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山之后,听过不少关于云麓的传言,其中一则说,云麓其实是上古仙门,看不上人间乱事,所以才鲜少露面,即使露面行迹也是隐秘云云,说得五花八门天花乱坠。但最匪夷所思的,是说云麓如此神秘鬼祟,搞不好就是魔教分教。一听就是哪个初出江湖的小子信口开河,真是欠打。
我想,雪域山庄那个蜘蛛洞穴怎么能跟云麓比呢。
据说云麓山是慕珊祖师亲自挑选的地方,地势险峻崎岖,四周孤峰林立,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些孤峰看似很孤,其实两两暗中相连,但连接的方法,唯有教中人才知。这样一来,即便遭逢大难,大家也可以分散躲开,让敌人隔着万丈悬崖干着急。
我和二师叔已经不是云麓弟子,按道理不得再出入后山隐秘之地,但我两都没打算按道理。
三更时分,我两熟门熟门地绕到后山,找到连接悔莫峰的铁索,将她渡了过去。
这事儿干得明目张胆,因为掌门师父她不会不知,她既然没有出来阻拦,就说明不想阻拦,其实她阻拦一下也好,我还能再多看她一眼。
只是,掌门师父没有来,来的是三师叔。
我们隔着絮羽般的飞雪对望,风灯柔弱的光照在三师叔脸上,她笑容慈祥,喊我:“花花。”声音却压得极低。
我也跟着笑:“花花见过三师叔,”又微低了头道,“师父她不许我见你们。”
三师叔满不在乎:“所以我这不是就来见你了么,”她上前拽过我手中的铁索,朝着对面的山峰努努嘴,“你过去吧,我帮你守着。”
我有些反应不能。
三师叔轻推我一把:“你们是有要找的东西吧?快去,等天亮被发现就遭了。”
我眨眨眼:“您不会等我过去之后,就把铁索撤掉吧?”
三师叔道:“我是吃饱了撑的吗?”
我看着她,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有对一切的了然。
云麓的八卦集大成者,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我点点头,抓紧铁索,转身一跃而下。
我从未来过悔莫峰,头一次来难免好奇,但四下转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东西。山壁上生着坚硬虬结的藤蔓,攀着藤条往下,便可抵达一个宽敞的洞穴,这就是受罚的弟子面壁之处,可以猜测最早的时候不是住着狗熊就是住着蟒蛇。
二师叔将我拉进洞中,蹙眉道:“检查过了,没什么异样。”
我问:“去到最里面了么?”
二师叔点头,面上难掩失落。
我指一指洞口:“那就继续往下吧。”
二师叔愣住。
经年累月长起来的藤枝,紧紧缠绕着往下生长,一眼望不到底。
二师叔抱着我,拽着藤枝跃下,在山壁上借力起伏。寒风刺骨,夹着雪片打在脸上,我紧闭着眼,也不知过了多久,脸颊都冻到麻木了,二师叔忽然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个山洞的入口。
进入洞中,刹那间冰寒雪冷都被关在了外头,二师叔放下我,一张脸像是被冻僵了般面无表情,又像是在压制着某种情绪,板着脸,脚步却是急惶的,大步往洞穴深处奔去。
我抖着身上的雪,不禁愣了愣,当心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见她陡然止了步,一声低呼:“天啊……”
火折子呼啦亮起,火焰照着四周景物,在我们身前,赫然是一具森然的白骨,静默地靠坐在山壁上,年年月月,不知过了多久。
我端详一番,发现白骨周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供辨明身份的物件,正要开口,见二师叔已跪倒在地,低垂着头,嗓音暗哑:“非然……我来晚了。”
凭借肩骨上一道明显的裂痕,二师叔断定这具尸骨就是雪域山庄的右护法,季非然。
我对着白骨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我的命是眼前之人以命换命救回来的,她却独自一人在这里寂寞了许多年。
一种陌生的情感忽然涌上心头,我头一回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有人在我未出生前就深切地爱着我了,我的母亲,两位护法,或许还有教中的长老们。
洞中有一道山泉从壁顶而下,冲得两旁的石头圆润光滑。我捡起一颗,砸回去,又捡一颗,又砸回去。心里想,原来这便是掌门师父的苦心用意。
至于右护法随身携带的武器、书信,或许还有《紫霄秘籍》,应当都落入了师姐手中。
