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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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进苏家的当日,圆圆便不见了人影,我想她该传的消息应当也传完了,便懒得再理她。此后数日,她行踪神出鬼没,大多时候都是晚上出现,给我送宵夜和零嘴儿,偶尔白天闪现一下,凭空晃出一道圆滚滚的残影,残影过后,桌上就多了几包热腾腾的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拜了柳二为师,要去改行当影卫。

等她再出现时,我让柳二抓住她,问:“你这是在跟我搞欲擒故纵还是怎么的?”

圆圆扭捏半天,嗫嚅回答:“我、我怕碰见我爹。”

我恍然哦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有这么圆吗?如果没有,那你爹应当认不出来。”

圆圆拿眼瞪我,敢怒不敢言。

这天晚上,我们包下了一家客栈,掌柜的乍见如此多人马,又明显都是江湖人,神色一半喜一半忧,扯着笑脸搭腔几句,动作麻利地将我们送上楼。

入夜,二更过半,我和小白坐在桌前悠闲喝茶,窗牖半开,夜风裹着花露湿香吹进来,撩动我额角的鬓发。整个客栈静悄悄的,便是在这时,房顶传来咔哒两声,接着是一道短促的惊呼,片刻之后,半开的窗户外冒出一个倒挂的人头,柳二石头般无表情的脸冲着我:“主子。”

我闲闲放下茶杯,道:“扔进来。”

一坨圆滚滚从窗外滚了进来,砰一声跌在地上,圆圆抽着气爬起身,一脸惊怒的表情,捂着屁股控诉道:“小小姐,您这是——啊!”

一枚梅花镖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圆圆一双眼蓦然睁大,几绺发丝轻悠悠飘荡而下,落在地上。飞镖没入她身后的墙面,只余一角菱形尖刃露在外头,顶端闪过一抹碧森森的冷光。

圆圆目瞪口呆,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我掀起眼皮看她:“小小姐这个称呼,若再让我听见一次,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做标本。”

圆圆喉头滚动一下,小心地看我一眼,垂头应道:“是,教主。”

旁边小白轻笑两声,用轻佻的口吻道:“看你把小丫头吓得,待会儿又要谴责你忘恩负义了。”

圆圆怕我,却不怕小白,当即一个眼刀子飞过去,小白却笑得更欢了。

我喝口茶,瞥她一眼:“我记得你上次说,你现在是我的人。”

圆圆一愣之下抬头,双眼目光炯炯:“教主,您可是有事吩咐?”

我眯了眯眼:“你看上去挺开心啊?”

她闻言又缩回了脖子,畏畏瑟瑟瞄我,小声道:“那我应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

我在心底翻一个白眼,摆摆手不耐烦道:“你去苏府偷两样东西出来,若是偷不到就别来见我了。”

“偷东西?”圆圆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一把剑,和一幅画。”

对于我要偷枕星剑,圆圆没有表示什么,但听我描述过画卷之后,她眼中有微光闪过,只是一瞬,又垂头盯着地面,语气不太情愿:“教主要一个已死之人的画像做什么?”

我闻言一顿,反思究竟是我太好脾气还是眼前的人胆子太大,我慢慢转头盯住她,语气轻缓,一字一顿道:“已死之人?”

圆圆抬头看我,神色复杂。良久,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时,她低低开口,有一丝恳求意味:“教主,王妃的身份早在十三年前就被抹除干净了,这件事不只是苏家,王府当年也插了手的,仅是苏家知情的家仆就有三十号人都为此送了命,您若真要动那个人,揭开这个封禁了十三年的秘密,将来要面对的绝不只是一方势力,到时候只怕……”

我目光淡然地瞧着她:“只怕什么?”

她咬一下嘴唇,道:“只怕连魏姐姐也护不住您了啊……”

藏在胸口的那团暗火在她话落的瞬间轰然炸响,熊熊烈焰火光冲天,将心脏烧得生疼。我袍袖一拂,案上茶壶杯盘悉数砸在地上,瓷片飞溅,小白迅疾地跳到一边,微微吃惊地望着我。

圆圆对上我的眼睛,面色陡然一变,下意识便要后退,退了半步又似是想到什么,脚步生生顿住,而我已飞掠到她身前,五指成爪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墙上。

往日里明艳艳的眸子似是冻住了,圆圆呆呆看着我,忽然身子一颤,喷出一口血来。

“护不住我?”我低低重复一句,目光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人,“我要她护了吗?”

手掌下的喉骨咯咯作响,鲜血迅速胀满了眼前人的脸,圆圆眼皮微微颤动着,黑曜石般的瞳仁上血丝遍布如蛛网,嘴巴也因窒息而微微张开。

我冷眼注视着这张濒死的脸,直到她嘴唇泛起青紫色,才顿了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手下力道骤然松开,面前的人剧烈呛咳,靠着墙瘫坐在地上,捂住脖子大口喘息。

平静顷刻,我忽然展眉笑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圆圆微微抬起眼。

“不过是十五年前的一条漏网之鱼,一个疲于逃命的弃妇,苏剑知把她们母女藏了两年没被发现那是他运气好,可就凭区区苏家,能把她稳稳当当送进王府?笑话!”

