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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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魔教教主华婴为清算当年的灭教之仇,带着一众残兵将江湖搅了个天翻地覆,十二门派大半都给灭了门,剩下奄奄一息的,也是崩裂得不成模样,不知要花多少年养精蓄锐,才能拾起往日一半的威风。而在华夫人死后,大家果然纷纷休养生息,江湖成了一汪平静的湖水,无波无浪。小时候掌门师父对我讲世间的阴阳平衡,我不能理解,却是在听了这十几年前的旧闻后才学以致用,明白过来——此时的江湖,正处在一个平衡状态。

不过,掌门师父也说过,平衡永远是短暂的,永久的平衡是不存在的,要想达到永久的平衡,除非全江湖的人都死掉……

有些扯远了,总之,我们知道,要想在平静的湖水里悄悄捞鱼,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非要捞鱼,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湖水搅乱,越乱越好,打破平衡,浑水摸鱼。

我曾想过,小白既然放出一条捕风捉影的消息搅浑了江湖这淌水,下一步必定是抓鱼,只是没有想到,他这第一条鱼就挑了个大的——苏煜。更没有想到,我好死不死,就恰好撞在他抓鱼的当场,真是倒了他娘的大霉。但事实上,只要我稍微反省一下就晓得,也是最近日子过得太顺遂,将小白这颗不定时炸弹给忘了个干净。

我咳嗽两声,拍掉裙摆上的碎叶,慢腾腾转身,露出惊喜表情:“诶呀,是小白呀,真是巧啊巧。”

眼前的小白仍是干干净净一袭白衣,脸上挂着干干净净的笑容,对比他身后黑漆战甲的雪域卫士,以及周遭乌泱泱的环境,显得十分与众不同,仿佛他只是个在小雨靡靡的夜晚来林间散步赏月的贵公子,偶然误入了一场杀局。不过古往今来的邪教头子都热衷于将自己表现得与众不同,在这一点上,小白确实当得起魔教教主,换做是我,必定要为自己的格格不入尴尬半天。不知是不是许久未见,总觉得眼前人瘦了一些,连眉眼轮廓都多了几分凌厉,但这想法在他像个花蝴蝶一样朝我扑过来时打消。

我抬手指他:“站住。”

小白委委屈屈站住,然后小步小步朝我挪过来,他手持一把油纸伞,伞柄上还缀了一小块青玉佩,一双圆圆的桃花眼望着我,带着几分羞怯几分兴奋几分蓄势待发。若是忽略掉他身上的血腥气,这副模样,倒真像是同某个亲友久未相见,恰好在某个青翠湖畔偶然重逢的喜不自禁。

当然,这位亲友我,并不喜,甚至感觉到一点变态。

“可不就是巧了,我方才还想着明日去找你玩,你这就来了,”小白喜滋滋道,一挑眉,“难道是花花抑制不住对我的思念,专程寻我来的?”

我不着痕迹后移半步:“倒也不是。”心下骂道,寻,寻你娘个大头鬼!

思绪急转之间,心头却也是一阵发毛,他说要来找我,那便是要上苏家去,可他打算以什么身份登苏府的大门呢?

“呦,没磕着也没碰着,”小白徐徐绕着我转了一圈,一边打量一边念叨,“还长高了些,看来花花过得挺好。”说着又转到我身前,趁我不备,猛地抬手捏住了我的脸。

我当即嚎叫出声。

可想此时此刻的气氛,本是剑拔弩张、生死一触即发之时,凭空给我嚎了一嗓子,也不知有没有打扰到大家,但嚎完也未听见有何异动,雪域卫士一贯稳如老狗,尚可以理解,但方才那些逃走的杀手和银血刀客也仿佛融进了这乌沉夜色里一般,无声无息。由此可见,形势是真的紧张。

唯独眼前的魔教教主,把自己搞成一个风流轻佻的纨绔公子,一手掐着我的脸,笑得花枝乱颤:“花花,你胖了。”

……

方才被他夸赞长高了而生出的一丝窃喜,即刻杳无影踪。

不过,此时此地着实不合适打嘴仗,我忍了忍,伸长脖子,想打眼观察一下前方局面,眼前却忽地罩下一片暗影,小白将伞举过我的头顶,整个人也同我紧挨在一起,一副哥俩好一起打伞看戏的模样。