师姐当年许是无意间发现此地,之后便隔三差五故意犯错受罚,好躲到此处秘密修炼紫霄秘籍,再之后,她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的身世,便带着右护法的贴身信物,顶替我进入雪域山庄。
可她潜入雪域到底想干什么呢?小白和二师叔搞了这么久也没搞明白。
此前我以为她是想利用魔教报复苏家,但得知她其实是苏夜来的女儿之后,这个猜测便很难成立,甚至可能是反过来的——她是在帮苏家。
苏煜从十年前开始就在各大门派布下暗桩,唯独雪域山庄连个门都找不见,这必定让他十分头疼。于是师姐便亲自出马,不仅找着了门,还顺利潜入了教中。
对苏家来说,只要掌控了魔教,那整个江湖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思索完,我想如果当真如此,那可真的太无聊了。
山洞外,风雪稍霁,天边透出淡淡微光。
二师叔脱下外裳,包裹住左护法的遗骨,负在身后。
沿原路返回,崖边,三师叔缩着脖子在原地跳脚,看到我们,脱口便道:“老天爷呀,你们可算回来了!”目光落在二师叔的背上,又道,“二师姐,这是什么?”
二师叔微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摇头道:“我已不是……”
被三师叔怒而打断:“是是是!他娘的,一个你,一个花花,一个不是我师姐了,一个不是我师侄了,他娘的,我拜托你们以后照顾好自己,行吗?!就算是受了伤也不能来找我了,他娘的……”
我:“……”
二师叔:“……”
*
仲冬,广寒月。
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我们回到雪域山庄。
长而高的云梯之上,石门缓缓打开,小白立在门前,身后是四位长老和乌泱泱一片的黑衣卫士。
我一步步踏上云梯,站在小白面前,他眼中有晦暗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笑盈盈道:“恭迎教主,千绝护法。”
我点点头,眼神掠过他落在四位长老身上,恭身施礼:“花花见过四位长老。”
手臂被轻轻扶住,一时间,黑衣卫们齐齐伏地,朗声而道:“恭迎教主!”
山风忽地涌了上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转过身,目之所及尽是皑皑天地,宽广而荒寂。
之后的日子,忙碌而枯燥。
长老们亲自教我打理教务,对我十分宽容宠爱,即使途中我打了瞌睡,他们也只摸摸我的头,以示鼓励。这情景让小白十分牙痒,说他当年可没有这种待遇,都是非打即骂的棍棒教学模式。我说这可能是我两理解力上的差异,不能全怪老师。
除此之外,我还要继续练琴,说来也是唏嘘,从前在云麓没有认真练过一日武功,现在被迫都补了回来,可见人啊,欠下的债迟早都要还,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因我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没空陪小白玩耍唠嗑,而柳二自我继位之后就变成了我的贴身影卫,如此这般,让小白十分憋气,每日见面都对我吹胡子瞪眼。我拍拍他的肩,安抚道:“没事儿,我给你找个好玩的。”
然后拉出身后的小安。
“喏,”我说,“你那会儿不是想要她么,说她跑得忒快,是个可塑之才,喏,拿去,去塑一个大才吧。”
小白:“……”
我没有刻意打听江湖上的消息,但因每日都要处理一堆四面八方来的信函,那些消息就夹杂其中,源源不断地落在案头上。
一函说苏州南阳王身体抱恙,苏家引荐药圣君蘅入府为其医治,据说已大有起色,当地百姓自发为药圣塑了一尊雕像。
我想当地百姓只看到他救人,没看到他药人,鬼知道对着雕像拜叩的结果是活得久还是死的早。
二函说庐州一名官员在家中被人暗杀,这已是两年来的第十个官员被杀案,死去的十个人恰好都是南阳王的政敌。
我想起总是行踪诡秘的师姐,以及数次在她身上闻到的血腥味……啧一声,当真是一把尽职尽责的刀,指哪戳哪。
三函说北疆最近有一批不明势力日渐壮大,其人皆黑衣蒙面,手持一把银血刀,首领身份不明。
我顿一顿,随手放到一旁。
打开最后一个信函,迎面是群魔乱舞的字迹,将我惊了一惊,这居然当真是一封信。
信上道:小小姐,自你们离开后非常想念,突然失去了你们的消息令我惶恐,您和大护法可好?如今身在何处?我已查到苏迭下落,为此很是辛苦,瘦了二斤。昨天我吃了xxx,今天吃了xxxx,明天准备吃xxxx,小小姐,你们最近都吃了什么?盼回!
