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看热闹,可毕竟刀剑无眼,凑得太近也可能被暗箭伤到,于是走了两步便不敢再往前了,只能伸长脖子,越过身前黑衣卫的肩头向外探望,着实累人。
山间的野性生灵对危险的感知最是敏锐,有短暂片刻,这林中静得好似没有活物,连最细小的虫鸣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在等,等月光重回大地。
一阵风过,挟裹着深秋的寒意。我缩了缩脖子,在心中估算时辰。便是这时,微弱稀薄的光线从头顶落下,苍穹之上黑云散去,露出一弯弦月。
我踮脚抬头,举目眺望,尽管心中已有预料,乍然看到眼前场景,仍不觉一惊。
十数名黑衣杀手井然地站了一排,有几人显见是受了重伤,但眼中神色却仍叫人不寒而栗。他们身后是零星几名苏家护卫,我能认出来,是因为他们实在太好认,毕竟没有几个大世家能有钱到给自家护卫穿缝了金线的衣服,尤其在这样的晚上,那些金线闪烁着独特的光芒,也让穿着他们的人变成独特的活靶子。
在这群人当中,一身蓝衣的索尔尤为显眼,由此可知她确实是半道上才赶过来的,否则她就该像那日在湖边刺杀阿莹那般,黑衣蒙面,那是真正杀手的模样。幸的是,她的衣服上没有金线,不幸的是,她那一双眼睛,比活靶子还要命,如同一对蓝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幽光,有一种诡秘的美。
然而,这个绝顶杀手显然已身负重伤,一身蓝衣有大半已被黑色所浸没——那是血的颜色。
我想,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也许过了今夜便再也见不着了,真是可惜。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旁,发出一声疑惑地“嗯?”,将一手伸出伞外,晃了晃:“雨停了。”说完,淡定自若收起了伞。
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句话。小白的话音刚落,兵器出鞘的声音齐齐响起,我激动地瞪大眼睛,等了一会儿,却发现大家并没有要打起来的意思,似乎只是通过拔武器这一举动,互相恐吓一下。
我不能理解,打算询问一下小白,便是这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从前方遥遥传来——
“可是雪域山庄箫教主?”
只听声音便知这人已伤及内息,却还能有这般闲适姿态,令人叹服,不愧是苏煜,若不是早知他是个弱鸡,此刻怕也要被唬一下,误以为他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个不知还活不活得过今晚的人,被层层人手护在最后,我跳着脚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人在何处。不过,他在何处也不重要,只要再花一点时间将这些残兵全都杀掉,今晚的事便可顺利了结。
想到这里,我啧一声,摇摇头,有些感慨。可想今夜一过,苏家就要变天了,除非苏剑知老骥伏枥再快速搞一个儿子出来,否则偌大的苏府早晚要落到苏迭手上。从另一方面看,能够亲眼见证武林一大世家的家族内乱乃至权力更迭,这种机会可不多,我和君卿真是幸运。
我揉揉眼睛,张嘴打个呵欠,扭头关注小白的反应,见他翘着嘴角,眉眼微弯,颇有几分猫抓老鼠的神色,打到一半的哈欠顿时僵住——这幅模样,我可太熟了!
这可不是要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收兵回家的意思!
这是要开始玩一玩的意思!
你他娘这时候玩个蛋啊!
然而,我迅速冷静下来,在内心反省:花花,你又不是第一天认得他,他要是日常不作妖他就不是小白了。
但想来想去还是不能理解,见他作势欲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干什么?我警告你啊,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
小白飞速对我做了个鬼脸,又飞速换上一副正经面孔,继续起身而去。
我:“……”
只见他神情谦和如翩翩公子,语气也温润有礼,一边踱着步子,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十分无语:“奥?敢问是哪位公子?这荒郊野岭的竟也能认出本教?真是好眼神儿呵。”
大约是没料到都打到这个份上了,这位魔教教主还有兴致装模作样,苏煜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力笑道:“箫教主何必如此,我自问与贵教无冤无仇,箫教主今日这般却是为何?”
