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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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初起时,一行人在苏府门前集结。

师姐说,回程的车马比来时多了好几辆,而多出来的,都装着苏家给王府的谢礼。

我觉得应该是赔礼才对。

苏煜丢了命事小,耽误了郡主婚事事大,还有可能损害郡主名声,虽然阿莹也没什么名声。

苏剑知身披白袍立在门前,一副笑脸相送的样子,光溜溜的脑门十分亮堂。此刻他微微倾身,对师姐低声说着什么,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总觉得这老家伙看师姐的眼神不大正常。

君先生说,君卿已在黎明时分由苏家侍卫护送上京,那会儿我们都还在睡梦中。他老人家说完,叹了很长一口气,目光幽幽望向长街尽头,向来光洁平整的皮肤都出现了皱纹。我不知君卿是如何说服他的,又或许君先生一直都清楚终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师姐对于我要多带个孩子上路接受良好,但我又担心她太过良好,将她拉到一旁叮嘱:“你得长点心,这小孩虽然看着是个小孩,其实挺机灵的,万一她在暗中观察,伺机杀你为她娘报仇呢?多危险啊。”

师姐看看我,又看一眼不远处的小安,“哦”了一声:“那就麻烦师妹好好保护我。”说完将我和小安双双扔进马车。

拉车的马是小蓝,其实我是不大放心的,但是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换掉它,它是个很记仇的马,而且会使出先装模作样蛊惑你,再在关键时刻撂挑子的报复手段。我想了想,掏出一包熏鸡打算喂给它,小蓝的马嘴都伸过来了,我忽然又想到,这一趟路程可不短,万一半途遭遇什么意外……

遂迅速收起熏鸡,存为储备干粮。

由于师姐的身份仍是王府侍卫统领,只能骑马随行,不能同我一起坐马车,令我略感遗憾,而我前一晚失眠了一整夜,坐了会儿就头昏脑涨,所幸裹上毯子开始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还做了梦,梦中的我是在云麓后山,而君卿不知怎么也在身旁,我正滔滔不绝对他描述当年在此地如何差点被同门师姐残害,忽地感到一阵内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荒废的茅厕,命令君卿在门口把手,然而刚解开裤腰带,就看见地面动了起来,波浪一般此起彼伏,整个人也站立不稳,东倒西歪,耳中听见君卿在外头大喊:“花花——地动了啊——!”

然后我醒了。

睁开眼,发现马车竟然真的在晃动,而外面是凌乱的喊杀声,夹杂兵刃交戈的响声。

我愣了半天才清醒过来,跟着后槽牙就是一紧。

他娘的,还以为跟着王府的队伍会更安全,没想到反而更危险,这还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刺客,搞什么玩意儿?

回头看去,小安整个人缩成一团,抱膝蜷在角落里,正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凑过去拍拍她的头:“别怕,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掀开帘帐,发现外头已是暮色四合,这才意识到我竟然睡了一整天,而且没有被饿醒,真是不可思议。

我眯着眼,在人群中搜寻师姐的身影,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师姐正和两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看情形竟是难分高下的样子。

我立刻来了精神。

能敌得过师姐的,可不是普通人啊。

当即从袖中掏出一把暗器,在手里点了点,打算在暗中助她一臂之力。但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我睁大眼睛,往外爬一点,又爬一点,浑然不觉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然而还没等我看清楚,身下忽然响起一声木头的断裂声,与此同时,马车整个儿往一侧倾去。我感到半边身子往下一沉,听见小蓝惊慌失措地嘶鸣一声,而后四蹄生风,脱离山道,一路横冲直撞,往悬崖的方向奔去。

我呆了呆,冲小蓝大喊:“小蓝,停下!小蓝,掉头!小蓝,我日你姥姥!”

但其实心里也并不是十分慌张,毕竟我也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完全可以用轻功自救,但是车里还有个小安……我想了想,试图缩回身子,虽然带上小安负担重了些,但在地上磕一下总比摔下悬崖粉身碎骨的好。

然后我发现,我卡住了。

低头看,是方才往外爬的时候,腰带被断裂的窗棱勾住,又在晃动中被两截断木夹住。简言之,我现在是一半身子在车外,一半身子在车内,出不去也进不来。

小蓝疯了一般地往前冲,木头断裂的咔嚓声接二连三,我呆滞地看看前面,再看看后面,眼看车轮就快要整个儿脱落,前方也悬崖越来越近。

唯一的方法,是割断腰带,这意味着,我将同时失去裤子。

试想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没穿裤子的女子,抱着一个孩子跳出马车,滚到地上……

我沉默。然后伸长脖子大喊:“救——命——啊!”

那头师姐闻声,身形猛地一顿,飞速朝这边掠来,但我凄惨地算了算,觉得除非她能使出话本子里的凌波微步或者乾坤大挪移,否则我和小安一大一小今日得葬一块儿了。

我回头,毫不犹豫地对小安道:“跳车!马上跳车!”

小安愣愣看我一眼,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去,就是在这时,马车“砰”的一声响,彻底四分五裂。我也终于挣脱出来,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耳畔风声忽盛,一股大力将我抛到了空中,紧跟着又直直往悬崖下坠去。

最后的视野里,是跑到悬崖边却忽然自行掉头的小蓝,继续撒蹄子旁若无人地奔向远方。

“……”

我都疑心这货是不是故意的,一边在半空中张牙舞爪,一边怒吼:“死马!老子杀了你!”

