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间,苏家果然准备了一场颇为盛大的“家宴”,而我就是这场盛宴的主人公。
应酬这项活动总是令人疲惫,假装应酬就更加残酷,再加上应酬的对象是一整个狐狸窝,就会演变成一个伤身又伤心的高风险活动。
苏府的厅堂内,仆从们络绎不绝地将肴馔摆上桌,身姿袅娜的乐伎叮叮咚咚奏着琵琶,觥筹交错之间,我笑得欢欣愉悦,如同八月谷中的一朵向阳花,乐呵呵地打量每个人脸上的面具。
我想,我如此轻易地便学会了不动声色不露喜悲,真不知该为此感到欣慰还是遗憾。
苏迭坐在我身旁的位置,不时侧头打量我的神色。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他对我痴云騃雨神魂颠倒一刻也不肯我离开视线之外。
不知其他人作何感想,但苏剑知想必是满意的,大约是看我有些醉了,便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对苏迭道:“带花花出去透透气,醒醒酒吧。”
我想这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苏老头真是有眼色。
苏迭低应了一句便站起身,我恰到好处地作出摇摇晃晃的模样,他的手臂一伸过来便被我抱紧了,还仰头对他傻乐了一个,席间立刻传来几道揶揄的低笑声。
走出门时,眼风不着痕迹向后扫过,苏剑知正转头对小白说着什么,神色宽和舒展,小白手持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作凝神细听状。
一出门我便松了手,苏迭也悄无声息地退开我三尺距离,和我并肩走在长廊上。再度经过那一池红莲,想起去年这里花开正盛,荼蘼得像燃了一潭烈火,如今花期未到,荷叶之间只有柔柔几株半开不开的花骨朵儿。
我津津有味地端详,意有所指道:“朱轮华毂,金玉满堂,三少当真舍得?”
身后苏迭沉默半晌,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意味:“富贵如云,有什么舍不得的?”
“真是搞不懂,”我斜斜看他一眼,又转而一笑,“不过,不管你要不要,这苏家我是要定了。”
苏迭嘴角的笑意一敛,皱眉看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缓缓转头,望着远处彩声喧嚣的宴堂,眼中笑意愈深:“不然,多可惜啊……”
笙箫散去时,已是入夜时分。月光似水,穿过树梢,如沉霜铺了满园。
侍女将我引至客院前,正要推门而入,我叫住她,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我想随便走走。”
侍女轻轻点头,柔声道:“那姑娘早些歇息。”
我独自沿着小道往前,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反正身后有柳二跟着,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晃了许久,忽然心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小径尽头的院门半敞着,可隐隐望见庭中的假山石林。
我略略愣了一下,慢慢走进院中,推开房门,吱呀一声,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心脏也跟着为之一颤。
屋内仍是当初的摆设,纱罗帐静静垂在床边,我在桌前坐下,出神地看了会儿,恍惚间好似看到眼前有紫色身影缓缓转过身,冲我微微一笑。
淡淡蔷薇香丝丝缕缕萦绕周身。
我回过头,房门大开着,夜色浓厚,寂静无人。
“呵,”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身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若有所思地缓缓道,“要不,把这里都烧了?”
良久的沉默,柳二的声音在半空幽幽响起,也不知是从哪传来的:“主子,要烧吗?”
我思忖一阵,咣当关上了门:“烧什么烧,烧了还得赔钱,”又站得远了些,指着门道,“把门劈了就成。”
一切如我和小白料想的那样,苏剑知表示我和苏迭的婚事他来操办,嘱咐我不用担心,一定搞得要多盛大有多盛大,问我有没有意见,我委婉地表示只要尽快就行。
说起来老爹给儿子操办婚事,这多少有些古怪且不合规矩,但我也不在乎规矩还是不规矩,左右我也不是真嫁。
几日后苏剑知派人来说,他找了高人算了个好日子,谷雨之后,暮春佳辰,杂佩含风响,丛花隔扇开,正是新婚好时候。我怔了许久,笑出声来,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
我对等候的侍女微笑着道:“我没意见,替我谢过苏伯父。”
又几日后,从王府传来消息,说苏煜与阿莹的婚期也再度定了下来,恰好比我和苏迭早半个月。我私底下同苏迭打趣,说这下好了,将来进门来还得给阿莹敬一杯茶。
苏迭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教主真会说笑。”
彼时药圣唯一的女弟子要嫁给苏家三少爷一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彻底成为江湖众人新一轮的风月谈资,再加之苏煜迎娶郡主一事,苏家可谓双喜临门,一时间人来客往,络绎不绝,人人交口都是恭喜,但究竟是送喜还是趁机打着别的注意就未可知了。
小白问我有何想法,我说我的想法是还不如把亲事都定在同一日,这样便可省去一半花销,不然,那些因路途遥远而千里迢迢奔来扬州喝喜酒的,这一个喝完了还没走到家就又得掉头回来喝第二个的,假如不想客人如此奔波,那便只好让他们原地等待,但等待的这些时日,这群人住在哪里,吃的什么,林林总总七七八八,还得苏家来操办,多他娘的亏啊,想想都肉疼。
小白面无表情看着我,良久,道:“教主,你是又喝醉了吗?”
