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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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仍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云雁飞过高远天空。

吃早饭时,君先生说苏煜伤势已无大碍,后面好吃好喝养着就成,让我们尽快收拾行李,两日后启程前往苏州。他又说,之所以这么匆忙是因郡主收到王府传话,大意就是你爹喊你快点回家。要与郡主同行,便不能再耽搁,否则就只能我们三独自上路。

君先生问我的意思,我说当然得同行,这么一来不仅一路的安全问题得到保障,说不定还可以蹭到他们的饭菜,能省一笔开支。君先生又转看君卿,君卿神情落寞,但与昨日相比已好太多了,还吃了一块肉饼和小半碗红豆粥。君先生约莫是以为他舍不得此地的朋友,便劝慰道:“我孙儿不必悲伤,别离不问归期,有缘自会相逢。”

我先是一愣,然后一惊,忙朝君先生使眼色,他奇怪地看我,问:“咋?你长针眼了?”

佛家有曰,有缘相聚,有缘相识,有缘相见。但也有曰,无缘不生,无缘不灭,无缘不散。

有时候想想,若说是有缘,那个注定与君卿有缘的人,到底是苏谨,还是苏迭呢?当真是说不清。但再一想,这孽缘也是缘啊,顿时觉得佛祖可真会打囫囵,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回去后便热火朝天的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师姐进来,在旁看了会儿,见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溜竹筒,感兴趣地问:“这是要干什么用?”

我立刻愉悦地回答:“当然是为了装酒啊,我打算一会儿就去春满楼打包个几升桂花酿,对了,你不是春满楼的老板么,你看,这酒,能给免费么?”

师姐略略挑眉:“凭什么?”

我想了想:“凭我是老板娘?”

师姐看我一会儿,微微低头笑了,浅浅勾起的嘴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我望着她染了笑意的眉眼,只感觉心口阵阵发烫,喉头也有些发干,不由吞了吞口水。

师姐抬头,眸光幽幽如月昙,勾着唇道:“你是把我,当做桂花酿了么?”

我一下子便涨红了脸,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用力亲在她嘴唇上。按在后脑和腰际的手掌微微一用力,我便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

闭上眼睛时我想,她哪里是桂花酿呢,她可比酒要醉人多了。

考虑到君卿的心情,这两日没有去打扰他,我想大家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需要一点个人空间的,而且不得不承认,我有些害怕见他,毕竟那糟心的事实是被我给戳破的,指不定他一看见我又想起来,用哲学一点的话来说,我就是他痛苦的刺激源。可是看不见人我又不放心,整日坐立不安,最后师姐看不下去,喊了一名影卫在暗中看顾他,这才安心。

直到临行前一日的晚上,被派去盯梢的影卫忽然出现,说君卿要见我。

我第一反应是:“你被发现了?”

影卫低头不语。

我想这可真是个饭桶,若是放在雪域山庄,只能被发配到后厨去运垃圾。但回头对上师姐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等我问出口,师姐拿过一件披风搭在我身上,手指抚过我额头的发,低声道:“去吧。”

往常觉得很长的路,今夜走起来却只恨太短。一路上忐忑不安,很快就走到湖心凉亭。隔着石桥藤木,看见君卿坐在亭中石桌边,桌上摆着一副金丝楠木七弦琴,隐约还有酒坛和酒具。

夜风寒凉,吹起我额前的发,披风的系带划过脸颊,我感觉双腿如铅般沉重,一步也走不动。

君卿侧头,看见我,遥遥笑道:“花花。”

我看着他,用平生最慢的速度往前挪腾,若是给旁人看见,兴许会以为这人患了风湿关节炎。

案上已斟了两杯酒,我拢一拢披风坐下,故作轻松笑了笑,用嫌弃的语气说:“若是夏日在此处纳凉倒还说得过去,这天冷飕飕的,你是约我来这里一块儿着凉么?”

但我两俱是一身披风斗篷的,这话属实无聊。

可我仍自顾自道:“这么冷的天,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话到最后低落下去,因为看到君卿前所未有认真的表情。

他认真地点头,对我轻轻一笑:“是我的错,让花花陪我吹冷风,但是,花花就原谅我这一回吧,好么?”话毕端起面前酒盅饮尽,“我给花花赔罪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日你不是说想听我弹琴么,我把琴取回来了。”

他垂首随意拨弄琴弦,一串轻快悠扬的旋律倾泻而出,几个零落曲调之后,琴音忽地一转,悠悠扬扬,宛如流水,一路奔腾向前,汇入平湖大海,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舍和遗憾。

这是我在桃花林听到耳朵起茧的《忆江南》,可今日却是不同了。

湖面上倒映出天上弦月和岸边树影,我望着那摇晃的月影,不知喝了几杯酒,君卿的琴声始终未歇,直到面前的酒坛再倒不出酒液。

我蜷起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看着君卿,居然还听得出他是用《蓦山溪》作结的。

只恐远归来,绿成阴,青梅如豆。

长亭柳,君知否,千里犹回首。

琴声止,君卿的声音也落在耳边:“花花,明日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我盯着案上的空酒杯,说:“你要去哪里?”

