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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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一声,苏迭手中的茶盏被打翻,他慌忙起身,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擦桌子。

我和小白慢悠悠喝茶,给足他反应的时间。

“咳……为、为何?”苏迭僵着身子坐下,小心翼翼看我。

我故作诧异:“咦,你干嘛这么害怕?你从前,不是对我挺有意思的么?”我仰头回忆一番,笑眯眯道,“对了,你当初还要同我喝交杯酒来着。”

“咳咳,不敢,不敢,”苏迭慌慌摆手,“那时,是我冒犯了……可婚姻乃是人生大事,教主你这……”

我瞥他一眼:“你在想什么?这婚事自然是假的。”

苏迭一怔,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又疑惑道:“那教主是想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可以自由进出苏家的身份,这样才好查清楚一些事情,”顿了顿,我低声道,“顺便,拿回一件属于我的东西。”

苏迭更加疑惑,皱眉道:“什么东西?”

我转了转手心里的茶盏,勾唇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迭抿嘴不语。

我看他一眼:“说不准,还能顺便查出来你娘和苏谨真正的死因。”

闻言,苏迭面色一沉,眼中浮出一丝痛色,搁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若真能查清我娘和哥哥……我便欠教主一个大恩,将来无论教主有何吩咐,苏某都在所不辞!”

我拍拍手,笑道:“那三少这话,我便先记着了。”

一旁小白沉吟道:“三少自是比我们要了解苏家,到时候,有些事情还需要你多多帮忙。”

“这是自然,” 苏迭点头,转而又道,“只是,我与教主的婚约将来势必会昭告天下,不知教主打算用何种身份……”

我淡淡道:“药圣先生的关门弟子嫁去你们家,这身份足够了吧?说起来,你爹当初不也打着这个主意吗?”

苏迭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嘲讽:“如此,自是够了。”

我伸一个懒腰:“那就这样定了,三日后出发去扬州。”

“好。”苏迭颔首道。

小白适时地开口:“三少在此处的商铺宅院也不必担心,我会吩咐手下多加照看。”

苏迭对我和小白抱拳施礼,神色郑重:“苏某谢过二位。”

起身走到门口时,又被身后人叫住,转身,见苏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教主,”苏迭笑了一下,笑容颇有些苦涩意味,“我如今这个境况,回了苏家后,有些事怕是少不得会连累教主一二,到时候,还望教主莫要往心里去。”

我讶异:“连累我?”

小白也露出惊奇神色:“三少的意思是,担心花花受欺负?”

我噗嗤笑出了声,从一旁的木架上拿起一把折扇,慢吞吞踱到苏迭面前。扇子哗啦打开,我一边玩着扇子,一边好笑地看他:“苏迭,你以为你在跟谁合作?你放心,我保证你连累不了我,不但如此,我也保证,没人敢来惹我们。”

苏迭脸上露出迷惑神情。

我又补充道:“哦,还有订亲一事,也不用你我来操办,自会有人来办。”

苏迭愣愣问:“谁?”

我微微一笑:“你爹。”

正欲转身离开时,我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拿扇柄轻敲了下脑袋,作恍然状,回身说道:“瞧我这记性,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我是慕星楼的女儿?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走出很远,身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回山庄的路上,小白问我:“你说的那个要拿回来的东西,是什么?”

我瞧他沉思的模样,轻笑一声,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把剑而已。”

他又沉思良久,猛然抬头:“慕星楼的枕星剑?”

我点点头:“不错。”

小白若有所思道:“我听三少说起过,苏剑知十分宝贝这把剑,专门打造了一个剑祠来保存,还有专人看管,”说完,他脸上露出几分不满神色,“可是,你要那把破剑干什么?”

我瞧着他的表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小白有时候深沉得可怕,有时候,比如这种时候,又喜怒分明得叫人吃惊。其实也很好理解,他只是爱屋及乌,恨屋及乌罢了。

想完再一琢磨,感受更加复杂,想当初我还拿他当变态看来着,可如今我居然已经同他相处得如此和谐默契,偶尔甚至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并赞同……

我自嘲地想,果然啊,物是人非。

“也没想干什么,”我漫不经心地答,“只是毕竟是我父亲的东西,老放在别人家里算怎么回事?”

小白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

我遥望着天际的流云,出口的话也轻得仿佛风一吹便散了:“他毕竟是我的生父,我又怎会不好奇呢?”

*

我和小白要独自下山的决定,遭到护法和长老们的一致反对。早先我问过小白,从前他出门可否需要报备且有没有门禁,小白答曰没有,但是自打上次他扬州之行被坑了一回之后,长老们便对他加强了管束,考虑到现如今又多了一个新任教主的我,相当于一个不保险加上一个有风险。我两沉思一番,决定还是不走正道好了。

于是被反对后我们顺从地装作无事发生,然后在第二天夜里连夜奔逃下山,还带上了柳二和圆圆。

其实严格说来,柳二并不能被算作一份子,最多只能算我的影子,雪域山庄的影卫在入教时都要立下特殊的血誓,终身不能背叛,保护教主的安危是他们唯一的职责。简言之,我在哪,柳二就得在哪,我要是出了事,就意味着柳二已经死在了前头。我不知柳二对我们离家出走这件事有没有什么看法,他会不会亚历山大,但从他那张石头脸上也瞧不出什么,我就当做他没有看法。

至于圆圆,一半是为了口腹之欲,另一半是,我根本不信她的鬼话。

师姐是认定了我不会真的杀了圆圆,才有恃无恐地把人送过来。打的什么主意,再清楚不过。我想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好好看清楚,看清楚我要干什么。

黎明时分,在山脚下与苏迭汇合,他身边只跟了一个人,乍眼望去有些眼熟,那人见了我,倒是主动行礼道:“花花姑娘。”

我一愣,笑起来:“小黑,是你啊。”

小黑脸色一黑,纠正:“初一,属下名初一。”

“初一,”苏迭突然出声道,“不得无礼。”

我看一眼苏迭,笑一声,淡淡道:“三少不必如此拘谨,不然,这往后的路还怎么走呢?”