我扭头无语望他。

小白喜滋滋望我,也不知领会了什么意思,恍然哦了一声,说:“花花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吧?来,哥哥讲给你听。”

于是在我耳边一通絮叨。

“不,我不想听。”我摆手,然后竖起耳朵。

听小白讲完,其实同我猜想的差不多。

苏迭消失的这些时日,是去给他哥挖坑了,还拉上了小白这个帮手,由此可见,苏三少这回是下了十足的狠心要干掉苏煜。可苏煜是什么人?小小年纪就高瞻远瞩,建立了江湖上最大的间谍组织,没有亲娘帮衬却多年占据苏家头号继承人的位置,更可怕的是,这么可怕的人居然一点儿武功也不会,还能平平安安活到如今。

苏迭这些年来,必然无数次从他这个大哥手中死里逃生,不过,也正因多次的交锋,才让他将苏煜的势力摸得七七八八。他知道苏煜手中有一批厉害的杀手,便清楚的知道,除非找一批更厉害的人来,否则他最后还是要嗝屁。

因此,他选了魔教。

我曾一度困惑,江湖上能打能杀的大派何其多,再不济,也可以花钱买命,苏迭却为何要铤而走险,选择与虎谋皮。但是很快我便想通了,第一,他没钱。第二,如今江湖上叫得上名的大门大派,兴许多多少少都渗入了苏煜的人。不过反向思维一下,若苏煜当真已经只手遮天,那如今也不会待在苏府装正经了,该出去做武林盟主才是。显然,苏迭还是有机会的,他若足够聪明,就该再隐忍几年,远离苏家培养自己的势力,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他还是走了一招险棋,我觉得,要么他是脑子给马踏了,要么就是他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不论如何,值得庆幸的是魔教到底没让他失望,小白不仅高高兴兴同他做朋友,还设计将师姐也遣出了教,杜绝了最后一丝祸患。

这样想来,苏迭这步棋走得着实惊险,若当初有一丝可能,小白看不上他,甚至转头去勾搭苏煜……啧,三少如今怕是坟头草已长了几茬子。

接下来的事便很简单了,这一狼一狈勾肩搭背把苏煜逼进了死胡同,苏煜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弟弟一边忙着躲他的黑手一边还能勾结魔教,于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至此,春煦楼的人现身,到了这个时候,雪域山庄也无需再遮遮掩掩。

我瞧着小白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想着苏煜此刻也该回过神了吧,只可惜,身家性命已是挂在了悬崖上,他能否逃出生天,端看今夜。

“听三少说他这大哥手上有批狠人,搞得我一直想见识一下。”小白突然嘟囔一声。

我梗住,差点被口水呛到。

听他叹口气,继续道:“没想到啊,这些居然是青楼的人,真是太久不下山了,没想到如今青楼的护卫都这么厉害了。”

他絮絮叨叨,又眼睛一亮:“花花,你知道怎么开青楼吗?想来该是挺赚钱吧?也不知这个苏大少爷是从哪里搜罗来那么多漂亮姐姐……”话到最后,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飞快打断他:“你可别想了,这是模仿不来的,人苏大少可是从小……”说到一半,连忙住口。

“从小什么?”小白兴致勃勃凑上来。

我瞥他一眼:“从小就逛青楼。”

小白哦一声,露出恍然表情,随即目光放空发起呆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垂下眼睛,重新陷入沉思。

与虎谋皮,与虎谋皮,不知苏迭是用什么东西与这头虎做交易,他一个无权无势钱也不太多的苏府半透明人,要付出什么,才能取得小白的信任?

思绪纷飞间,我的脑中忽然闪过师姐的身影,不觉愣住。抬手轻轻按在胸口,想原来只是想到她,哪怕短短一瞬,也会有丝丝暖流涌入心间啊。

然而,也只是一瞬,我眼睫一颤,猛然抬头,视线定定落在小白脸上。

小白微微侧头,看着我,嘴角有丝丝笑意:“啊,花花又想到什么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开口:“是苏迭。”

小白露出微微疑惑的眼神。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你是从苏迭口中得知我师姐的真实身份,所以当初才那么肯定她不是华夫人的女儿。”

小白一愣,半晌,却是偏开脸笑了一声。我观察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感到一股冷意正沿着脊椎骨迅速爬升。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

“你师姐的真实身份?”