小白淡定地并不接他的茬:“呀,难道公子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江南苏家大少,苏煜?”说着露出恍然表情,悠叹一声,“原来是苏大少啊,久仰久仰。”
苏煜再度沉默,我疑心他在思考是要同小白一样不正经的演戏呢,还是继续正经的鸡同鸭讲。
小白还在自顾自呵呵笑着,笑了两声却突然话头一转,道:“苏大少说的对,你我确实无冤无仇,只是这月黑风高的,本教眼神不大好,若是误伤了苏少爷,还汪量海涵。”
不等苏煜反应,又一抖眉毛,抬手半掩了口,作出诧异表情,继续演起了戏:“不过,苏大少又为何深夜在此?啊~难道是要同什么人做不可告人之事么?那却是在下扰了公子了。”说完,还朝对面抱拳一礼。
我:“……”
自我下山,凡听到江湖上关于魔教教主的传言,大多围绕其冷面阎罗嗜血残暴能止小儿夜哭,传言也并非全虚,毕竟参考对象是前两任教主……总之不论是从教主的个人气质来看,还是魔教的整体气质来看,都与传言较为符合,即使到了小白这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但这不一样也没什么用,大家听传言听了这些年,对魔教的认识早已根深蒂固,想来苏煜也是一样,他怕是万没有想到,这位魔教新任教主,原是个有人格分裂的精神病。
我平静地望着小白眉飞色舞的神姿,内心泛不起一点涟漪。
小白仍叭叭翻着嘴皮子:“难不成、难不成苏大少找上的人,正是本教追杀多日的——”顿了顿,将尾音挑得高高的,“的那伙叛教贼子?”
我刚刚浮起的笑僵在嘴角。
“苏大少久居江南,怕是有所不知,前不久我教新任护法携一众反贼叛教出逃,还偷走了一件教中圣物,为免为祸江湖,本教只好亲自下山清理门户,也好将圣物一并追回。”
苏煜那头默了良久,才道:“箫教主误会了,苏某虽是个商人,却也深知武林道义,从不与为祸江湖的乱贼为伍。”
小白拍手笑道:“传闻苏大少品性高朗,有君子之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苏煜道:“既是误会,那箫教主——”
“可惜啊,”小白却悠悠补充一句,“若不是将人抓了个现行,本教倒真要信了苏大少的话了。”
噗通噗通几声,三五具尸体被扔在前方的空地上,头顶黑鸦惊叫飞走,对面的杀手齐齐后退一步。
两名雪域卫士从黑暗里走出来,手上各拎着个血肉模糊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即便活着,想来也活不了多久。
小白上前,用伞柄抬起一人的脸,笑道:“苏大少爷好好瞧瞧,免得将人认错了,他们可是亲口告诉我,今日同你,谈了一笔好交易。”说完抖了抖伞柄,那人只够抬起眼皮,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呻吟,便趴倒在地动也不动了。
四周阒寂无声,小白掏出一块手帕不紧不慢擦着伞上的血迹。
良久,一身玄衣的苏煜从阴影中现出身来,索尔身形一动,迅速挡在他身前,苏煜却微微抬手,冲她摇摇头:“无妨。”
看到这里,连我都要为小白赞一声,当真是设得了局,做得了戏,够不要脸。完全可以想到,未来他将利用清剿叛贼这个由头行多少挑衅之事,只盼他不要太早被打死得好。
被苏煜制止,索尔将一半的身体重新掩进阴影里,仅露出的一只眼睛紧盯着小白,透出森冷杀意。
小白打量着他们二人,掩嘴笑起来:“呦,我还以为苏大少今夜是打定主意躲在你的丫鬟身后,不出来了呢。”
苏煜不理会他的讽刺,淡笑说道:“不瞒箫教主,我今日确是与这几人见过面,但也只是想从他们手里买一味药材,家父近日身体抱恙,恰好缺一味草药做引子,心急之下未及细查,让箫教主误会了。”
小白却讶然看他,忽地噗嗤一笑:“苏少爷这是同本教说笑么?本教可从未听说过,生死符的解药,还能拿来给老人家治病的?”
