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日月长。
养伤的日子里,我基本过着闭眼打呼睡觉,睁眼吃粥喝药,打呵欠都懒得张嘴的生活。期间二师叔负责煎药,小安负责熬粥,且两人在进行此项行为的过程中皆默不作声,我一个伤患更加没什么好做声,于是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只有小蓝,约莫是瞧见我没死,过了一天便故态复萌,满山撒丫子奔腾,难见马影。
说到小安,那日她远远瞧见谷中形势不对,便躲进了树林里观望,也因此目睹了全部经过。等南阳王府的人离开后,她从林子里出来,见我躺在一地血泊里生死不知,吓了一跳,恰在此时小蓝赶到,大约是同悲相连,一人一马抱成一团呜呼哀哉,二师叔救起我的时候,便将他们也一并带上了。当然这些是小安自己说的,至于她那会儿有没有误以为我死翘翘了打算骑着小蓝回去找慧姨,就不得而知了。
与我懒散的态度相反,胸前的伤口是迫不及待地一日好过一日,第四日就完全愈合,第五日我便可以下地蹦跶,整个过程看得小安频频张嘴掉下巴。
相比之下二师叔就淡然很多,她说这都要归功于我特殊的身体构造。回想以前每次受伤后都会极快复原,总以为是伤药质量好,或者君先生手艺好,真是想多了。
总归,我对自己的天赋异禀较为满意,倘若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一件商品,那我就是全天下性价比最高的,破了只需花费极少的伤药就可复原,这是物质成本,复原的速度只需耗费旁人的一半,这是时间成本,搁谁谁会不满意呢。二师叔大约看出我心中所想,沉思片刻,提醒我:“你只是伤好得快,并不是不会死,还是要当心一些,不可随意造作。”
我能下地后,二师叔便搬出一堆武功心法,正式教我修炼。她命影卫在竹林里劈开一块空地,备好琴台石凳,还有一把藤编的躺椅,方便我午后打瞌睡用。也不知这荒山野岭,这帮人从哪里搞来这些东西,但想想他们还曾扛着一匹马夜奔,遂释然。
风过竹林,枝叶簌簌,整个环境幽静风雅,与之相反的是二师叔的表情。她神色严谨到肃穆,仔细观察,还有几分紧绷。这都缘于我当年学琴学的差点毁了云麓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此番十分谨慎,搞得林中的守卫们也十分谨慎,围着我们列了一个复杂的剑阵。
这其实可以理解,因为我实际上不是在练琴,而是在练习杀人。况且如今要练的与当年二师叔在云麓教我的大有不同,如果说那时候她只是教了我基本功,现在我要学的就是进阶版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练习过程跟射箭雷同,在功力不到火候的时候,特别容易伤及无辜。因此我并不觉得他们小题大做,甚至觉得他们可以做得更大一点。
对于为何要用琴而不是旁的乐器,我曾提出过质疑,毕竟笛子啊箫啊之类的比起琴来,更为短小便携,若是远途出行,不会增加行李负担。二师叔的回答是,旁的乐器也不是不能用,只是现今手头上只有一本琴谱。
说完许是怕我反悔,又道天下乐律外异内通,只要我将琴练得纯熟,自然能无师自通掌握其他乐器。
我问:“那华婴教主当年掌握了几种乐器?”
二师叔沉吟道:“教主她比较懒……”
我感叹:“我们果然是亲母女。”
自古民间教学的夫子,总喜欢在第一堂课开始前,给学子们撩几句玄而又虚的囫囵话,以壮志气。这一点上,二师叔也不例外,但她的学生只有我一个,这话就显得有些狂妄:“如今普天之下,只有你有资格修得了这门功法,你……”
我正翻着手里的册子,闻言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护法这话未免武断,谁能保证这天下就没有第二个和我生着同样身体的人呢?不说别的,就说我那个早死的外祖父,怎知他一生睡过几个女人?怎知他没有途中搞出过私生子?”