小安是紧跟着我掉下来的,应当是没来得及跳出去,半空中我试图拉住她,奈何距离太远,也没有像师姐白绫那般的武器。

想到武器,我眼中微微一亮,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扎进身侧岩壁里。

下落的速度猛地缓下来,撕心的刺鸣声几乎要戳破耳膜,整个右臂被震得发麻,几乎要握不住匕首。匆忙之间瞥一眼小安,心头有些不忍,但眼下确是有心无力。

这样想着,恍惚间瞧见一抹雪白从眼角余光中划过,快得疑似幻觉。紧跟着腰间一紧,下坠的力道陡然止住,但我也被这猛烈的力道勒得差点吐出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先闭着眼睛动了动手脚,发觉行动自如,也没有什么痛感,方睁开眼睛坐起来。

环境疑似是一处山洞,洞中燃着一丛篝火,师姐和小安就窝在火堆旁,正专心啃着什么东西。

烤肉的香味飘飘袅袅,钻入我的鼻子,我立刻跳起来,指着她们大叫:“你们在吃什么!”

小安嘴里叼着一根兔腿,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

“醒了啊?”师姐扭头看我一眼,风轻云淡道,“再晚点你的那份就没了。”

我一瞪眼,连滚带爬扑过去,将残留的最后半只烤兔子抢到手,张嘴就咬。

师姐蹙眉:“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少来!”我嘴里含糊不清,用眼神谴责她,“你干嘛不早点叫醒我?”

师姐无辜道:“我看你睡得那么香,没有忍心。”

放狗屁呢!

我瞪她一眼,忽然想起我还带了一包熏鸡,立刻舒展眉眼,喜滋滋道:“算了算了,反正我还有……”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我鸡呢?!”

我跳起来,叼着兔肉在周围翻找一遍,可除了乱石和杂草,什么都没有。

我慢慢转动脖子,看向师姐。

师姐讶异:“你还带了只鸡?”

我继续瞪她。

师姐认真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又转向小安,小安缩着脖子,摇摇头。

“……”

我泄气地挪回火堆旁,想很可能是在被甩出马车的时候掉落了。一边吃一边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就喂给小蓝得了。

想到小蓝,心头又是一阵火起,我咽下嘴里的肉,怒道:“那个死马呢?”

师姐:“你说小蓝么?没有见着,不过它一向机灵,应当很快就会找来的,”说完,奇怪地看我,“花花,你在做什么?”

我奋力在岩石上磨刀子:“我要宰了它!”

填饱了肚子,小安靠在篝火旁打了几个盹,便很快倒下去睡着了。我给她盖上衣物,起身走到洞口张望。

这里并未到崖底,而是在半山腰上,旁边隐约能瞧见一条狭窄的山道。

天穹之上繁星漫天,山林静寂,偶尔传来一两声野兽的低吼。

我转过身,抱臂看着师姐,响亮地啧一声:“魏鸢,你能耐啊。”

师姐正添柴的手猛然顿住,回头看我:“你叫我什么?”

原本没有觉得什么,可被她一反问,突然就觉得不自在起来。

我磨蹭到她旁边坐下,理直气壮地道:“怎么,叫你名字不可以吗?你名字有毒啊?”

师姐慢慢地勾起嘴角:“可以,那再叫一声来听听?”

我张了张嘴,不知怎么,莫名觉得有点发憷,咳了一声道:“你、你还不快说,搞这么一出,是要干什么?”

师姐疑惑:“搞什么一出?你在说什么?”

我默默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你和那两个黑衣刺客,哦,或许也不是刺客,那哪里是在打架,分明就是在演戏!”

师姐握住我行凶的手,往后仰了仰,语声带笑:“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我的花花。”

我嗖得抽回手,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又不想失了气势,嘴硬道:“谁是你的,我才不是你的。”话刚说完,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师姐翻身将我困在双臂之间,静静看着我。她鬓边一绺发丝从肩头滑下,擦过我的眼角,我不由闭了闭眼。

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在唇上一触即分,又缓缓移动到耳畔,轻柔嗓音里含着淡淡蛊惑:“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一股陌生的、让我不知所措的酥麻感在她轻咬住我的耳垂时,迅速蔓延至全身,我闭上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喉咙里无意识地泻出一声呻吟。

衣衫不知不觉从肩头滑下,不知是触碰到了空气中的寒意,还是划过脖颈的清凉发丝,我轻轻抖了一下,感到带着湿意的柔软落在肩头,落在锁骨,而后一分、一分地往下。

篝火噼啪两声,旁边小安忽然动了一下,我猛然睁眼,抱住师姐便是一个翻身,还不自觉地抬起一条腿搭在她的身上,做出安静睡觉的模样。

半晌,身后没有再传来响动,我长嘘一口气,松开手,抬头。

师姐眼神幽幽:“我真想掐死你。”

我对她讪讪一笑,又一笑:“那个,毕竟有孩子在……”话一出口,又觉得有几分古怪,可又一时想不出哪里古怪,不由歪头皱了皱眉。

师姐愣了一下,噗地笑了出来。

我还是头一回见她笑出了声的,也不由跟着愣住了。

望着她飞扬的眉,盛着满满笑意的眼睛,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情,像火焰喷薄,山河汹涌,避无可避。

没有旁人,只有我的时候,她才会这样笑么。

我搂住她的脖子,将脑袋埋进她的肩窝里,含糊地哼唧:“你就是想和我单独在一块儿。”

师姐一下下抚着我的头发,又捏一捏我的耳垂,轻笑着答:“没错,我就是为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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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绝不立fla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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