我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瞪圆了眼睛。
夜风拂过,林中杳然无声。
早在宝安镇的那场刺杀里,苏迭就已经怀疑苏煜中了生死符,于是此番以解药为饵,将苏煜骗出府来,送进他和小白联手打造的杀局里。狼狈为奸多日,这两人总算干起了正事。
我拍了拍前方黑衣卫,让他往旁边挪一挪,随即上前两步,视野立刻变得开阔。
再看苏煜,发现他那终日挂在面上的笑终于隐去,一张脸僵如石雕,眼中还有几分不可查的惊惶之色,真是难得一见。
“苏大少若有什么难言之隐,本教也不是个不识趣的,只是,若苏大少是被我教这些叛贼设计蒙骗了,那就真是本教之过了,”小白笑眯眯瞧着苏煜,“苏大少若不嫌本教聒噪,本教倒可以多嘴解释几句。”
说完,心满意足打量了会儿苏煜的脸色,见苏煜没有反应,便继续道:“这生死符原本叫做紫霄散,是我教前任右护法在世时所创,配制方法极为复杂,是教中用来惩戒叛逆弟子的诫物之一,自从上任教主殒身之后,紫霄散也被随之封存,不再使用。而这生死符,实为我教那名叛教的新任护法,基于紫霄散的配方重新研制所成,虽有相似,却也不同。苏大少若是为求取紫霄散的解药,本教即刻双手奉上,可若是为了生死符……恕本教有心无力。”说着,轻叹一声,“想必是这几名逆贼误导苏大少,说这生死符便是紫霄散吧?”
小白说完,我瞪着眼睛呆住,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原来生死符并不全是出自师姐之手。可这么一来,师姐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那什么紫霄散呢?
那个暮春夜,她第一次试药便是用在我的身上,意味着那时候她就已掌握了紫霄散的配方,可那些年,她一直都在云麓山上,从未离开……
“哇——哇——!”
头顶猛然两声黑鸦嘶叫,惊得我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我闭了闭眼,再看向苏煜,见他脸色苍白如纸,不知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是别的什么。
小白端详苏煜的脸色,嘴角的笑容都快要压不住:“本教也是好心提醒,免得苏大少今后又上了这些反贼的当,不过要说这生死符的解药啊……”说完顿住,直到苏煜目光僵硬地望过来,才幽幽继续道,“全天下只有一人可解,便是那下毒之人。”
苏煜的脸色已难看至极,双眼飘忽不定,甚至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禁令我讶然。
这个名扬天下的苏家少主,不至于因为区区一个生死符,就在这众多人面前如此失态吧?
君先生的药虽不能立刻解毒,但通过我这么一个实验对象便知,只要坚持吃药,毒性发作的周期与痛苦程度都可得到缓解,只要不怕苦、不嫌烦,假日时日,彻底解毒还是有希望的。
“公子。”
一片静默中,响起索尔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波澜不惊。
然而苏煜的眼神却闪躲得更厉害,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我缓缓眯起眼,目光掠过他的脸,落到他的身后——那片模糊的阴影里,站着他一手训练出的,最满意、最忠诚的杀手。
模糊的云雾散去,露出真相的冰山一角。
苏煜怕的不是生死符。
他怕的,是给他下了生死符的人。
我曾经以为,生死符其实是无解之毒,毕竟连天下最擅长玩弄药物的药圣都解不了,很难不令人作此想法。把这个想法说给君先生,君先生表示我的忧虑实属多余。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一种毒物长出来,便必定会生出对应的解毒之物,否则天下早就成了毒物的天下,哪里还有活人?”
我说:“这么说,那些传闻中的无解之毒,都是骗人的了?”
君先生沉吟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有时候发现一种解药要比发现一种毒药用的时间更久,那些被传为无解之毒的,只是因为还没有人发现解药……”
我说:“您真是说了个屁。”
在我看来,没有发现就是没有,不能因为假设它有便认为真的有,眼见才为实。君先生怒不苟同,我两大吵一架。
直到被师姐带回雪域山庄,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短短数月便清掉了我体内余毒,我这才相信,生死符不是无解,而是,解药的法子只掌握在下药人的手中。如此说来像是一句废话,但这却是生死符的真相。生死符所选用的毒物或许是确定的,但每种毒物的分量与配制顺序可千变万化,这就意味着,生死符不仅仅是一种毒,而是成百上千种毒,这便可以解释,为何君先生花费一年时间也只能延缓我的毒发次数。听说经师姐改造过的生死符,最短可每月发作一次,一次解药可解一月的毒力。
规律地发作,只有下毒人才能解毒——与其说是害人的毒药,不如说它是一种控制的手段。
在得知苏煜可能身中生死符时,我头一个怀疑的人是师姐,但回想了一番,发现师姐与苏家的关系虽然微妙,但却不是对苏家有什么想法,仔细说来,她似乎对欣赏苏家兄弟二人如何自相残杀比较有想法。这一点上,我比她更有想法,我的想法是,或许到最后自相残杀的不是兄弟二人,而是父子三人呢?想完觉得自己这想法真是阴暗,若被掌门师父知晓,定要被罚跪宗祠一整夜。
而在苏家,会对苏煜下毒的,不是对他的少主之位有想法,就是对他本人有想法,若非阴差阳错之下,得知索尔可能为苏煜生了个女儿,我还怀疑不到她的头上去。真正令我起疑的,是那一晚她刺杀阿莹。
苏煜当真不知道这件事吗?