小白唇角微翘,眼中是钓鱼人才有的神色,他看着我,幽幽道:“那花花可知,你的好师姐魏鸢,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卡了一块砂石,发不出声音。脚下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我曾见过他这幅神情的,在雪域山庄那一晚,他便是用这幅温柔的模样,轻声问我,问我像不像那画中之人。

有片刻时候,我两平静地四目相对,末了,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说完往旁边挪了挪。

小白点头,跟着挪了挪:“那你想不想——”

我毫不犹豫打断:“不想!”说完,不打算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做出仰头望天状,打一个哈欠,“天色不早了,不如我……”

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前方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惨叫,惊得我眼皮一跳。只是短短一瞬,我反应过来,连忙回头,却已然来不及了。

树后一道影子倏得窜了出去,迅捷而敏锐,在夜色里如同一只仓皇奔逃的小动物。情急之下我一把推开小白,想抓住那道身影,然而,肩上蓦地横过来一条手臂,将我用力扣在原地,动弹不得。

“花花,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小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缓慢而阴沉,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森森冷意。

——那声惨叫,分明是女子的声音。

我愣愣抬头,小白将伞微微扬起,扣在我肩上的手松开来,凌空打了个模糊的手势。再回过头来时,又是方才轻松愉悦的模样,笑嘻嘻对我道:“好啦,一个小孩子,不会把她怎么样。”

雨夜寂静,枝头被打湿的枯叶沉沉落下。他垂眼看着我,目光渐渐平静,视线寸寸上移,落在我身后的地方。

迟疑了一瞬,我回过头看,细密雨丝中,五个几乎融进黑夜的影卫,保持着持匕而立的姿势,将我和小白半围在中央。他们刀尖所指之处,正是小白眉心死穴。

一丝雨水飘落在我的眼皮上,我不由闭了闭眼,清晰地看见,他们每个人的脖颈上,都紧贴着一把寒光剑。若不是剑刃反射出的冷光,几乎察觉不到他们背后还站着人——那是如夜鬼一般的雪域暗卫。

真是好他奶奶的会吓人。

我默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瞥一眼小白,正对上他戏谑的目光:“啧,花花这是从哪里找来的高手?若不是方才那个小孩突然跑出来,也许我都已经身首异处了。”

……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

谁不知道你家暗卫是片刻不离身的?

小白小白,真是比莲花还要白。

我仰起脸,冲他咧嘴:“呵呵。”

只是瞬息功夫,头顶乌云重新踱步而来,遮住月光,四周再度陷入漆黑。

小安早就跑没了影,好在也未听到什么异响,可想人该是没事的。我眨眨眼,又看向小白,但发现已经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在这如墨的夜色里,只能靠声音辨别对方所在。

我抿了抿嘴唇,想着这下可怎么办,若只有自己一人,此刻趁机偷溜当是不难的,毕竟大家都紧张着搞正事,想来不会在意我一个路过的,可杀千刀的谁叫我还带了个孩子,小安是跟着我出来的,我就得把她好好带回去,不然一个搞不好是要被告拐卖儿童的,更糟的被官府和苏家双双追杀,那可一点都不美妙。

正心烦意乱间,肩头给人撞了一下,小白凑过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道:“喏,左右无事,花花要不要跟我过去看看?”

我没好气道:“看什么?”

“自然是好玩的,”小白嘿嘿笑,“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么?”

你他娘才喜欢!你全家喜欢!

老子以后再也不随便看热闹了!

然而事已至此,我心知偷溜已是不可能,也懒得再同他虚与委蛇,不耐烦道:“不就是你要杀苏煜么,有什么好看的。”

小白伸出一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不满:“错了,不是我,人家可只是个帮忙的。”

我朝天翻一个白眼。

帮你娘的大头鬼。

小白将我拉到他的伞下,手臂松松搭着我的肩,半推着我往前走,嘴里碎碎念着:“话说方才那个小孩是谁家的?跑得忒快,是个可塑之才,你说我把她收入教中如何?若成不了大器,也能做个跑腿传信的……”

我忍无可忍,一把夺过他手中伞,快步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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