二师叔顿了半晌,道:“那你就更得认真修炼,将来……”
我说:“我知道,将来炼成之后,去江湖上搜寻兄弟姐妹,寻到就砍死先,把威胁从根源上扼杀。”
二师叔吸一口气:“倒不必如此多虑,等你炼成……”
我沉思道:“的确是多虑了,倒不如我炼成之后,便将这功法秘籍通通毁掉,这样一来,我就是唯一的传人……”
二师叔:“你给我闭嘴。”
总的来说,我修炼的效率相当不错,出乎所有人意料。但若是掌门师父在这里,她定会问我:“花花,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的确是有心事,心事就意味着只能放在心里,人能控制脑子,不能控制自己的心,但两者其实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简单说就是用自己的脑子去牵制自己的心,当我满脑子都是弹琴弹琴再弹琴时,自然就想不起其他,即便想起,只要指尖轻轻一拨,铮然的琴音就能将我的思绪拉回原位。
如此这般,我表现出了十六年来最认真的态度,但这态度居然是用来学习杀人,当真是没有想到。倒是二师叔十分欣慰,破天荒赞赏了我一句,然后加重了我的任务量。
不弹琴的时候,我偶尔会去林子里溜达,一边溜达一边默念心法,也是在溜达时发现,这座山其实就位于山谷后方,那日我观赏了半天的青竹林,正是我练琴的地方。后来又得知,这座山是有名字的,叫做罹山,我想,可真是个不详又贴切的名。
临走前的晚上,二师叔来找我,一副要秉烛夜谈的模样。我觉得她憋了这些天憋到现在才来找我,属实难得,但那会儿我刚把酒坛子搬出来准备偷喝一口,来不及收起,只得硬着头皮道:“护法,要不,边喝边聊?”
于是边喝边聊,一聊就聊了大半夜。
据二师叔所说,当年我被师姐下了生死符,人事不省地抬回来,她一眼便看出,我身中之毒,与雪域山庄的独门秘药紫霄散极为相似。但紫霄散乃是右护法季非然亲手所创,除了保存在教中的《紫霄秘籍》,便只有她本人知道制法和解法。二师叔漂泊游荡多年,一是掌门师父刻意为之,二便是为了打探季非然的消息。雪域山庄的右护法,必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是没想到,线索居然会出现在我的身上。不止二师叔,掌门师父和三师叔也当即骇然色变。
可惜我那时尚昏迷不醒,后来醒了又神志不清,但凡张嘴就是狼嚎鬼哭,自然说不出罪魁祸首就是师姐魏鸢。
二师叔为了给我解毒,当晚便下山赶往雪域,留下掌门师父和三师叔急得团团转,师姐师妹们也个个忧心如焚。可我身上的毒,虽肖似紫霄散,到底不是紫霄散,二师叔带回来的解药,不能说没有效果,只能说效果甚微。无奈之下,掌门师父便将我送去了桃花林。
等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时,才发现师姐魏鸢已消失多日。
“掌门命我下山查探魏鸢的行踪,顺便挖出她背后之人,却没想到她反而自投罗网潜入我教,那时我查到她与南阳王府有所牵连,便让箫白按兵不动,看看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二师叔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只是不知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竟将你抓了去当作人质。”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跟她解释,那时师姐与我只是单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可如今,连我也不太信了。
她一早便知晓我的身世,所以才设计小蓝将我摔下马,毁掉我身上的胎记,顶替我进入雪域山庄,但或许是期间小白的某些举动令她起了疑心,为给自己留一张保命符,便将我抓到身边,搁在眼皮子底下。
所以才有了小白那些半真半假的提醒,遮遮掩掩的保护,最后还设法将我送下山。
呵,怎么不可能呢?
我慢慢转着手中酒盅,嘴唇讥诮地弯了弯,想掌门师父从小便教我,万不要自作聪明、自视清醒,结果到头来我还是犯了这愚蠢的错误。
我说:“护法查了魏鸢这么久,可有查出什么?”
二师叔道:“十三年前,苏州城传过两则谣言,一则说现任王妃与南阳王早在多年前就私相授受,珠胎暗结,生下了一个女儿,只因先王妃执意阻拦才迟迟无法进府,后先王妃患病不起,南阳王便趁机将其娶进门,两人的私生女也摇身一变,成了王府的大小姐。”
烛火微漾,我撑着腮帮,饶有兴趣道:“那另一则谣言呢,说的什么?”