如此深谋远虑、行事缜密又狠毒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养大的一条狗,在眼皮子底下反口噬主呢?
除非,他的脖颈早就悬在了犬齿之间。
我定定望着那阴影里的半边身影,想着索尔此刻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凝在那身蓝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如锦簇的黑色牡丹一团团盛放。
到了此时,她为何能顺利生下小安,为何小安能在苏家苟活长大,又为何苏煜今日出门罕见地没有带上她——全都说得通了。
有一瞬间,我感觉到命运深深的讽刺。伤人者必自伤,害人者必自害,苏煜炼出来的刀,终是挥向了他自己的方向。
至于索尔手中的生死符又是从何处得来的,生死符出自师姐之手,很难说其中没有她的手笔,只是不知她究竟做了多少,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师姐,也不知她如今在何处,没有亲眼看到今晚这一幕,真是替她感到可惜。
小白已完全不再掩饰自己的愉悦之情,呵呵笑道:“想来苏大少对这些训 诫手下的玩意儿也不陌生吧?”说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昨日进城路过城郊一处荒坟地,瞧见那里的曼珠沙华开得极美……”
不等我体会他话中的深意,余光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树影深处旋身而出,黑靴踩过碎叶枯枝,站在小白身前。我张了张嘴,望着这背对我的身影,听他朝对面低低道:“索尔,放手吧。”
一时间,眼前忽然闪过银血刀的冷光。
我的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心底却止不住地发凉:“江胡……”
原来今夜这场局,布局的不是两人,是三人。
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大漠,银血刀,能找到这些边塞刀客的人,对苏煜有着深深仇恨的人——除了江胡,还会有谁呢?
想到这里,心头又腾地生出一股怒意。
江胡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今夜行动失败,别说索尔,他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可他居然敢这样孤身卷入这一场漩涡,就为了索尔。
当然,大抵还为了他的愧疚、自责、遗憾,和明知无法弥补的过去。
我忽然觉得有一分荒谬,很想要大声嘲笑他,但心底深处又感觉到一丝沉重的悲戚。
凡人留恋处,正为忧苦所生处。
良久,我重重地叹口气。
事到如今,不知江胡是否猜得到,那个给苏煜下毒的人,正是索尔。他一心想从龙潭虎穴中救出的小妹妹,其实根本无需旁人援手,反而是他自顾自的举动,倒成了索尔的绊脚石。
索尔的目的不难猜想,要么是为了苏煜,要么是为了苏家。但不论是为了哪个,显见她和苏煜当是有过一段复杂曲折的故事的。遗憾的是,我们一来便站在了故事的结尾,无法窥得它的全貌。而在这个两人的故事里,又杀千刀的凭空冒出一个江胡,可想索尔此刻该有多糟心。
若我是她,可绝不会对江胡的一厢情愿生出哪怕一丝感动之情。
只听“铮”一声响,江胡猛然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苏煜咽喉,目中的恨意昭然若揭:“世人都道苏家少主温文尔雅,风度卓然,却不知你背后干尽了多少阴损恶毒之事!阳奉阴违,蒙昧世人,你死不足惜!”
苏煜大抵是无心应付这个莫名出现又将自己一顿臭骂的人,重伤在身又站了良久,他捂着胸口咳一声,旁边侍从忙伸出手,却见他一晃之下又稳稳站住了,是索尔自身后托住了他。
“少主。”索尔低声轻唤。
苏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身形也好似僵住了。
索尔抬手抹掉唇边血迹,又盯着手上的印记端详,仿佛在研究什么一般。
“原来少主今日出来,是为了寻生死符的解药?”语气淡然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苏煜眼神微微一闪,却是不敢看她,只默然不语。
我望着索尔,生死符说到底是一种惩戒控制的工具,试想你下毒本就是为了控制其人,结果这人多年来背着你偷偷寻找解药伺机反噬,这如何能忍?
师姐曾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若我是索尔,此刻第一件事便是先杀了苏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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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内容有修改.——2022.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