圆圆全身抖了一下,嘴角的血迹胡乱蹭开一片,更显得一张脸狼狈可怜。

我的嗓音又轻又柔:“我不在乎那个王爷是当真喜欢她还是想拿她做什么,这是一笔雪域山庄的生死债,她们二人既白白多活了十五年,那我多讨一点利息又何妨?苏家也好,王府也好,天王老子也好,我想动谁,没有动不到的,她魏鸢挡不住,也没人挡得住。”

我垂了眼皮看地上的人,脸上殊无表情:“告诉你的主子,让她离我远一点,她离得远了,我这手还可能动得慢一点,”我笑一声,“不然,连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之后,一夜安宁。

第二日清晨,我和小白早早便起床下楼吃早饭,吃完迅速回房,半个时辰后我的房门被敲响,敲门声极重,可想门外人是何心情。

我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伸着懒腰推开房门,对面小白也在同时推开门,我两视线一对,不约而同打了个哈欠,这才缓缓移动视线,看向苏家的侍卫们。

小白热情地打招呼:“早啊弟兄们,睡得可好?”

侍卫们默不作声看着我两,有人沉声问道:“花花姑娘,箫公子,我等冒犯,敢问两位昨晚可有察觉什么异动?”

我两双双张嘴:“什么异动啊?没有啊,昨晚睡挺好啊。”

领头的几名侍卫面面相觑,眼中狐疑更甚,道:“两位此话当真?”

我立刻不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我睡得挺好的,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睡得好啊?你咒谁呢?”

小白也幽幽出言讥讽:“你们苏家的侍卫,便是这样保护贵客的?”

一群人脸色微变,方才出声的那人道:“是属下冒犯了,只是事出突然,我等想尽快与二位确认清楚。”

“到底什么事呀?”小白不耐烦道。

“昨晚有人给我们下了迷药。”

我张了张嘴,一个击掌道:“哇,难怪啊,难怪我昨晚睡得那么香!”

小白却是横眉怒目,一副被严重冒犯了的表情:“真是岂有此理!可有查清是什么人干的?”

侍卫摇头道:“我等已将客栈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之人。”那人说完便继续盯着我两。

我打个哈欠:“那你们就接着查吧,不然传出去多丢人,你们也不想丢人吧?”

侍卫们再度面面相觑,一个两个脸上都是怀疑和不甘。

我煞有介事望了望楼下,道:“既然都起晚了,那咱们就抓紧时间上路吧,快快出发。”

侍卫们欲言又止,但我和小白已风雷之势收拾妥帖出门上马车,于是没吃早饭的苏家侍卫们只得硬着头皮赶路,还要抵抗因迷药带来的后遗症,个个在马上前后左右东倒西歪,而我和小白坐在马车里,垫着软蒲团神清气爽喝茶咬耳朵。

小白问我,让圆圆去偷那两样东西,是当真还是只为了打发人。我说她偷不偷得来都没所谓,反正我早晚都会得到,但将她打发走的同时还有可能拿到剑和画卷,一箭双雕岂不爽哉。

小白不解道:“你前脚才问苏剑知讨要了枕星剑做聘礼,后脚便有人入府偷剑,就不怕那个老狐狸起疑心?”

“他疑心便疑心好了,”我慢悠悠道,“要查也尽管去查,圆圆的父亲是苏府的厨子,查得浅了,那就是府中仆人勾结亲信偷窃主家财物,查得深了,也不过是扯到魏鸢身上,就算他当真怀疑到我头上,可我成亲之日便能光明正大拿到枕星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偷呢?”

在我的推测里,枕星剑圆圆可以轻松拿到,但苏夜来的画像就不一定了,因为她真正的主子会出来阻拦,阻拦的原因在于要掩盖南阳王妃的身份。这身份对王府来说,是个污点,对百姓来说,是个丑事,对苏家来说,是个秘密,对雪域山庄来说,却只是个陈年旧账而已。

收账的人自然只管收账,旁的,一概不用理会。

不过,经过我昨晚一通大发脾气,魏鸢之后还会不会插手就不知道了,但她插不插手也不重要。

小白又问:“那苏夜来的画像,你又是拿来做什么?”

我斜倚在美人榻上,懒洋洋道:“要那画像,不过是为了给将来揭穿她身份时多一个证据罢了,也不是非要不可,就像杀人有时候也不需要理由,没有理可讲的时候就不用讲理了。”

小白冲我露出个赞赏的笑。

我想,可不是么,雪域山庄本身也不是个讲道理的组织。

交流完这一番信息,我微微闭上眼睛,马车轻轻晃悠着,很快便有了几分困意,原本还想说的话也随之轻飘飘落回心底,归于黑暗。

我没有说出口的,也是多日来被抑制在内心深处的,被悔恨与仇恨紧紧包裹,躲在那一团暗火的背后,我心知肚明,长此以往它会长出血肉,羽翼丰满,最后彻底变成我的心魔。

枕星剑,慕星楼,藏书阁的画像和苏夜来——这两样东西已足够让师姐明白——

我在沉沉的黑暗里对她低声呢喃:“我知道我的身世,我接受我的身份,我还知道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还有你那个神经病的娘,我知道她是苏剑知的妹妹,是我亲生父亲的妻子,是我母亲手下的漏网之鱼。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要干什么,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

因为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让我害怕,让我心软,让我不由自主,让我甘愿无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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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一万遍拱土好累,拱得头都秃了?不出意外下一章就能见到师姐,好久没见她有点小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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