打量,“诶,你是谁啊?”

小白嘴角一勾,端的是风流俊朗翩翩少年,背手朝阿莹微微一礼:“在下箫白,见过郡主。”

阿莹神色微微一滞,然后果断转身原路退回,一脸正色地对我道:“花花,这人谁啊?怎么看着这么不正经?”

小白嘴角的笑容僵住。

我哦一声道:“他啊,你别在意,他是我雇来的护卫,上次死里逃生之后,我就琢磨着找个高手来随身保护,他虽长得不正经,但好在武艺高强,勉强能用吧。”

阿莹恍然,深沉道:“这倒也是。”说完又鄙夷地瞥小白一眼。

小白:“……”

后来小白在我耳边念叨许久,说不应该啊不应该,他明明是照着苏迭的模样儿演的,郡主应该感到亲切才对。对此我遗憾地表示:“真是不巧,你遇见苏迭的时候,恰好是阿莹最讨厌他的时候。”

苏家侍卫们见任务完成,来同我们告辞,我和小白急忙挽留,说好歹得吃个晚饭再走啊?然而领头的几人这次甚至不用交换眼色便一致摇头。

我凝望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叹口气,自言自语一通:“得告诉君先生,他那迷药的后遗症有些严重,还有这个泻药,药性也忒狠了……”

说到君先生,阿莹说他老人家住在王府东园,享受的府中最高待客标准,园中琼楼雕栏花谢亭台杨柳荷塘要什么有什么,甚至怕他无聊,还特地打造了一个戏台,隔三差五请来城中有名的伶人戏班给他娱乐身心。

我感到深深的不满。

尽管知道君先生看似过得挺好但其实精神可能很不好,然而仍不妨碍我生出浓厚的嫉妒,骄奢淫逸谁不想啊,花天酒地谁不想啊,穷奢极侈谁不想啊,最重要的是,还不用花自己的钱。于是同小白谆谆叮嘱:“你看,咱们还是得多挣钱。”

原本上门做客理应先去拜见主人,但阿莹说他父王如今身体欠安精神不济,我们来的时候他刚喝完药在房中小憩,便决定等人醒了再去拜会,于是我打算先去找君先生。

阿莹本想亲自陪我过去,然而走出数步就被一朱衣老仆拦下,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便红着脸对我露出个歉意的笑,凑到我耳旁悄悄道:“今日本是要选嫁衣式样的,我已耽搁了好一会儿,这不,王妃已派人来催了。”

王妃。

我不动声色地咀嚼这两个字,面上却是浅浅一笑,低声对她道:“你快去吧,这可是大事哦。”

阿莹两颊的霞色更甚,面露恼色瞪我一眼,笑嘻嘻道:“那让郝叔送你们去吧,我晚些再来找你。”

我低应一声,眼风徐徐扫过她身后的老仆,老仆对上我的脸,只一瞬便低下头,微微欠身道:“姑娘,公子,这边请。”

我嘴角轻勾,似笑非笑:“劳烦郝叔。”

沿着幽暗的长廊走了许久,目及之处,飞甍画栋,古木深深,朱门石狮静默无言,歇山重檐遮蔽了大片日光。

苏州城中最尊贵的府邸,却是个阴气森森的深宅大院。

我不禁想,这跟雪域山庄也无甚区别嘛,想完侧头一看,果然见小白脸上露出亲切之色,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又走了一段,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几重葱茏,脚下石阶忽地转了个向,老仆的身影蓦然消失,浓荫掩映的青碧色院墙上,一条紫色瀑布从高檐上垂下,花香如水如雾,在周身缓缓浮动。

我转过身,果然已不见了小白踪影。

一阵风过,有细碎花瓣落在肩头,我微微撇了一眼,轻抬起手,指尖还未触到那抹淡紫色,已有人先一步将它轻轻拈起。

柔软的紫,衬着如雪的白。

我只淡淡望了一眼,而后注视着眼前这片汹涌的紫藤萝瀑布。

“花花。”

耳畔落下一声暗哑的低唤,清冷而温柔。

我没有转身,也没有动,深深浅浅的紫映在我的眼底,胸前的剑伤如火烧般灼热,而那铺天盖地的紫全都化作绵密的针,顺着瞳仁直刺进心脏。

能感到那双手缓缓落在我的肩上,又迟疑着,一点一点越过肩膀,横在胸前,而后寸寸收紧。

“花花,是我。”

紫藤花在风中颤动,一片又一片花瓣飘落在我绯红的衣襟上。半晌,我低低笑了一声,嗓音缓缓,响在空旷的庭院中:“我要去的是贵府东园,不知阁下将我引到此处,是为何故?”

贴在后背的身体轻颤一下,胸前手臂慢慢松开,而后搭着我的肩将我转过身去,对上她一双没有情绪的眼。

我嘴角勾起清浅笑意,眨一下眼,有几分讶然地:“哦,原来是师姐啊?”又歪头思索了会儿,仿佛才想起来,“看来,是圆圆还未将我的话带给你。”

庭院深深,花影重重,她定定立在原地,看着我,眸色深沉如墨:“什么话?”

我慢吞吞拂开肩上的手,那双手顿了顿,似是不大情愿,却终是退缩回去。我表情淡漠打量她的眉眼,像是在打量一个初见的陌生人,半晌,又觉得厌倦似的,淡声道:“麻烦师姐往后,离我远一点。”

“花花,”她眉心倏尔紧蹙,“我知道你在生气,可有些事我必须解释给你听,那日……”

“好了,”我摆摆手,不在意道,“我知道,那日你并不是要杀我,也知道二师叔就在赶来的路上,我一定不会死,还会被好好的照顾,你要解释的,就是这个。”

她嘴唇动了动,想伸手来拉我,但我转身避开了。

“你知道,”她眼底晃动着隐约笑意,“果然是我的花花。”

我目光斜斜看她一眼:“这样的话,往后别再说了,”顿了顿,皱眉道,“让人觉得恶心。”

她眼中笑意倏然消失,深潭般的眸子里浮出一丝冷意。

云麓山上朝夕相处,掌门师父和三师叔知道的,师姐不会不知道,何况她常常将我打伤,打伤完又去偷三师叔的药为我治伤,我的身体看似是个秘密,但其实只要摸一下脉便能察觉,又或许,早在我两初见的那日,她就已经察觉了。

想通这些其实很容易,只是如今对我来说,想通了还是想不通,都没什么意义。

我望了望天色,懒得再同她浪费时间,便道:“劳烦你将郝叔叫回来,我赶着去见我师父,哦对了,还有,我的贴身护卫,也请一并还给我。”

“贴身护卫?”她冷冷重复,眼中杀意森寒,半晌,又突兀地笑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如同在哄一只张牙露爪的猫,“我的花花她说过,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论如何,她都会好好地保护我,花花如今,是要赖账了吗?”

她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丝纵容的笑,凌厉的眉眼软作了春水,仿佛在等着我乖乖扑进她的怀里。

像从前那样。

“从前啊……”我低声念着,有些出神地瞧着远方的山峦。

江南多山,山月无知,浮花空落。

见她眼中浮出疑惑神色,我认真地摇摇头:“我已经记不得了,”想了想,又耐心地建议,“要么,你也忘了吧。”

--------------------

突然想起来,当初中秋穿越小剧场原本构思是在师姐捅完花花之后,所以看完这章再翻回去应该会有不一样的体会……没错师姐她有罪!(吼叫)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