苏迭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小白哼了一声,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吧。”

我手握缰绳,正要动身时,心中忽然莫名一动,回头望去,只见连绵青山之间涌着薄薄的雾,氤氲缥缈宛如仙境,雾气中远远飞来一只雪白的大鸟,丛林深处似有人影背身离去。

大鸟扑闪着翅膀,落在我的肩上。

“是雪鸮!”小白脱口道,目光远望向山间,“护法她知道我们偷跑了。”

一旁苏迭由衷地赞道:“这雪鸮看上去倒是颇有灵性。”

雪鸮滴溜溜地眼睛转一圈,在我耳边蹭了蹭。它是二师叔亲自养大的,跟着二师叔走过许多地方,二师叔把它给我,许是想着若我们当真遇上危险,雪鸮还可以回去报信。

我摸了摸雪鸮的脑袋,深吸一口气,望着前方漫漫长途,道:“走!”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正是春日好时候,芳草萋萋,花团锦簇,然而谁都无心观赏。

一行人马不停蹄往东而去。

我嘱咐过苏迭,务必要在我们抵达扬州之前,将我和他订婚一事传遍州府,于是,当我们牵着马进城时,耳边尽是对苏家三少爷婚事的议论和探讨,酒楼里的说书人也紧跟时事换了稿子,慷慨激昂地讲述了一大堆连我本人都不知道的我和苏迭的缘分二三事。

彼时我们就在酒楼对面的街边吃面,圆圆一边吃一边抱怨面条粗细不匀糜软无筋定是煮时没加凉水,我说你不吃就给我滚。

圆圆吸一口面条,看看我,又看看苏迭:“教主,你真的,要嫁给这个人啊?”

苏迭闻声脸色都没有变一下,自从得知我是慕星楼的女儿,他这一路上态度较从前审慎了许多,看我的眼神也带着某种深意。

我笑一声,斜睨着圆圆:“怎么?”

圆圆看我脸色,瘪嘴道:“没怎么……”但吃完面就借口说要上茅厕离开了一刻钟。

我瞧着她离去的方向冷笑。

我预想到我们一进城苏家便会得到消息,等回了苏府,见到苏剑知,果然看他抚掌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家里早备好了饭菜,却不想你们竟跑去吃面了,哈哈哈……”

我乖巧一笑:“苏伯父别见怪,离开多日,有些想念那个味道,便拉着三少一起去了,等晚间咱们再一同吃个家宴,如何?”

听到“家宴”二字,苏剑知眼中划过一抹深意,定定看着我,脸上仍挂着慈祥的笑意:“花花,苏伯父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聊聊,可否方便?”说着目光掠过我身后的小白和苏迭,又似是觉得不好太偏颇,便又对苏迭道,“为父晚些在书房等你。”

苏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沉默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小白跟在他身后,出门时看了我一眼。

“不知那位公子是……”苏剑知拎起茶壶,为我和他各自斟了一杯茶水。

我谢过,却避而不答,只笑眯眯道:“想必伯父已经知晓,我们去苏州路上的那场意外了吧?”

苏剑知微微一愣,转而关切道:“我确实收到消息,说你们在半路上遇到了刺客,不过,听闻药圣先生和阿莹早已平安到了王府,难道说花花你……”

我微微噘嘴,委屈道:“是啊,那些刺客真是狠毒,竟然将我的马车打落了山崖,若不是箫教主恰好经过救了我,恐怕此刻伯父你就见不到我了!”

苏剑知再度一怔:“箫教主?”

“是啊,您不是问刚刚那位公子是谁吗,”我喝一口茶水,满不在乎道,“他就是箫教主,雪域山庄……哦对,就是你们平日说的魔教,他就是魔教教主。”

我悠悠然喝一口茶,慢吞吞将茶盏放下。

“你说什么?!”苏剑知猛地站起身,盯着我,眼中又是惊异,又是紧张,还有一丝恐惧。

我莫名其妙看着他:“伯父,您怎么啦?我还没说完哦。”

苏剑知脸色几度变幻,末了,缓缓坐下,冲我微微一笑,道:“哦?还有什么?”

“还有哦……”

我故作神秘地探身,对他招招手,苏剑知嘴角抽了抽,只好跟着往前探了探身子,脸色颇有些不自然。

我压低了声音说:“箫教主一看到我,就说我长得很像他的娘亲,一口咬定说我就是他的妹妹,要我跟他回去,我不相信,箫教主就说、就说……”

苏剑知面色紧绷,盯着我:“说什么?”

我更加小声道:“说我屁股上面有个疤,是生来就有的,哇,伯父,我屁股上面真的有个疤诶!”说完我在椅子上坐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啊,箫教主应当没有没错,我就是他的妹妹,他还说,我的母亲是已逝的华夫人,父亲,是当年声威煊赫的倾城门少门主,慕星楼。”

“啪”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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