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掌门师父教我看人,说:“花花啊,记住,不显山露水的聪明才是真聪明,尘世之中,唯人心最是险恶,而这种人,往往就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比那些顶着君子贤士名号的还要厉害百倍,若是遇到了,你就跑吧。”
师父她老人家是让我能避则避,却没告诉我若是没得避该怎么办,好在如今,我已不需要她教给我答案。
我扭头,目光奇异地望着苏剑知发白的脸色,用天真的嗓音道:“我听说,苏伯父从前和我父亲是最亲密的挚友,比亲兄弟还要好,是么,伯父?”
苏剑知看着我,方才的失态似乎只是一瞬的错觉,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艰难地压抑某种情绪,眼角攒起细细的皱纹,目中浮起一层淡淡水光,颤抖地手微微抬起:“你当真……当真是星楼的……”
我表情动容,做出忐忑又感动的模样,眼底却冷静地打量他脸部每一个细节角落,心中泛起冷意。
看不出来。
看不出他此刻的姿态究竟是真心还是伪装。
换做一般人,乍然听见已逝故交的女儿起死回生,感到惊疑也是正常。所幸我也不指望现在就看出点什么。江胡曾说,当年倾城门和苏家盛极一时,慕星楼和苏剑知又被誉为“人中双龙”,加上两家累代世交,在江湖上一度传为佳话。然而,武林盟主之位只有一个,倾城门慕老门主早年闯荡江湖,广结天下英豪,拥趸甚众,若当真要选,就是看在慕老门主的份上,慕星楼的赢面也是极大的,况且,他本人又是翩翩君子,侠骨柔情,江湖中男女老少无不为其风姿折服。
却偏偏就在这时候,倾城门被一夜灭门。
世事本来难料,人心更是曲折。即使初时未变,又怎知后来会不会改变呢?我是不信苏家没有争夺之心的,不过,想到当年苏家的家主还是苏剑知的老爹,就算苏家当真搞了些动作,也很难断定苏剑知有没有参与其中。
但不论如何,二十年前便被誉为“人中之龙”的苏剑知,如今又岂是等闲之辈。
苏家家主捂着胸口咳嗽一阵,颤巍巍拉起我的手,叹道:“好啊……好!”
我连忙关切道:“伯父的身体怎的还未痊愈?要不要我再修书给我师父……”
他摆摆手:“不碍事,老毛病了。”
我担忧道:“可是……”
“倒是你,”他拍拍我的手背,含笑看着我,“同我们老三,又是怎么一回事?”
闻言,我当即做出娇羞模样,低头不语。
“当初我同你师父讨要你,你还不肯,”他笑盈盈道,“怎得如今却又肯了?”
“哎呀,伯父,”我抬手捂住脸,红了耳根,跺脚道,“还不就是……这次我遭了大难,三少得知我的消息,竟是不管不顾地找来了,还因此同我哥哥打了一架呢,人都说,患难见真情,我就想通了,他待我很好,我看您又亲切,阿莹将来又是我的嫂嫂……后来他再提起婚事,我便答应了。”
他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道:“竟是如此……原来他这些时日,是同你在一起的?”
“对呀,哥哥说要带我回雪域山庄祭拜娘亲,三少不放心我,就跟着我去了,”我揪住他的袖口,笑嘻嘻道,“没有来得及同您打声招呼,您不要生气,这次回来,也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惊喜?”他哈哈大笑起来,带着几分纵容道,“也就是你们这些孩子,才干的出这等顽皮之事。”
我嘿嘿笑,问他:“伯父,您要见见我哥哥吗?他说,他有话要同您说。”
“哦?”苏剑知面色一沉,漫不经心看我,目光却幽深不可测,“既是大名鼎鼎的箫教主,岂有不见之理,只是花花你可知,你的苏煜大哥,他此前遭人暗算几乎丢了性命,至今还重伤未愈,你可知这出手之人,正是魔教!”
我大吃一惊,啪叽扔掉茶盏,瓷片碎落一地:“啊?怎会……”然后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嘤嘤地哭,“伯父,哥哥他一定也是有心赔罪才跟着我来的,否则,他若当真与苏大哥有过节,肯定不会同意我嫁给三少的,伯父您就看在我的面上,同他好好说一说吧。”
没等苏剑知开口,我又抹着眼睛哼唧道:“而且,我听哥哥说,他打算把教中一件圣物送给苏家,当做我的嫁妆。”
苏剑知原本板着的脸微微一怔:“……圣物?”
我哼唧着点头:“是呀,他不告诉我是什么,说我知道了对我没好处。”
我眼睁睁看着面前人目光闪烁不定,末了,咳嗽两声道:“既是为了花花,也好,我便去同他谈谈。”
“多谢伯父,我这就去告诉哥哥!”我欣喜道,起身就要出门。
苏剑知从身后叫住我:“花花,等一等。”
我疑惑地回身,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手掌缓缓抬起,按在我的肩膀上,双眼目不转瞬盯着我:“花花,你记住,你的身份是秘密,不可轻易告知与人,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做出惊疑表情,连忙点头,咬了咬唇,说:“如今只有哥哥、三少,和伯父您知道,没有旁人了。”
“很好,”他低低应道,笑容温和,“去吧。”
当我窝在苏迭院子里喝茶吃点心的时候,小白正与苏剑知关起门来“详谈”。
原本的计划是,先利用“圣物”诱惑苏剑知,如果苏剑知觉得不够,就只好让小白再牺牲一下皮肉,挨一顿揍,小白表示不满,我说你不满也没办法,当初是魏鸢把锅甩到你头上的,大不了你将来再去把魏鸢揍一顿。
小白说:“可如果我被打得半死呢?”
