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我见到了疑似一路滚来的圆圆本人。
瞧着她步履蹒跚,衣着褴褛,面如菜色的模样,我问柳二:“谁放她进来的?”
柳二面色瞬间紧绷,飞身过去就将两名侍卫踹出十米远。
侍卫捂着胸口低声下气:“属下以为她是……”
圆圆适时地插嘴:“是您的厨子!”
柳二看我一眼,再看向圆圆的目光便带了些不可思议的惊奇,如同看一只没了脑袋还蹦跶不停的蚂蚱。而后转头教训两个侍卫:“此人是我教叛贼,你们给我记清楚了。”
圆圆一双眼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喊:“小小姐——啊不,教主!教主,您听我说,我真的是来给您当厨子的!还有,大护法,哦不,魏姐姐她……”
我指着她,对柳二道:“聒噪,关进地牢。”
圆圆惊叫一声跳起来,不可置信指着我:“小小姐,您不能恩将仇报啊,想我给你做过那么多好吃的,不能你跟魏姐姐吵了架,就翻脸不认我了吧?”
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我冷冷抬眼,侍卫立刻有眼色地冲上去,堵了圆圆的嘴。
圆圆被按在地上挣扎:“呜呜呜!”
人正要拖下去时,我抬手道:“等等。”
我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俯视地上跪着的人。
“在扬州时,魏鸢曾跟我提过一个人,苏家的厨子,原本有一妻一女,但他想要儿子,于是妻子又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却也因此难产而亡,于是他又娶了第二任妻子,又生了三个儿子,,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最大的女儿忽然失踪了。”
圆圆不再挣扎,目光闪了闪,别开脸。
我看着她:“这个女儿,就是你吧?”
我蹲下身,掰过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说:“是魏鸢收留了你,你自是对她忠心耿耿,只是如今我已同她恩断情绝,往后搞不好还会不死不休,你说,她的人,我有什么道理留下来?”
圆圆猛然一震,又开始呜呜挣扎。
我犹豫了一下,拿掉她嘴里的破布。
“魏姐姐说了,我以后都不是她的人了,只是您的厨子,”圆圆苦着脸哀嚎,“她说如果您也不要我,就让我去死了算了。”
我说:“那你就去死了算了。”然后挥挥手,让侍卫拖她下去。
圆圆仍在喊着:“魏姐姐她交给我的最后一件事是让我找到苏迭,教主,苏迭……苏迭他就在蜀中!”
我顿住。
*
这天晚上,我再度失眠,刚要把床底下的酒搬出来,便听到熟悉的敲窗户的声响。
窗外,小白拎着烧鸡和酒蹲在屋檐下。
山庄后的树林外,我两抱膝窝在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喝酒,小白吧唧吧唧啃着鸡腿,随口道:“我说,你跟魏鸢,真没戏了?”
我神色不变,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吧唧吧唧道:“其实吧,也没什么,你两这个事儿我分析过,教主啊,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之所以对魏鸢情根深种念念不忘,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与你有亲密接触的人?你要知道,女人多半都忘不了‘第一个’的,不管是第一个抱你的,第一个亲你的,还是第一个上你的,哦对,尤其是第一个上你的,这个……”
我把酒坛子砸到他头上,说:“去你娘的念念不忘。”
小白揉着脑袋:“难道不是么?”
又吃了会儿,他说:“其实要我说,你也用不着伤心难过,等咱们一统江湖,哥就给你把她抓来,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你就是想让她给你生孩子,哥也能给你想办法。”
我差点呛了酒,咳嗽着指他:“去你娘的,咳,伤心难过。”
小白摩挲着下巴:“如果实在不行,那干脆就杀了吧,她活着你老惦记,死了就没得惦记了哈哈哈……”
我忍无可忍:“去你娘的惦记!”
小白咯咯笑:“我娘就是你娘啊。”
话音一落,我两都沉默了下来。
我抿了抿唇,低头用树枝拨拉篝火,良久,问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呀,”小白微微一笑,“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和任何一个中原女子都不一样。”
我侧头看他。
他捧着下巴,嘴角的笑容温柔:“我从小就是在教中长大的,我的祖父是教中长老,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小时候跟着祖父,经常会看见她,但每一次我都很紧张,她长得很美,武功又高,就是脾气不大好,但所有人都很拜服她,长老们也都喜欢她。
后来祖父去世,她将我带到身边亲自抚养,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每日都陪在她身边,想方设法逗她高兴,可是慢慢地我意识到,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么爱笑的人,不笑了,那么喜欢恶作剧的人,每日都待在房里,望着窗外发呆……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闭关之前跟我说,她把雪域交到我手里,让我好好地接着,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小白顿了顿,神色转冷:“这一切都是因为慕星楼,不然她那样骄傲一个人,又怎么会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
长久的沉默后,我低声道:“十七年前那桩事,当真是慕星楼害的吗?”
小白冷冷道:“不是他还有谁?除了他,没人知道如何进入蝴蝶谷,也没人知道灵蛇阵的破解之法,那是我教的护教阵法,当年教主担心他被误伤,将破阵法门告知与他,不是他是谁?”
