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小白半真半假点出我的身份时,那一夜他曾说,只想我平安开心地活着。那时的我不相信,现在依然不相信。只因人心本就是欲望的根源,对修行者来说,克制是他们终其一生不能停止的功课,对他们已是如此艰难,那又有多少凡人能堪破其中的魔障呢。
更何况,雪域山庄才是小白真正的家。
反观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截胡份子,只是占了身份上的便宜,换一个故事来讲的话,小白就妥妥是个美强惨的男主了。他会在表面上对我让步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但话说回来,家中长辈和话事者都还健在,且不止一个而是一群,他不让也没办法,但究竟心里是如何想的,就不知道了。
我承认我对小白耍了一点小手段,他或许信了,或许没信,但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就是,我们都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我们也都知道对方知道我们是怎么想的。
不论如何,在那个雪夜,我和小白确实谈妥了一些事。
山庄里的雪化了又积,转眼到了除夕。
这是我在雪域山庄的第一个新年,教中上下都十分重视,我不知他们往年是怎么过的,但看窗格上红红的福字窗花,周遭来来回回穿梭的丫鬟和侍卫,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张灯结彩的欢喜意思。
也是这天,护法和长老才放任我痛快地喝酒,于是从午时开始,我整个人便是晕乎乎的,间或趴在窗口看他们忙碌,且不时露出傻笑。
我想,云麓山此刻一定更加热闹吧,那热闹的场景熟悉到可以在眼前幻化出来。桃花林是空荡荡的,君卿在宫中,王宫里的盛宴,琼浆玉露美酒佳肴,他应该也很高兴吧。君先生人在王府,王府……
我灌一口酒,让思绪打住。
忽然间,眼前出现一碟热腾腾的糕点,做成精巧的桂花式样,满屋飘香。
小白嘴里嚼着糕点,含糊问道:“发什么愣呢?”又仔细看了看我,大惊小怪叫起来,“嚯,教主,您又喝醉了啊?”
我懒得理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凑到嘴边时顿住,斜睨着他:“你把圆圆放出来了?”
“没有你的吩咐,谁敢放她出来,”小白边吃边道,“你不是喜欢这个吗,护法就放她去厨房做了一锅,做完又关牢里了。”
我把手里的糕点扔回碟子里,继续转头看着窗外。
“不吃啊?”小白在耳边问。
我目光虚望着庭院里的一株白梅,梅花团团挤在枝头,寒风中瑟瑟发抖。
“从前每一次我问她要圆圆,她都不肯给,现在我不想要了,她却把人塞过来,”唇角微微勾起,有些自嘲地,“你说,这不是在犯贱吗?”
小白打量我神色,斟酌道:“要真不想要,咱就……杀了?”
我转身,重重拍他的肩,拍得小白一阵龇牙咧嘴:“你记住啊,人呐,一犯贱,就会被讨厌。”
小白揉着肩膀:“是是是。”
我放开他,摇摇晃晃往内室走去,朝身后挥挥手:“你去跟护法和长老们说,就说本教主喝醉了,要睡觉了。”
身后一声叹息。
*
四季花,流年水,等到白梅凋落,山庄里已是飞花点翠,暮春之初。
空气中还残喘着隆冬的最后一丝冷冽,春风乍暖还寒,侍卫将圆圆从地牢里提出来,大殿之上,我斜倚在石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支黄花梨木箫,含笑看着阶下的人:“说吧,苏迭在哪里?”
被关了一个冬天,圆圆的下巴都瘦出了轮廓。她一脸委屈望着我,瘪嘴道:“回教主,我最后查到他的下落,是在……”
出了门,小白好笑地说:“你分明都知道苏迭在哪了,干嘛还要问她?”
我轻哼一声:“好玩。”
书房案上放着一封飞书,是前一日才送回来的,飞书上是苏迭的藏身之处。他果然是在蜀中,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派去跟踪他的手下说,苏迭买下了一处宅院,还雇了一批护卫,根据他平日里的行踪,可推断是他是城中几家豆腐店的幕后掌柜。
听闻此消息时,我差点笑出声来,回想起第一次遇见他,也是在蜀中,他言辞凿凿地说是来替苏家做生意,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便在为今日谋后路了。
“不愧是苏三少啊。”小白抿嘴笑道。
我勾了勾唇,冷笑:“狡诈狐狸。”
“教主想要如何?让他来我们这里做客呢,还是我们去他府上叨扰呢?”
我慢条斯理道:“既然是有求于人,当然得亲自登门拜访了,而且,想必他也不喜欢我们这冷冰冰的地儿吧?”
小白当即面露不满:“什么啊?哪里冷冰冰了?”