君卿沉默一会儿,道:“天宁宗玄苦大师一直想我做他的记名弟子,只是那些年我惦念着父亲和祖父,放心不下,后来遇上你,我过得很快活,就更舍不得了,但前些日子天宁宗来信,说方丈年事已高,只盼皈依之前了却最后这桩心愿。”

我不由冷笑出声:“他说他快死了,让你看在他快死了的份上去做他的弟子,你就必须得答应吗?阿卿你自幼习道,如今却要去拜个佛门中人做师父吗?”

“花花,”君卿微微皱眉,目中隐有悲伤,“我虽自幼习道,却不算是道家中人,方丈他老人家宅心仁厚,也未强求我入门,只是个记名弟子,我并不在意的。”

我咬住嘴唇,将脸更深地埋进双膝里,不说话。

君卿却仿佛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温声道:“没有人强迫我,玄苦大师博古通今,是有大智慧的人,能跟随他学习一二,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事,我自是愿意的。”

我抬头:“天宁宗一介国宗,玄苦方丈又是当今太傅的老师,他想收你做弟子,是想要让你进宫的,这你也知道吗?”

君卿看着我,我睁着双眼,也一眨不眨看着他,可眼前却很快模糊起来,连忙把脸偏向一旁。

“我知道的。”低低的声音说。

我没有回头,出口的话几乎是尖锐的质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

良久,轮椅咯吱作响,停在我面前。君卿的声音极轻:“花花,别哭。”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抓住他的衣袂,声音不受控制地打颤:“阿卿,你是不是因为苏谨……不,苏迭的事,才要离开的?我到底是害你伤心了是不是?对不起,阿卿,都是我不好,我太……”

我哽咽着,觉得后悔得要命。我太自以为是,太自私,怎么能那么想当然的认为,把真相大剌剌在他面前戳穿就是为他好呢?其实完全可以瞒着他,再暗地里把苏迭给碎尸万段了,可以想到君卿虽然会难过,但总是要好过发现自己被欺骗利用的痛苦啊。

忽地,头顶落下一片抚慰的暖意。

“别这样,花花,”君卿摸摸我的头,出口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不是因为你,更不是因为别的谁,你能告诉我,我应该谢谢你的。”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睁了睁眼,呆呆看他。

“认识你,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高兴的一件事,我永远都不会怪你,”他微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宽容、迁就,“这些年我自觉书通二酉,积功累行,以为自己至少不会陷于嗔妄,这次却反倒让花花担心我,还为我自责至此,实在惭愧。”

我吸一吸鼻子:“你说什么呀……”

“我说,经此一事,倒让我明白了许多东西,”他歪头笑一笑,语声轻如叹息,“或许我一直都不是执着于那个人本身,仅仅是执着于少年时的那一场相遇,是我自己将那段记忆美化了,执着地一遍遍巩固回忆,否则,我怎么会连人都能认错呢?”

我想打断他:“那是因为他们两本就是……”

“不是的,”君卿轻轻摇头,神情竟带了些好笑意味,“我记得我和那个人说过的话,聊过的曲艺词赋,记得那晚的酒很醇,很香,还记得门外的灯会,街上行人那么多那么热闹……可就是记不清楚他的模样。”

我愣愣看着他。

“我好像一直都在做梦,花花,是你将我叫醒了。”

轮椅往前两步,君卿微微倾身,将我肩上滑下去的披风重新拢好,在前面慢慢打个结:“我还有许多东西想要去看一看,有些事情,我也是要独自去经历的,花花,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的。”

我终究,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了。

如果君卿能走能跑,就可以像我一样去走去看,当个夫子或者郎中,哪怕是流浪的神棍也好,春花秋月,夏云冬雪,这世间景色美丽得那般容易,要入他的眼却何其艰难。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以后你要自己保重,也请代我多照顾些祖父,他虽常对你不假辞色,其实心里很喜欢你。”

轮椅退开,一阵夜风忽地卷来,吹起我的头发。檐下风灯剧烈摇晃,平湖上涟漪荡漾,夜风穿过空荡荡的琴弦,发出微微铮鸣之声。

我在这些声音里,轻轻说了句:“好。”

出世君子,不世之材,朗如星月,明德浩然。

那才是君卿该成为的模样。我没有资格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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