我说:“有没有可能,他把这些告诉了第三个人?”
小白忽地站起来,踢翻了身前的酒坛子,酒坛滚入火堆,激起了一股飞灰。
他冷笑道:“你是在替你那个未曾谋面的爹找借口?”
我呛了两声,摇头:“这倒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他害的,教主当年又岂会追着他将他们倾城门上上下下杀得一个不剩?”
我抬头看他:“你也说了,我这个娘脾气不大好,大抵性子也急……”
小白更加炸毛:“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她杀错了人吗?”
我摆手:“我没这么说啊,你别激动,我只是说可能,可能……”但话还没说完就吃了一嘴飞灰。
小白将我的酒坛子也踢进了火堆。
我呆呆看着坛子里的酒液流出来,被火舌舔得分文不剩。愣了许久,腾地站起身,对着小白就是一脚飞踹:“你他娘什么毛病?!知不知道我偷藏一坛酒有多辛苦!”
——便是这样,我两在雪地里打了起来。
起初我只是怒火冲头,招式使得不管不顾,毫无章法,但十招之后我两都认真了起来。
小白眼中有震惊,也有讶异,但一愣之下又笑了起来,他语气戏谑,一双眼却透出某种深意:“既然如此,那就比一场,正好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到底有多少。”
我勾勾嘴唇,不甘示弱:“很好,那今日本教主就饶恕你的冒犯之罪了。”
天地肃静,寒风夹着雪的清新之气拍打在脸上,也不知打了多久,空中慢慢飘起了雪花,火堆寸寸熄灭,山林一片静寂。
我感到有温热液体从额头流下,落在睫毛上,又很快冻成了冰。
小白一手扣在我侧颈的穴位上,凝然不动,而我的手指也堪堪停在他的心口处,指间的银针泛着青芒。
沉默的对峙,雪落了满身。
小白剧烈喘息着,忽然抬起下巴,对我微微一笑,随即一扭身,仰面摔进了雪地里。
我吐出一口气,动了动僵硬的手臂,看他一眼,挨着他躺下来。
银絮飞舞,映着黑沉的天空,因为看不见彼此的脸,声音便显得愈发清晰。
“呵,”小白笑了一声,胸口不断起伏着,“决心,挺大啊。”
我咧了咧嘴角,但想到他看不见,便作罢。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喘息着说。
“什么?”
我吸一口气,开口:“现在的南阳王妃,是苏剑知的妹妹,苏夜来。”
小白的呼吸猛然顿住。
良久,耳边响起他轻飘飘的声音:“你说什么?”
“苏夜来没有死,而且……”我望着空中飞扬的雪花,感觉一双眼都冷了起来,“魏鸢就是她的女儿。”
一阵沉默,小白喃喃道:“不可能啊。”
我摇摇头:“我亲眼见到的,不会有错。”
喘息声此起彼伏。忽然,小白一个打挺坐起身,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还有谁知道?”
我也跟着起身,拍拍膝头的雪:“这件事连千绝护法也不知道,恐怕知道此事的,只有你我,和魏鸢。”
想了想,我补充道:“南阳王妃的身份,苏家应当是知情的,但魏鸢……我在苏家时曾察觉,苏剑知对魏鸢的态度有些反常,现在想来,或许他对魏鸢的身份也是清楚的。”
小白道:“那苏煜和苏迭呢?”
我摇摇头:“苏煜,不清楚,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论知不知道,都不影响他为苏家打造一把刀。至于苏迭,他或许是有所察觉,但究竟知道了多少,就不清楚了。”
“等等,等等……”
小白爬起身,咬着手指来回踱步:“如果魏鸢是苏夜来的女儿,苏夜来当年是嫁给了慕星楼,那魏鸢就是慕星楼和苏夜来的女儿……”
小白唰得扭头看我,抖着手,不可置信地指着我道:“哇,你跟魏鸢,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啊?”
我白了他一眼:“不可能。”
小白立刻坐回来:“为何?”
我说:“先不说她年纪比我大两岁,当年苏夜来给慕星楼生下的可是个儿子,当时很多人都见过,不会有错。”
沉默良久,小白蹙眉道:“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看他一眼,摇头。
“真是有趣啊……”小白蓦地笑出了声,下一刻目光又陡然冷冽,看向我,“所以,你怀疑当年的事还有内情?”
我点头:“苏夜来能提前逃走,说明她知道倾城门就要大难临头,可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我能想到的,便是这背后有人救了她,后来还将她藏了起来。”
小白面沉如水,双眼似暗夜寒潭,幽深不见底。
“你的意思是,” 他一字一句道,“教中有内鬼?”
我瞥他一眼,吐出一口气,躺回地上。头顶是黑沉沉的夜空,我伸出手臂,如在时间的洪荒中,想要穿过黑暗去触碰些什么,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片刻,小白挨着我躺下来。
雪仍在下着,天地一片雪白。
如死一般的静穆里,我轻声开口:“帮我。”
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哥,我需要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