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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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那番话师姐有没有听进去,我不知道,但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听不进去是正常,听得进去她若还能保持平静那指不定是在心里琢磨我的死法。但回头想想,我其实也没有说什么,若是给一个旁观者来看,可总结是连断情也没有断清楚的,可事实是我已经在心里断了很久,从在山间茅屋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太久了。

君卿曾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人间爱恨离别常在,交替出现,每个人的结局各自不同,凡人在世却总有执念,并没有看清一切又能潇洒放手的气度。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故事很特别,实际上大家的故事都无甚差别。

我也是一样的,感情也都是一样的,就像形状各异的茶壶,装水总是很快很轻松,而倒出来总是一点一点,那么痛苦。我冷静地剖开自己的心,明白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我数着日子一日一日过去,也清楚地感受着那些不论如何想要追一个缘由的执念也一日一日地委顿,如今终于只剩薄薄一层。

喜悦与忧愁只是顷刻,总有酒醒梦断的时候。

转身离开时,我看她最后一眼,藤花阴影里的身影无言伫立,她的确再没有对我说什么。

老仆出现在小径的拐角,一言不发引我踏上另一条路,只是直到走进西园也没有再看到小白。倒也没有太担心,正好与君先生许久未见,他定有许多事情要亲自向我过问。

一道清流蜿蜒,汇入石桥下的荷塘。我立在桥边柳树下,遥遥望向对岸小楼,片刻,低低唤了一声:“柳二。”

地上多了一条颀长的影子,在飘荡的树影里岿然不动。

对岸半开的轩窗下,须发花白的君先生手握一本书册,正眯着眼细细审读。我静静望了良久,口中道:“我与先生有事要谈,别让任何人进来,发现可疑的,直接杀了便是。”

柳二低应一声,身影复又消失。

我缓缓踏过石桥,额前长发被风吹起,擦过眼睫,君先生抬头望过来,目光淡然平静,我对他弯眉一笑,他却只是轻轻放下书卷。

金炉鼎中,沉香袅袅。

君先生端看了会儿竹窗上一盆绿植,转身在软榻上坐下,脸上瞧不出喜怒:“先跟我说说,你和苏家老三的婚事,是怎么一回事?”

我立在他身前,如一个乖巧听训的弟子,微微笑道:“您听到的是怎么回事,便是怎么回事。”

君先生不言语,侧头望向窗外,良久,叹一口气:“阿卿走后,已许久没人陪我下棋了。”

我道:“先生若不嫌弃我棋艺拙劣,那花花就陪您下一局。”

君先生默了会儿,从容起身:“也好,让我瞧瞧你这些日子长进了多少。”

我斟了一壶茶,又将棋盘摆好,茶香混着沉香漂浮在屋中。君先生低头饮茶,并不动作,我看了看他,当先取过一子,点在盘中。

落子无声,如闲花落地。

君先生执起一颗白子,挨着黑子落下,道:“年初,你师父来过信,说你已脱离了云麓,她年事已高,力有不逮,总有顾不到你的时候,叫我多多照拂你一二。”

我笑一笑:“师父疼我,这话说得客气了,我不仅脱离了云麓,还接掌了魔教,此后生死由命,干不得云麓半分,我倒是希望师父将我彻底弃了,云麓百年根基,不必因我惹上非议。”

君先生面色不变,再落一子,摇头道:“虽说人各有命,缘来则去,可经过的到底是经过,又岂是一个‘弃’字能放下的。”

喉头忽地有些发哽,眼中漫上一层水雾,却仍笑着道:“缘来则去,缘聚则散,先生,我已经选了自己的路,回不了头了。”

黑子在正中落下,白子已趋往南方。

君先生抬头看我,神情平和,眼中本藏着的一点漠然也消弭殆尽,叹一口气,道:“花花可还有兴致听我讲个故事?”

