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师姐是打算走另一条通往苏州城的路,这条路也许会绕的远一些,但也正好可以拖延行程,让我两有更多的时间待在一起。
这想法在她掉头返回扬州时破灭。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我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她。
其实只要跟她在一起,去哪里是无所谓的,但因为此前答应过君卿,要多多照看君先生,便不能将他老人家独自丢在南阳王府,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危,是担心他给别人制造安危。一直以来想找君先生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但这些人大都忘记,这人是药圣而不是医圣,两者一字之差,却是谬以千里,前者没有道德,后者很有道德,没有道德其实不可怕,没有道德的制药狂人很可怕,君先生嗜好先放毒再救人,往往放嗨了也会忘记救人,这便是最可怕的,不然他也不会被人骂作老怪物了。
师姐目视前方,淡淡答道:“去见一个人。”
我斜她一眼,默默翻个白眼。切,瞧着面上一派冷淡呵,袖子里还不是紧紧牵着我的手!
不过听她如此说,免不住好奇道:“是什么人?若这人就在扬州城,怎么前几日都不去,偏要这会儿去呢?”但是说完我便醒悟过来,“诶,是必须要避开耳目,偷偷去见的人么?”
师姐眉心微皱,似是觉得这话形容得不太妥当,但又不知如何纠正,半晌,迟疑道:“也可以这么说。”
我猜测或许是同她暗中培养的势力有关,便识相地不再追问。倒也不是不敢,只是觉得,这些事情若要说开,眼下并不算最好的时机。
可片刻后她忽然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安,说:“正好也让这小家伙见一见。”
我疑惑:“关小安什么事?”
“当然关她的事,”师姐语气淡然,“那个人,是她的祖母。”
小安双眼蓦地睁大,而我脚下一顿,差点将刚喝进口中的豆浆呛出来。
在苏家时,我们曾说起过这位苏夫人,婢女出身,却被苏剑知明媒正娶为正夫人,连后来苏迭的亲娘,堂堂南阳王妃的亲姊妹也都在她之下,要么是这位夫人手段高明,要么是苏剑知对她当真有些情意,但结合这位夫人出嫁前是苏夜来的贴身侍女,这情意到底是为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我想的有些无趣,随口道:“如果说这位夫人是从小就陪侍在苏夜来身边的,那不就是说,她和苏剑知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喽?”
师姐脚下忽地顿住,袖中握着我的手也猛然收紧,但只是一瞬,她又松了力道,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我有些莫名:“有什么不对吗?”
师姐面色平静:“没什么,只是想起刚刚买早饭好像忘了给钱。”
我愣了愣,一拍脑门:“还真是!”
路过一片稻田时,遇上赶着牛车的农人,师姐请他们捎带我们一程,付了车钱,师姐对赶车的农人低语几句,那人面露诧异,却也没有说什么,一挥鞭子,老黄牛慢吞吞迈开步子。
师姐上车后便不发一言,微低着头,似在出神,小安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兴高采烈说笑话说到一半,看两人都如此,便也闭了嘴。
车里光线昏暗,瞧不出师姐是什么表情,方才一直握着我的手也松开了。
我有些失落,又有点担心,便将右手食指和中指扮作小人,蹑手蹑脚地爬过去,在她手背上戳了戳。师姐头也未抬,反手将我的手握进掌心。
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我愣了一下,而后嘿嘿笑。
果然两个人每天睡在一起是正确的,就是要习惯彼此的气息,习惯到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才对!
我靠在她肩头,故作怅然地说:“若是有朝一日我换了一副模样,所有人都认不出我,你还能像这样,”我晃一晃她的手,“一——下子,就认出我吗?”