我笑一笑,抬眼望着窗外飞檐上落下的两只杜鹃,慢慢敛了表情,声音又轻又缓,缥缈如云中雾:“你猜,苏煜这亲是能成,还是不能成?”
小白定定看着我,目光逐渐意味深长,末了咯咯笑了起来,转着手里的玉箫,凑近我,低低叹了一声:“教主英明,您想做什么,只管吩咐。”
我当即目光一亮,指着他道:“那就再去搬两坛春满楼的桂花酿来吧。”
小白:“……”
之后的日子过得清闲又混账,吃完睡,睡完喝酒,喝完酒出门花钱,花完钱去找苏煜寻衅滋事。苏煜和宁心月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看到我的时候眉毛都不再动一下,这渐渐的也令我对此项行为失去兴致,只好跑去苏家各处乱窜,而苏迭经常因各式各样的事情抽身离开不能陪伴左右,导致我后来一边窜一边唉声叹气,连苏家最低等的仆人都知道这个未来的三少奶奶快要憋疯了。
这一日,小白悠悠踏进门,张口道:“差不多了。”
于是当天傍晚,我和苏剑知对弈时,随口提起,打算去南阳王府找师父。
苏剑知愣了一下,敲下的棋子都偏了半格,问道:“怎得如此突然?”
我一脸愁闷地倒苦水:“哎呀苏伯父,我在这里整日闲得要命,没干一件正经事儿,内心着实惶恐,左右离成亲还有些时日,不如去看看师父他老人家,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还未亲口跟师父说过,他不定心里怎么训斥我呢……”
一通胡搅蛮缠,将苏剑知说得噎住。
他缓缓笑了笑,眼中有几分宠溺之色,问道:“那花花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笑呵呵道:“那就成亲之日再回来吧!”
苏剑知再次愣了一下,微微眯了眯眼,沉吟道:“这恐怕……”
我捧着下巴憧憬道:“早就听阿莹说王妃娘娘温柔和善,我自小无父无母,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学一学王妃娘娘的温婉贤淑,哪怕学成一分也是好的,对吧,伯父?”
苏剑知执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凝神看着棋盘上的走势,淡淡道:“花花不必拘泥于此,不论你是如何模样,苏家都……”
“哎呀!”我一把扫乱棋局,黑白棋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我趴在石桌上嘤嘤耍赖,“伯父啊,蟹黄小汤包我吃过了,桂花酿我喝过啦,连春煦楼都去了好几次,那儿的妈妈都认得我了,当真是好无趣啊,”说着一瘪嘴,“您若觉得去王府不合适,那我就跟我哥哥回雪域山庄好了!”
苏剑知神色一滞,眼中飞快划过一抹厉色,继而慢慢露出个笑容来,似是对我无奈极了,笑着摇摇头,道:“也罢,你去探望自己的师父,也是人之常情,只是……”
我眼睛亮了亮:“只是什么?您有何疑虑尽管嘱咐我,我一定听您的话!”
苏剑知目光幽深,看着我道:“你的身份,万万不可被旁人知晓。”
我似懂非懂:“王爷和王妃,也不行吗?”
苏剑知缓声道:“王爷和王妃……我自有交代。”
我捧着下巴冲他露了个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我都听伯父的,”又作出一副想起什么伤心事的模样,蹙着眉道,“伯父,听闻我父亲的枕星剑后来是给您收起来了,那把剑,您能……能当做聘礼送还给我么?”
苏剑知眼中寒芒一闪,唇角却扯出慈爱的笑:“剑器乃冷煞之物,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个做什么呢?”
我眨眨眼,委委屈屈看他:“我虽然剑使得不好,可那毕竟是我父亲的东西,再不济,也可以摆在枕边辟辟邪啊。”
苏剑知看着我:“……”
三日之后,我同小白喜滋滋踏上去往苏州的路,不过这喜最多只得一半,因苏剑知这只老狐狸,派了一批苏府的侍卫美其名曰护送我们上路,搞得我和小白只得躲在马车里打哑语,有一瞬我两都十分后悔没有带人马出来,否则现在一声令下,这些草包侍卫今晚就都去给野兽打牙祭了。
小白嘴里说着春煦楼的柳姑娘,手底下却无声地问我:“你窜来窜去那些天,都窜出了些啥?”
我说柳姑娘脸蛋姣好就是胸不够大,手底下道:“藏书阁里苏夜来的画卷都不见了,应当是被人收起来了。”
小白说那个叫玉琉璃的胸挺大但就是琴弹得不好:“苏煜的确与王府暗中通信,通的还是你的动向,但他的传信被人先一步截断了。”
我大呼小叫春煦楼亡矣难道连个能弹琴的都找不出来吗:“是他娘的谁截的?”
小白道呜呼哀哉这年头才貌双全的姑娘堪比一座黄金矿:“是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