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此时,又听江胡一声大喊:“索尔,你让开!”
我无语地瞧他,只见他脸色变幻不定,望着索尔的目光复杂,出口的语气却是坚决:“是他当年掳走了你,害你我分离多年,是他将你害成这样,我今日定要杀了他!”
索尔这才分神去看他,月光下一双蓝色眼眸不动声色,宛如妖异,脸上的神情漠然得仿佛眼前人是死物一般。有一瞬我想到,曾经她面对那些要刺杀的任务对象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果然,回应他的,是索尔缓缓举起的剑。
一名合格的杀手,行事利落而少有废话。
四下鸦雀无声,江胡垂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开口的声音也颤得发飘:“你、你难道要为了这个人……杀我?”
我蓦然想起那一日的竹林里,立在斜阳中的女子语气决绝:“若再有下一次,就别怪刀剑不认人。”
她这么说的,如今也这么做了。
只怪江胡执迷其中,也或许他并未执迷,只是不肯面对罢了。他记得的索尔仍是那个跟他相依为命的小妹妹,却不知他缺席的这些年,他的小妹妹早就面目全非。若他想开一点,只当这一趟苏家之行是探望故人,探过之后相忘江湖,也不至到今日这一步。
这就是君卿所说的“执”,我曾害怕江胡会如此,结果他果真如此,显然此前劝他的那些话,他并未听进去过。
说到底,这世上谁又能从一而终始终不变呢?除了云麓山下镇子上王铁匠的小儿子,因天生痴傻,长到二十岁仍如顽童,当真是从一而终,却也害的王铁匠得少活几年。
索尔身上的伤并不轻,但对付江胡那三脚猫功夫是绰绰有余,即便如此,江胡仍是招招留情,我想他再留情下去,说不定命就没了。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悠悠哉哉道:“呀,花花,你的朋友看上去,不太好啊。”
我瞟他一眼,懒得说话,只紧紧盯着索尔,不自觉眯起眼睛,不知这姑娘究竟在想什么。
都到了这般田地,她自身难保,不去跟苏煜算账,反而来对付江胡?难不成当真是我低估了她对苏煜的情谊,即便是拼上自己一条命,也要护他周全?
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对,她不会不知,她若死了,苏煜也活不了。
我揉揉额角,觉得有些头疼,这些人心的阴谋鬼蜮啊,当真是费脑子。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一声闷哼,抬眼看去,见江胡身形急遽后退,退出数丈才勉力撑住,拄着剑剧烈喘息着,眼中满是痛色。他的左手紧捂住右手臂,鲜红的血从指缝中溢出。再细看,短短片刻功夫,他的身上多出了不少伤口,虽不致命,但却都在致命的部位。
看来索尔是下了死手,只是因为本就负伤体力不支,才没能很快杀掉江胡。她握着剑,身形有一瞬的踉跄,又很快直起身来。一滴鲜红从她的剑尖滑落,滚入地上的枯枝败叶之中。
他娘的这姑娘是真个儿有病。
而另一边,因着他们二人动起了手,两方人马本就蠢蠢欲动,到此时终于如同绷断了的弦,不知谁先大喝了一声“杀”,刀光剑影眨眼又起。
我眼看着索尔脚下一动,是直朝着江胡去的,显然是要拼着一口气将江胡了结了。心头顿时一紧,跟着便扑了上去,但还没飞起来,就被小白眼疾手快拽住:“干什么?”
我咬着牙挣扎:“放手,我要去杀了这个死娘们!”
小白默了一默,两手齐上按住我:“别急别急,你朋友不会有事。”
我顿住,狐疑地看他。
小白下巴往前一指:“你仔细看看。”
我想说看什么看,看个球,可一看之下,顿时哑然。
索尔去势凶猛,招招毒辣,直将江胡逼到一处死角,锋利的剑压在江胡的脖颈上,割出一条血痕,可却没有再进一分。
只看到索尔的嘴唇动了动,似是轻声说了句什么,又似是将头轻轻靠在了江胡肩上,江胡一双眼蓦然睁大。
我愣了愣,以为看花了眼,不由地想上前去看看清楚,然而那画面仿佛当真是眼花的错觉,再一眨眼,索尔人已消失在了原地。
我的脚步顿住,愣愣望着那道身影从眼前掠过,落入混乱的人群里,快得不可思议。而后遥遥听到一声惨叫,苏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惊惶:“拦住她!给我拦住她!”
我的心里陡然一轻。
可是还来不及发出什么感慨,就看到江胡竟也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顾不得其他,忙冲上去将人拦下,厉声道:“你干什么,你要去帮她吗?你若是帮了她,雪域山庄的人可就连你一起杀了!”