师姐摸摸我的头,在我的发顶落下一吻,没有说话。
我不死心地又晃了晃她的手,师姐面无表情地敷衍:“会,你烧成灰我都认得。”
我:“……”
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若是回到数月前,或者再早一些,一年前,或者,再早再早一些,早到我在云麓山初遇她的那个晚上,我一定想不到和她会有今日这般,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有这样多的小心思,这些无理取闹的举动,患得患失的心情,想时时刻刻都同她在一起,逗她开心,将她的喜怒哀乐都收进眼底,刻在心中。
这就是爱吧,我想。
我看过江胡的爱,看过君卿的爱,我在心里说,花花,你一定可以爱的很好,你和他们不一样。
日暮时分,我们在一个农庄前停下。
远处是扛着农具回家的庄稼人,间或传来几声模糊人语。檐下两盏雕花的风灯,在秋日晚风里微微晃动。师姐牵着我的手立在门前,小安有些紧张地攥紧我的衣袖。
眼前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青衣女子走出门来,对我们颔首微笑。
我仰头看师姐,暗淡天光里,她的半边侧脸被头顶灯笼照亮,而另一半却完全隐在屋檐的阴影中,令我有一瞬的恍惚。耳中听她低低唤了一声:“慧姨。”
此前我只听说,苏剑知的夫人们都住在城郊的别院,还和君卿唠嗑,苏剑知那么有钱,定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大小老婆,别院听起来似乎是偏远陋室,说不定里头都别有洞天。
今日一见,打翻了当时所想。
这位苏夫人,当真是住在一个农庄里,除了几间空房,便是大片的菜畦和花园,往来仆从也极少,倒是扛着锄头的农人更多一些。
这位夫人似是早知我们要来一般,已在堂中备下饭菜,简单的农家菜肴,却是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令我想起在云麓山时,每日里也都吃的这样简单的饭菜。
我抬眼看向师姐,不禁一愣,竟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复杂难辨的神情。似是放松,又似是隐忍,似是紧张,又似压抑着某种动容。
我眼中的师姐,是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
我终于正经地打量起这位苏夫人,将她从头看到了脚。论容貌,她五官寡淡,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身形也过于瘦削,又身着青衣,若不是一头乌发,远看更像是哪个尼姑庵里的姑子。
但她面容和善,眼带笑意,一举一动温婉柔美,整个人在烛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实在叫人难以相信,这样的女子,会是苏煜的母亲。
“这便是花花姑娘吧?”
她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忽然转向我,笑盈盈说道。
我忙低下头,又懊恼地抬头,飞快看师姐一眼,见她微微勾起唇角,才放松了些,弯起眼睛笑:“夫人万安,我是花花,今日不请自来叨扰您啦,您千万别怪我,要怪就怪魏鸢,是她非要带着我。”
苏夫人一愣之下,掩嘴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然后她瞥着师姐,语气意味深长:“哪里是叨扰,接到鸢儿的信我便等着了,还想着你们会不会晚些才到,倒比我想的要早,赶得上晚饭。”
我眨眨眼,看向师姐,用眼神表示疑问。
师姐没理我,只是往我碗里丢了个小鸡腿,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虽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眼前这位苏夫人,对师姐而言,是个特别的人。
显然她老早就打算着要带我来这里了,这么想着,心里便觉得有一点甜蜜,又飞速回想,我有什么重要的人可以带师姐见一见呢?刚想了个头便打住。
不论是哪个,若是知晓了我两复杂的过往,恐怕都只想杀了师姐吧。
这顿饭吃的很和谐,我原以为苏夫人会对小安说些什么,结果她只是问了小安的名字,未再有所表示,只同我们聊些扬州城里的新鲜事。听得高兴了她还搬出一坛酒来,等酒也喝完,外头已是月上树梢。
我迷迷糊糊趴在桌上,手里还抓着酒碗,模糊的视线里,师姐正和苏夫人说着什么,声音忽近忽远,听不真切。
再睁眼时,已被师姐揪着后领子拎出了门,我顿了顿,伸着脖子往后望:“诶,小安……”被师姐捂嘴拖走。
她背着我走在月光下,我搂住她的脖子蹭了蹭,小声说:“师姐,苏夫人对你很重要么?”