“另一则说,十三年前南阳王南下私访时,对一名扬州女子一见钟情,只是此女早年丧夫且育有一女,身份低微,只得作罢。可巧的是,王爷回府半月之后,便娶了先王妃同族的一个姊妹,立为侧妃,更巧的是,还收养了一名义女,王府中人皆唤其‘大小姐’。”
外面夜色苍茫,寒山无尽。后半夜北风忽起,是变天的预兆。
我饮下最后一杯酒,起身伸一个懒腰:“苏州那边暂且不急,护法不是一直想知道右护法的行踪么?我或许知道她在哪里。”
二师叔猛然抬头。
我凝望窗外幽冷的夜,淡淡道:“是时候回一趟云麓了。”
十日后,立冬,云麓山上下了一场雪。
我没有撑伞,在细雪中慢慢走着,雪花洒在狐裘上,积了薄薄一层。
半山腰有一处荷塘,是我幼年时常玩耍的地方,有一次还被魏鸢踹进去给她摘荷叶,爬出来当晚便染了风寒。荷塘旁边是一片枫树林,树叶稀稀落落飘下,如同红雨伴着白雪。
故里经年别,只园首重回。
我垂首立在荷塘边,脚下是一池枯荷,仰头是一树深红。心中蓦地一酸,眼眶一阵发热。
身后二师叔道:“曾经蝴蝶谷外,也有一片枫林,到了深秋时节,立在山庄最高处远眺,满山满谷尽是红叶缤纷,尤其好看。”
我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一片冰凉。再睁开眼时,眼前景色清晰如初。
黄昏入夜,雪愈发大了起来,一片一片,无休无止,无声无息地落下。
小时候师姐们讲给我的话本里,风雪夜总伴随着不好的事,不是劳燕分飞就是生离死别,要么就是一场大战两败俱伤,白的雪变成红的雪。由此可见艺术果真来源于生活,就如同我曾有过一念之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坐在雪域山庄那个至高无上的石椅上,挥袖间杀人如碾蚁,而那一念终究是成了真。
祠堂前,青衣须发的人背身而立,手中一柄拂尘轻轻搭在肘间。只是一眼,我的脚步刹那顿住,只觉双腿如铅般沉重,一阵热意涌上眼眶,轻声地唤:“师父……”
青衣人转过身来,在漫天飞雪中如一株高挺而刚劲的青松。我望着那身影,恍惚觉得,离开的这两年光景,只是大梦一场。
可若当真是梦,该有多好啊。
“既回来了,便进去上炷香吧。”掌门师父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是与往日无二的慈爱目光,却又有知晓一切的了然。
我走进祠堂,余光里瞧见,二师叔被师父拦在了门外。
上了香,在堂前跪下,抬头凝视灵牌上那些熟悉的名字,想起那些被罚跪在这里的日夜,以后怕是连跪都没得跪了。拂尘扫过肩膀,落在身旁,掌门师父同我一道望着,烛火将我们的影子拉的颀长,投映在堂外的雪地上。
掌门师父轻声叹息:“孩子,你受苦了。”
只是刹那间,眼泪便夺眶而出,多日抑于心底的难过和委屈在这一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几度张口,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身旁的人蹲下来,将我搂在怀里,在背上轻轻拍着。堂外立着的人微微一震,又缓缓转过身去。
风吹得烛火摇晃,掌门师父松开我,却并不允我起身。她望向身前一排排无声的灵位,轻声道:“花花,你可想好了?”
我静静跪在她脚下,闻声蓦然抬头:“师父!”
身前人并不看我,语气平淡而和缓:“你从小长在云麓,虽体弱多病,却也算平安顺遂,不曾真正受过磨难,你的师姐们讲给你的故事,说是故事,却也不乏一些道理,你听着这些道理长大,许多东西比旁人看得透彻,正因如此,也失了真正去经历的勇气。可人活在俗世之中,悲欢离合生死,又岂是几纸墨卷诠释得了的?”
我怔怔望着眼前人:“师父,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一声叹息,覆着薄茧的手掌抚在我的发顶。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人世之事,没有轻易就得圆满的,知易行难,既尘缘未了,就自己去红尘走一遭吧。今日你便在这里,给你的师祖,师叔祖们道个别。”
我握住她一角衣摆,喃喃地问:“师父,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花花,不可无赖,”掌门师父含笑摇头,慈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神色有几分动容,“问问自己的心,随心而去,不论结果如何,离了云麓,我仍是你的师父,只是往后的路,你需得自己去走。”
身后有人上前,将我小心扶起,脚下打了一个趔趄,想站稳,却发现膝盖已冻得麻木,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疼痛。
“三师叔,还有师姐们……”出口的话轻如呓语,也不知是对谁说的,”能不能,让我再见她们一面?”
堂中空寂,风雪里的声音越来越远:“相见时难别亦难,算了吧……”
我终于忍不住,朝着声音的方向缓缓跪下,模糊的视线里只有苍茫又寂寥的白,额头重重叩在地上,洇开了一圈冰雪。
眼前浮现出的,是那一年掌门师父牵着我的手,站在师姐的小院门前,月亮门的石碑上刻着这样两句话:寒来暑往几时休,浮云身世两悠悠。
——如今想来,师父她或许早就预见了今日,才为我们批下了那句箴言。
走出山门许久,忍不住回头望,蜿蜒的山路尽头,风灯在雪夜里发出柔软朦胧的光。仿佛有人正静静望着这边,风声似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