我抹了抹眼角,笑道:“怎么没有,您不是一向知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么。”

檐下风铃声忽远忽近,午后的阳光渐转淡薄。

君先生望了望棋盘形势,在中南落下一颗白子。我平静地看着,心中却微微一沉。

“我年轻那会儿,也有过一段轻狂日子,那时候看多了江湖上的沽名钓誉之辈,难免心生不忿,憋着股气想拼出个实实在在的名头来,好叫那些伪君子自惭形秽,可是这江湖啊,风云变幻只在朝夕之间,我过了很久才明白,所谓上士无争,下士好争,我们这些赤条条空有一身本事的,往往却是越争,越是什么也得不到。“

我默默看着棋盘,继续点下一子。

君先生顿了顿,跟着应下一子:“想通这些,我心灰意冷,甚至想过不如同我师父那个糟老头子一样,遁入深山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罢了。可不曾想,许是老天垂帘,那一年,让我碰上了青云观长清道长,其时他身中魔教鬼门昙之毒,命在旦夕,可一众岐黄世家却都远远观望,束手无策,我以为是多厉害的毒,上前一看,才发现不是没有法子,只是那法子太过凶险,当真去试,也只有不到一半的胜算,那些人个个头上都顶着世家的名号,才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可我不同,我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命,既已打算隐居深山,那便是同早早死去没什么两样,况且,横在眼前的到底是一条性命,只犹豫稍许,我便决定,救人。”

我淡定拈起黑子,在空中微微停顿:“我曾听闻,您当年正是因为救活了长清道长,才被武林中人尊为‘药圣’。”

君先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敛了表情沉声道:“我用了半日研制解药,给长清道长喂下,又等了一日一夜,几乎要心死之时,许是天意,道长终于醒了,自那以后,江湖中人便给了我个药圣的名头,连那些世家出身的老少,也对我恭敬一二。可经此一事,我却是明白过来,我其实同那些遭人鄙弃的伪君子没什么两样,人说入局者迷,观局者清,便是如此,当我也身处其中,才发觉自己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江湖这盘大棋,又有谁能真正赢得了呢?”

我神情平静:“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只看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当得起药圣这个名头?再说了,若您当真只是沽名钓誉之辈,我师父又岂会与您相交呢。”

君先生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不错,我此生庆幸的唯两件事,其一,是遇见我的妻子,生下我的女儿,她虽早早过了逝,却也为我留了一个外孙,不至让我这糟老头子当真孤苦终老,这其二,便是我那些知交好友了。”

我微笑道:“是我师父么?”

他笑着点点头:“我同紫荆掌门,数年才得见一次,她久居深山不问世事,只是为了师祖遗命才不得不撑起云麓,半生知交,每一回去见她,我都盛兴而去,尽兴而归,可没想到……”他抬头看我,“那日却让我碰上了你。”

执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转瞬,又轻轻落在中路。我说:“此事,二师叔同我说起过。”

君先生落下一颗子,神情悲悯而辽远:“我还记得,那时你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半截身子已经死去,我看得明白,即便我用尽毕生功力,也只能给你争得不到一半的生机。可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忽然就想起当年的长清道长,也是同样的半生半死,只在一息间。当年我心中尚有杂念,可你这一回,是我自己的决定。”

“送你来的人是活不成了,我心里很清楚,她护着你奔波千里,将你毫发无损送到云麓,是要拿她自己的命去争你的命,哪怕我半生漂泊,看多了各式各样的纷争结局,也鲜少遇见如此惨烈之事,更何况,你们还是魔教中人。”

我饮一口茶,借着茶气掩盖眼底的动容。

“后来的事,想必你也清楚,我们等了两年,却是等来你那亲生母亲屠戮江湖的消息,那些日子,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我与紫荆掌门,说到底也只是这江湖中的一粒浪花,随命运翻转跌宕,即便是有心,也无力为你做出更多。”

我放下茶盏,含泪看着君先生:“您何必这样说,您救了我的命,救命之恩,已是世上最重的恩情了。”

君先生却摇了摇头,出神地望向窗外,叹道:“花花,我老了,从前是为了阿卿做打算,如今,他有自己的主意,我也左右不了什么,以后也只想闲云野鹤,得空了便同紫荆掌门说说话,下下棋,旁的,已力不从心了。”

我一动不动盯着棋盘,极轻地喊了一声:“先生。”

“我留你在桃花林,一半是紫荆掌门所托,一半是,你到底是在我手里活过来的,时至今日,我仍记得你心脏跳动的声音,明明是濒死的躯体,却有着那般执拗的生欲,那时候我便知道,这个小丫头,长大以后定非常人,正因如此,我总是对你有诸多不忍,将你当成我的孙女照看。”

我无声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却见他手中轻弹,一枚白子激向盘中,将中路黑子激得打转。耳中是沉沉厉喝:“可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想过要收你为徒,花花,你可知,为何如今天下人皆知我收了一个关门女弟子,还要把她许给苏家的小儿子?”