师姐说:“你喝醉了,少说话。”
我不满,比出小拇指给她:“我没有醉,只是有一点点迷糊,一点点。”
半晌,又问:“苏夫人她不会是要将小安留下来吧?那可不行的。”
师姐说:“不会。”
月光照着小小庭院,穿过一个八角门,余光中似有点点星芒闪现,我侧头去看,堆叠的千层石山下,一池红莲半谢凋零,碗大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花边枯萎卷起,更像一艘艘红色小船,在暗河里漫无目的地飘荡。
我睁大眼,酒意也跟着散了大半。这时,听到师姐忽然说:“慧姨一直都对我很好。”
我愣了会儿才听明白她的话,点了点头。师姐说的,大约是小时候在苏家的那段时日……
我猛地顿住。
也就是说,当年苏煜私底下干的那些勾当,苏夫人兴许是知道的?
可她为何不阻止呢?
难道是因为阻止不了?
我忍不住摸了摸后脖颈,压下心头发毛的感觉,问师姐:“你会救苏煜,也不仅仅是因为王府的命令,还有一半是因为苏夫人吧?”
师姐沉默片刻,道:“慧姨膝下只有苏煜一子,他虽不是个东西,但他在一日,慧姨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我默了半晌,感慨道:“这苏家可真是复杂啊。”
师姐淡然道:“凡世家大族皆是如此,没有例外,你若不想在这种地方烦闷受苦,就只能嫁给像我这样的小门小户。”
我说:“啊?”
师姐闭口不语。
我说:“啊啊?”
师姐继续沉默。
我说:“师姐,你是怎样一本正经说出这样厚脸皮的话的?”
师姐跨步进门,一个过肩将我摔到床上。
这天晚上睡到半夜,我尿急起来如厕,回来时经过客院,看到苏夫人抱着小安进了客房,片刻后她走出来,轻轻关上房门,转身时看到立在屋檐下的我,捂着胸口后退一步。
“你这孩子,”她喘着气说,“吓我一跳。”
我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对不起,夫人。”
她走近我,微笑打量我片刻,拉住我的手道:“别夫人夫人的叫了,你就同鸢儿一样,喊我慧姨吧。”
我笑着点点头,道:“慧姨。”
“来。”她拉我在院中石桌前坐下,继续笑盈盈地打量我,我无端地感到一丝羞赧,有些无所适从地移开目光。
左手被一个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有薄茧擦过手背,这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鸢儿同我说,她很喜欢你。”
她仍是笑着说,但目光却渐渐有些迷离起来,虽看着我,却仿佛穿过我在看着别的什么。
只短短一瞬,她又回过神来,笑道:“今日我看见你,倒也不奇怪了,连我都喜欢你呢。”
我鲜少听见这样直白的话,更觉得羞窘了,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她……这样说的么。”
苏夫人笑着看我,将我耳旁的发丝理了理,微微敛了笑意,道:“鸢儿她从小过得不易,有时候脾气不大好,但她是个好孩子,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眨一眨眼,看着她。
她忽地板起脸:“若哪日她欺负了你,你就来找慧姨,慧姨给你做主!”
我噗地笑出声,乖乖点头:“好。”
她拍拍我的手,侧头望着莲池的方向,嘴角笑容隐去几分:“我虽住在城郊,但府里发生了什么,也能知晓一二,” 她转过头来看我,苦笑道,“我那个儿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我想何止是麻烦,差点连命都没了。但想想,苏煜如今这样,也算是咎由自取。
斟酌了一下,我说:“您不必担心,苏煜的伤是我师父药圣诊治的,他老人家说没事,便是真的没事。”
当然,这个没事,仅仅是死不了的意思。
“您若是担心,何不回去看看呢?”我说。
她沉默,又远远望向那一池残败的红莲,良久,轻叹了一口气:“我这个儿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我虽生他养他,却是一点儿也不懂他。比起我,他更像他的父亲。”
我抿了抿唇,看她一眼:“听说苏前辈就要拜入护国寺修行了。”
说完定定看着她的脸,见她面色微变,目中也透出几分冷意,淡淡道:“是么?”
我点头:“扬州城的人都知道。”
她笑了一声,那笑容也有几分冷意,却并未再说什么。
临走时,我说:“魏鸢说您一直很照顾她,慧姨,您是什么时候遇见她的啊?她很小的时候么?”
面前的人愣了一下,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什么时候啊?那可早了,”一边伸手比着,“那会儿啊,她还只有我这两个巴掌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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