“这四面八方都是石头,哪里不冷冰冰了?”我毫不犹豫反问,“话说回来,当初究竟是谁想出来的,在这儿盖一个石头庄园?又冷又硬又不透光。”
小白:“你娘。”
我:“……”
见到苏迭时,他正在饭桌前,保持一种古怪的将要落座的姿势,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犹如睡到半夜被狂风掀了屋顶。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掸掸衣摆,换上一副风度翩翩的笑脸,道:“不知二位前来,有失远迎,快坐。”
于是我噌噌跑到桌前,毫不犹豫坐下,理直气壮地吩咐道:“加两副碗筷,一起吃啊。”一边招呼小白也坐过来。
苏迭愣了会儿,僵着脸挪回来,挨着我们坐下。
下人是有眼力见的,很快捧着碗筷回来。
“都是些家常小菜,两位别见怪。”苏迭干笑着道。
我刚把一颗鱼丸塞进嘴里,奋力嚼着,小白轻飘飘看我一眼,对苏迭笑道:“怎会见怪呢,是我们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三少别见怪。”
苏迭继续笑:“苏某岂敢,只是……若早知二位要来,我也好吩咐下边人做些好的,只怕是怠慢了……”
小白:“哎呦三少,你这话说的……”
我咽下口中食物,擦擦嘴:“我说。”
二人一齐扭头看我。
我同小白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转头看向苏迭,苏迭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唇边虽仍挂着笑,眼底却透出几分紧张神色。我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从前可少见他这幅模样,果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谁叫他哪里不躲偏躲到蜀中来,但话说回来,就算他此番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抓出来。
“三少,你我往日也算是有些交情了,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对他微微一笑,“今日前来,是想同你谈个合作。”
苏迭端详我的表情,又看一眼小白,谨慎地没有接话,转而轻笑道:“小阿花,我如今什么境地,想必你也清楚,我这副模样,不知有什么能拿来同你合作的?”
“苏迭!”
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旁小白忽然出声,他眼底浮出丝丝冷意,又蓦然一笑,对苏迭道:“三少有所不知,花花如今是我教教主,还望三少,往后言辞斟酌些许。”
苏迭那张贯来矫饰伪行的假面上,罕见地裂开了一条缝。
他愣怔而不解的目光在我和小白之间来回逡巡,露出真切的迷惑表情:“教、教主……?”
“此事说来话长,”我端起面前茶盏,看他一眼,“三少若同意与我合作,往后有的是机会,我自会慢慢告诉你,但若是今日咱们合作不成,你只需记得,从这扇门里出去以后,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这话到最后已带了冷意,我面无表情,定定看着他:“否则,你也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被魔教盯上,任谁都是不想的,除非是活腻了想玩火。何况苏迭如今本就深陷泥潭,自顾不暇,我看似给了他选择,但他其实没得选。
我慢悠悠抿一口茶水,不疾不徐地又添一把火:“其实这件事,找你和找苏煜没什么分别,你若不同意,我就只好去找他了,只是听说他眼下仍负伤在床,那我就得花一笔药材先把他治好了……”
苏迭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小白不动声色勾起嘴角。
半晌,苏迭神色陡然一松,唇边浮出浅笑,眼中浮薄之意尽去,道:“不知教主,想同苏某谈些什么?”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人,心下感慨,不愧是苏家出来的,一个两个,都贯是会虚与委蛇,装腔作势的。
“不急,毕竟是我有求在先,总得给足三少诚意不是,”我的脸上绽出大大的笑容,“听说三少要毁了苏家,是么?”
苏迭看一眼小白,小白笑眯眯对他颔首。
“没错,”他不动声色看着我,“教主的意思是,你能帮我?”
“当然。”我点点头,喝一口茶水,不知为何,总觉得茶水越喝越不对味儿,只可惜这里没有酒。
“你当初同小白联手暗杀苏煜,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抬眼看他,“那次若不是南阳王府横插一脚,如今苏煜已经化成一坨烂泥了吧。”
苏迭眼神暗了暗,捏着茶盏的手骨节发白:“那次确实是我思虑不周,还害得雪域山庄也……”
小白脸色跟着一暗,想来为了那次的事,他没少被长老们的责罚。
但是我没心思同他们总结失败教训,手指敲了敲桌沿,我说:“三少,恕我冒昧,你想毁了苏家,可是为了给你的母亲和哥哥报仇?”
苏迭骤然抬头:“你怎么——”
“不过啊,我怎么想也想不通,”我无视他的表情,思索道,“苏家若是毁了,你又何去何从?要我说,你也不必如此极端,将你大哥和父亲的东西抓到自己手里,另起庐山,也是个不错的法子啊?”
“不,”苏迭摇头,神情居然是少有的坚决,“我不想再同那个地方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而且,这也是我娘的心愿……”
我恍然:“所以你才会来蜀中做生意啊?”
苏迭点点头,笑了笑:“让教主见笑了,小本生意,不足挂齿。”
“呵,”我一手撑着下巴,歪头看他,“你这么一说,我倒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嘴角压了压,我冷冷道,“不过,你欠阿卿的,我也是记着的。”
他看我一眼,目光轻轻垂下,低声道:“是我对不起阿卿,等此间事了……我会当面去同他请罪,要杀要剐都随他。”
这话的语气有些古怪,我凝神端详他,却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只好压下心中疑惑。
苏迭说完,旋即望着我苦笑:“如此看来,教主对我是一清二楚,说了这么多,教主却半分也没有透露……你想要什么?”
我不以为意:“因为我要的很简单,你一定能办到。”
“哦?是什么?”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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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今年能完结,我哼哧哼哧地拱土,拱土好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