风自轩窗而入,吹得沉香四下飘散,檐下铜铃“珰珰”而响。

君先生神色冷肃,盯着我的目光犀利无比。

我默然看着他,右手撑上棋盘,缓缓起身,脚下挪动两步,猛地跪了下来。

“你——”

君先生大吃一惊,袍袖一拂站起身来,带的盘中棋子纷纷落下,滴溜溜滚了一地。

我抬头,眼中噙满泪水,哽咽着道:“花花自知犯了大错,您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就是废了我我也不说什么,我都认的。”

君先生一惊之下,眉毛倒竖,胡子直抖:“你给我起来!我这还没说什么,你跪什么跪?”

我摇头:“我不,”又抽泣一声,“我知道,是我利用了您,您原本可以避世颐养天年,是我把您扯进这趟浑水,若有朝一日我的身份大白天下,您也会被天下人指责,可是、可是……”我抽噎着,泪眼朦胧看他,“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先生,我的父母死因成谜,我若不查清楚,一辈子都不得安宁啊!”

君先生再度震惊,瞪大了眼道:“你说什么?”

我微微平静一下,吸一口气,说:“您还记得当初在桃花林,您讲给我和君卿的那个故事么?”

君先生微微皱眉。

“十二门派围剿魔教,华夫人为报灭教之仇血染江湖,倾城门首当其冲,“我一口气道,”可先生你可知,慕星楼的妻子,那个‘江湖第一美人’,她没有死,不仅如此,苏剑知还将她藏了两年,我回到雪域山庄以后才得知,当年那桩事另有隐情,苏夜来是被教中内鬼联手苏剑知救走的。”

君先生第三次被震住,胡子一抖一抖:“苏夜来……没有死?”

我幽幽道:“先生,您应当还未见过王妃吧?”

君先生恍惚了一下,继而摇头:“王府女眷岂是轻易可得见的?”又恍惚着道,“可这跟王妃有什么关系?”

我冷冷道:“因为这个王妃,她就是苏夜来!”

君先生神色迷茫,望望我,又望望屋顶,兀自转着圈儿念叨许久,回头道:“可苏夜来怎么会成了……王妃呢?”

我望着他满地踌躇的身影,摇头道:“我还不清楚,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查清楚。”

君先生终于明白过来,目光如电看向我:“可你又如何得知王妃便是苏夜来?”

我垂眸道:“我在苏家见过她的画像,后来又亲眼见到她本人,不会有错,而且,而且……”我瘪瘪嘴,哇地哭成声,“我就是差点儿被她给杀了的!伤口还在呢啊!”

说着就要扒开衣领给他看,君先生连忙跳过来按住我的手,顺势将我扶起身来。

“花花你……”他皱着脸,右手揉着额角,“你让我缓一缓……”

“哦……”我抽噎着道,想了想又犹豫地看他,“那个,您若真想废了我,能不能等我查清真相,给我父母报了仇以后再动手?哦对,我可以自己去桃花林,就不劳烦您多跑一趟了。”

君先生看我一眼,更加头痛的样子,指着门口道:“赶紧给我滚。”

但还没来得及滚,又被他叫住,君先生沉吟道:“你和苏迭那小子的婚事,又是真是假?”

我抹着眼泪道:“假的。”

君先生眉头一跳,用力一指门口。

我继续抹着眼泪,滚了。

出门后,走过石桥水榭,绕过依依杨柳,直到小楼消失在视野里。

面上的表情淡去,我细细擦干净脸颊,又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摘下头顶一片柳条端详。

身后已站了个无声的人影:“主子,杀了两个。”

我慢条斯理道:“谁的人?”

柳二顿了顿:“不是王府侍卫,但人是王府的人。”

我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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