江胡浑身是血,一双眼也是血红,仿佛魔怔了一般,狠狠将我推开,力道之大让我心下骇然,但却没有跌倒,有人从身后接住了我,紧跟着几名黑衣卫上前将江胡按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救她!”江胡趴在地上,口中不住嘶喊着,喊了两声,声音竟似带上了哭腔,“我要救她,她要和苏煜同归于尽啊……”
我愣愣看着他,他趴在地上,如同困兽濒死一般地哀嚎。
脑中有一刻的空白,甚至有些莫名地手足无措。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而索尔和苏煜要自相残杀,这是多好的事啊,本该高兴才对,可我实在没有想到,会突兀地看到江胡这幅模样。我并不想这样。
良久,我闭了闭眼,这才发现,方才被他猛力一推,似是扭伤了脚,而恰好又是前几日将将养好的那只脚。俯身捏了捏伤处,果然感到一阵疼痛。而便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竟是一直被人抱在怀里的。便是俯身之时,揽在腰间的手臂也没有松开,只稍稍松了些力道。
环绕在周身的,是令我放心的,熟悉的气息。
我呆呆抬头,张了张嘴,还没有唤出声来,便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来,飞上半空,最后落在一棵极高的大树的枝桠上。
她将我放在膝上,目光在我脸上打量一圈,又摸了摸我受伤的脚,在我耳边以极轻的声音悠悠道:“我才离开两日,师妹就皮紧了?”
我:“……”
我瘪瘪嘴,将头埋进她的脖颈里,闷闷道:“师姐,脚疼。”
师姐抚着我的头发,轻轻一笑:“活该。”
虽是这么说的,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瓷瓶来,将伤药涂抹在我的脚踝上。山泉一样冰凉凉的,一下子就抚慰了灼烧般的刺痛。
我目光灼灼盯着她手中的药瓶,奇道:“师姐,你身上原来不全都是毒药的么?”
师姐轻飘飘看我一眼:“我这都是为了谁。”
我愣了一下,微微撅起嘴:“我也不是每一次都受伤嘛。”
师姐反问:“哪一次不是?”
我噎住,一想之下,发现竟然无从反驳,只得嘿嘿一笑,搂住她的脖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对了,你怎么突然来了?是知道我在这里么?影卫告诉你的?”
月光似水,透过树梢,洒在她的面上,她今日仍戴了人皮面具,因此神情稍显僵硬,反而衬得她那一双既冷且媚的凤眼惊人的漂亮。
抚着我头发的手顿了顿,师姐含糊地嗯了一声,淡淡道:“你倒是贯会凑热闹。”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底下的一干人来。如今坐在这高树上,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便继续兴致勃勃地朝下望去,这一望却是大吃一惊。
本该自相残杀的主仆二人此时却陷入了僵硬的对峙,苏煜身前的一名黑衣人手中,正拎着个软软的小孩,正是方才从我身边溜走的小安。
我有些愣怔,原本以为小安是被小白的人护住了,可她竟不知为何撞到了苏煜手上,还被当成了钳制索尔的人质。而苏煜就在左右人手的掩护下一步步后退。
不禁咦了一声。
耳边师姐问道:“怎么?”
我指着苏煜,对她说:“我在想,他究竟是哪个脑子觉得,如今还能逃脱得掉?”
师姐顿了顿,没说什么,片刻,嗤笑了一声。
一听这笑,我便晓得有哪里不对劲了,但也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不对劲,难不成苏煜还能插上翅膀扑棱扑棱飞走么?
下意识地便想张口问师姐,但话到嘴边又憋住了。才不要被她小瞧!
我继续默默观望,见苏煜退了一截又一截,终于觉出了异常来。忙在人堆里搜寻小白,发现他竟然还在正兴致勃勃地观战,嘴巴不时还叭叭两声,似在评价。他身后,大半黑衣卫仍肃立着一动不动,另一半则是主力抵挡不长眼攻来的黑衣杀手,对苏煜的小动作反而全当眼瞎看不见。
我瞪大眼,什么玩意儿?
看看小白,又望望那边的苏煜,终于忍不住道:“怎么回事,小白要放走苏煜?他今日不是要杀他的么?”
师姐握着我的手,手指摩挲着我的指关节,不咸不淡道:“想杀苏煜的不是他。”
我愣了愣:“方才他也同我这样说,我还想他是在骗鬼呢,原来是真的。”
想了想,又道:“可就算是苏迭和江胡要杀苏煜,小白不也是同盟的一份子么,他如今这样,是起了别的心思?”
师姐唇角勾起一抹笑,抬手捏了捏我的脸,道:“再想想。”
我便皱着眉又想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原来小白是怕头上被扣个屎盆子啊。”
眼看着师姐眉头一跳,我忙改口道:“原来他是怕苏迭和江胡把今日的事儿栽赃给雪域山庄?”说完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也不能算栽赃,他分明也有份儿,只是不想独自背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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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章有修改,因为v章变动不能低于原来的字数,不得已只好凑了一点新内容,大家删掉缓存重新点开看一下哈,抱歉抱歉,90°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