署名,圆圆。
我捏着信纸冷笑:“呵。”
小白恰好进门来,看到我的脸色,一愣之下兴奋道:“呦,教主,出什么事了?”
我将信递给他看,等他看完,问他:“这个,可是你的人?”
小白拧着眉思索良久,抬头问我:“这谁?”
我施施然坐下,挑眉道:“真不是你的人?”
小白认真道:“真不是我的人。”
我说:“我可没忘了当初的莞尔和一笑,你也是这般装作不认识。”
小白耷拉下脸:“教主啊,以前骗你是因为你是花花,现在我哪敢啊。”
我翘一翘嘴角:“现在就不敢了吗?”
小白看我一眼,不说话。
两相沉默了会儿,我打个哈欠,一手撑颌,一手轻敲桌面:“魏鸢让圆圆调查苏迭的下落,你知道苏迭在哪里么?”
小白笑了笑,笑容很是奸诈。
“苏三少同我只合作了一桩事,这事儿最后没得手,他害怕得紧,就躲起来了,既是躲起来的,又怎会让旁人知晓呢?”
我懒洋洋道:“躲什么?苏煜若是废了,阿莹就可以改嫁给他,苏家以后也是他一人的,岂不正好。”
小白咯咯笑起来,半晌,撑着下巴歪头看我,若有所思道:“花花啊,你果然不一样了。”
我掀了眼皮看他。
小白竖起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这回你错了,苏三少要的不是郡主,也不是苏家。”
“嗯?”我立刻来了精神,“那他要什么?”
“他啊,”小白慢悠悠道,“他是要毁了苏家。”
我愣了半天,说:“这人是个疯的吧?”
小白抖着二郎腿道:“你可知苏迭的生母是如何嫁进苏家的?”
我摇摇头。
“苏家的二夫人是前王妃的亲妹妹,偶然在王府见过苏剑知一面,此后念念不忘,自愿委身下嫁,还给苏剑知生了两个儿子,日子本过得平安无事,可突然有一日,这位夫人提出要同苏剑知和离。”
我皱眉:“为什么?”
小白摇头:“不知道,苏迭查了多年也没有查出来。”
我沉思道:“魏鸢说苏家二夫人和苏谨是在回王府的路上遭遇意外的,难道就是那时候……”
小白点头:“没错。”
我迷茫:“那不是苏煜动的手吗?”
小白道:“起初,苏迭也以为是苏煜干的,目的是除掉苏谨,但后来他怀疑是他娘和苏谨无意中撞见了什么,才惨遭了毒手。”
我讶然:“难道说……”
小白继续抖着腿:“也许确实是苏煜,但也绝不单单是他的手笔,这件事连王府出面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只得不了了之,要么是背后人手段高明,要么就是王府刻意要压下此事。”
小白转头看我:“教主,你觉得,若是后者,南阳王会因为什么原因,选择压下此事呢?”
我犹豫了会儿,道:“因为枕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