我说:“没关系,这不,我就是药圣弟子么,你怕什么。”
小白说:“我怕。”
想到此,我切了一声,咬一口点心,转头对苏迭道:“吹箫的,闲着也是闲着,要么,我们去看看你大哥的笑话?”
苏迭倒茶的动作一顿,皱眉看着我。
我笑得欢快:“未来的弟妹探望一下大哥,没什么问题吧?”
苏迭扯了扯嘴角,道:“好。”
我看一眼他犹犹豫豫的脸色,豪气地一拍桌子:“你放心,我会努力把他气死,给你省事儿。”
事实是,苏煜并未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下不了床,我和苏迭踏进院子的时候,他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独自对弈,一身玄衣,瞧着一派闲适的模样,只是脸色略略苍白。
我目光在他身后侍女的面上转了一圈,对苏煜笑眯眯道:“大少爷,多日不见,可好啊?”
他倒也不惊讶,姿态优雅地点了颗棋子,同苏剑知极为相似的面庞上,露出一抹笑容:“花花姑娘,”目光又在苏迭脸上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三弟,恭喜。”
苏迭笑笑:“多谢大哥。”
我兴致勃勃瞧着他身后那侍女,用八卦的语气道:“倒是要恭喜大哥才是,喏,我没认错的话,这是春煦楼的心月姑娘吧?我还听过她的琴音呢,大哥真是艳福不浅哦。”
苏煜被我连声的“大哥”震得定住。
宁心月唇角勾出清浅笑意:“心月谢姑娘赏识。”
我摆摆手嫌弃地说:“我没有赏识,你弹得还没我姐妹弹得好。”
宁心月面色一僵。
苏煜回过神来,微笑道:“花花说的没错,只是区区一点巧技,不足挂齿。”
我瞧一眼他的棋盘,捧着下巴惆怅:“唉,说起来,我还挺想念索尔姐姐的,那时候住在苏府,她对我多有照拂,可惜伊人已去……哦,听说你胸口这剑伤,就是索尔姐姐捅的?那一定是你平日里对她不好,她心有埋怨才会如此吧。”
苏煜的笑容僵住。
我心满意足地叹口气,看看苏煜,又看看宁心月,意有所指道:“大哥啊,你可千万要吸取教训,不可辜负美人心。”
宁心月终于变了脸色:“你!”
“退下!”
然而,苏煜一声厉喝,宁心月只得恹恹退了回去。
我也懒得看他变脸,拍拍衣裳起身:“我看大哥伤势未愈,就不多叨扰了,免得出了意外,苏伯父还要怪罪于我。”说完吐了吐舌头。
苏煜微微冷笑:“我自认与花花姑娘无仇无怨,姑娘今日这般,又是为何?”
我讶异:“什么为何?大哥何出此言?是我有什么地方惹大哥不快了么?你说出来,我一定改!”
苏煜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良久,他嘴角绽出笑容,那笑过分绮丽了些,绮丽得像是娑罗山上花色最好的蛇。
“没有,花花姑娘,再会。”
我松一口气,笑道:“好呀,我明日再来看大哥。”
那绮丽的笑容再度僵住。
回谨园的路上,苏迭面无表情道:“教主英明。”
我也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三少过奖。”
良久,苏迭终是没有忍住,皱眉问道:“你为何要去激怒大哥?”
我莫名其妙:“我都跟你说了,是闲的没事啊。”
苏迭看着我,感觉像是在暗暗咬着牙使劲儿。
回到谨园,小白已等候多时,看到我们,却是当先对苏迭道:“家主在书房等你。”
苏迭点点头,一脸肃容地转身离去。他走后,柳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小白关上门,同我报告他“详谈”的结果,结果就是,他没有挨揍。
“你说的那个‘圣物’,他居然信了?”我冷笑道。
小白转着手中一支碧玉箫,这是从苏迭房中顺来的。
“十八年前就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千古奇门秘术’,不论给谁,都很难不动心吧?”
我仰靠在梨花椅背上,目光虚虚望着半空,语带讥诮:“人心的弱点,就是欲望,所谓擅攻心者,不过是狠狠捏住了对方最想要的东西,当真是可怜,人啊,怎么就是如此贪得无厌呢。”
小白轻笑一声:“谁又不是活在欲望之中呢?”
我立刻来了兴趣,坐直了问他:“那你呢, 你想要的是什么?”
小白却勾着唇淡淡反问:“那教主你呢,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两相沉默。
许久,我咳一声,严肃道:“这几日让人多注意苏煜,他被我气得半死,应当会有所动作,可能会暗查我的身份。”
小白转着玉箫,瞥我一眼:“堂堂苏家少主,还不至于如此沉不住气吧。”
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懒洋洋道:“今时不同往日。”
小白眨一眨眼:“你想如何做?”
我屈起手指敲着桌沿,沉思道:“让他查,他想知道什么,就给他什么,然后盯着他,我只要确认一件事,”我眼神冷了冷,“他和南阳王府,私底下有没有往来。”
“你是说……”
“尤其,是那位王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