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虽然是睡着,却又像是在做梦,意识浮沉之间,有细微声响由远及近,愈来愈清晰。
我猛然打了个激灵,睁开眼,桌上的烛火也跟着晃了一晃,而梦中听到的声音就在门外。
脑袋还未彻底苏醒,身体先一步扑过去拉开了房门。可看到门前景象便是愣住,夜风扑面,凉意侵人。我眨眨眼,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眼前是一名黑衣暗卫,正将一团不明物什夹在肘间,那团物什还发出细碎如同动物般的呜咽声。
猫?
看到我,黑衣暗卫垂首道:“小小姐。”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叫我不由眼皮一跳,仔细打量半晌,也不能确定这人是不是雪域山庄的,但如今是哪边的都无所谓。
“怎么回事?”我问道。
黑衣暗卫举起手中的不明物什:“属下捉到这个小贼,正欲潜入您房中偷袭。”
我定睛看了看,才看清楚那湿漉漉的一团原来是个小孩儿,湿透了的头发贴着额头,鼻子嘴巴都被暗卫的手掌紧捂着,巴掌大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真像一只瘦小可怜的猫。看到我,小孩儿用力挣扎起来,眼里满是惊恐与焦急,晦暗夜色下,一抹幽蓝自那双眼底划过,转瞬消失。
我大吃一惊:“小安?”
黑衣暗卫手下一松,小安挣脱下地,直扑到我身前,双手焦急而混乱地比划着,喉咙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我看了半晌,奈何实在看不懂,但见她一张小脸惶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打量她,就算再要紧,还是得先给她换身衣裳,瞧这可怜兮兮落汤鸡的模样,必定是一路冒雨找到这里,再搁外头吹一阵子风,明日铁定得患伤寒。
我摆摆手让暗卫退下,然而这黑衣卫不知怎么回事,纹丝未动,且面上露出几分踌躇神色来。
我顿了顿,莫名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小安忽然扑上来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力道紧得将我吓了一跳。而就在她动作的刹那,黑衣卫的短刀也贴上了她的咽喉。
纤弱的指尖在我的掌心快速比划着。我一愣,对黑衣卫摆摆手:“没事的,我认得她。”
黑衣卫收回手,眼光却仍冷冷盯视着小安的一举一动。我等她写完,约莫明白过来:“你是说,你娘亲有危险?”
“啊,啊……”小女孩一双泪眼望着我,用力点头。
我看看她,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上次,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娘亲有一双蓝眼睛,对吗?”
小安看我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迟疑,但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直直对上我的目光,点头。
我冷眼打量这个小姑娘,她在苏家阴暗的角落里长大,不见天日,可此时却准确地找到了我的住处,甚至都没有惊动苏家的人。
想了想,我上前摸摸她的脑袋:“你说你娘有危险?她发生什么事了?”
小安咬了一下嘴唇,摇头,但一双眼却执拗地盯着我,两手仍紧抓着我的衣袖不放。
我微微皱眉,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可是,你若不说清楚,我又怎么去帮你娘呢?”我盯着她的眼睛道。
忽然地,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小姑娘眼中滑落,砸在我的手背上。小安噗通一声跪下,双手紧攥住我的袖口,仰起一张湿漉漉的小脸,望着我。
……
真是头大。
无可奈何,只得将人扶起来,安抚道:“好好好,你先别哭。”
起身对上黑衣暗卫的目光,我敛了表情:“出什么事了?“
黑衣卫犹豫片刻,低声道:“小小姐见谅,大……魏公子临走前交代过,只要不威胁到您安危的,一概不予理会。”
“哦,”我从善如流点点头,“所以,索尔在哪里?”
黑衣卫:“……”
“不是我要问,”我指了指抱着我的腿不放的小安,“是替这个小家伙问,她又不会说话,想问也问不出口。”
黑衣卫愣住,看看小安,又看看我。
我说:“你看,你说出索尔的行踪,让这小家伙去找她娘,这样她也不会再缠着我了,多么简单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黑衣卫表情凝重,眼神迷茫,大约是明明觉得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我失望地叹气:“怎么就是个榆木疙瘩呢?”
不想当榆木疙瘩的黑衣卫面色一紧,道:“回小小姐,半个时辰前,索尔姑娘收到一封密信,随后便带了一批府中高手匆忙离去了。”
“带了一批高手?”我若有所思。
很明显,在这个雨疏风骤的夜,这批人要去杀人放火。可杀人放火这档事本就是索尔的日常活计,经验颇丰,想来也没什么好担心啊?
嘴里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衣袖又被拽了拽,小安眼中的急惶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冲我一个劲儿摇头,仿佛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她纤细的手指在我掌心快速划着:求你救我娘。
我沉默地看着她,民间常言母女连心,小姑娘既敢冒着风险找我求救,或许当真知道几分内情?然而,索尔是死是活跟我又有什么干系?
这样想着,脑中却闪过江胡的身影。
啊,愁人。
眉头都快拧成一团疙瘩,一旁的黑衣卫大约是看不下去,咳了一声,道:“索尔姑娘此番出府,许是为了,”他眼风扫过旁边的小安,“为了苏家大少爷。”
我猛地愣住:“苏煜?”
黑衣卫点头道:“苏大少今日一早便出了门,至今未归。”
“……厉害啊,”我瞠目结舌,“一个两个都这么厉害啊。”
黑衣卫露出疑惑眼神。
他不知我此刻想的,是苏煜不久前才从春药的劲儿里缓过来,指不定还连累了索尔,想来身子亏虚不少,竟然还有这么大的精气神,一个赶一个生龙活虎地出去扑腾,毕竟当初卖我药的伙计说,宜春院的春药威名远播,可是能撂翻一头熊的。
不过,这大抵也是君先生的功劳,然而一想到堂堂药圣居然沦落到替富家少爷解春药,又令人唏嘘不已。
我回过神,问道:“苏煜出去的时候,可有带人手?”
黑衣卫道:“有,也是一批高手,”顿了顿,又道,“只唯独一件事较为反常。”
我抬眼:“什么?”
“往日里苏大少离府的时候,必有索尔姑娘随在身侧,可这一次,他似乎有意将索尔姑娘留在了府中。”
我眨眨眼,一手打造出来的刀,其价值就在于危急时刻保护主人的安危,苏煜将索尔留在府中,是有意掩人耳目?还是他自以为不会出什么事?可若当真不会出事,他又为何要带上一批高手随行呢?
而方才索尔急慌慌离去,连被人窥探了行踪都未察觉……难不成,是真出了某件苏煜意料之外的事?
啧,有趣。
我心念一转,问道:“索尔收到的那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黑衣卫低声道:“春煦楼。”
春煦楼,宁心月。
一种奇妙的预感掠过心头,我仿佛看到一台大戏在朝我招手:来呀来呀来呀,来看热闹呀。
索尔如何我并不在意,但若事关苏煜,这热闹就必须得看了,如若能看到他断个胳膊腿儿的,就更值了。
我兴致勃勃转头,对黑衣卫道:“你们有人跟着苏煜对吧?走走走,带路。”
黑衣卫面上一惊,一个闪身拦在我面前,道:“小小姐万万不可,若是出了什么事——”
我打断他:“怎么会出事呢?不是有你们保护我吗?”
黑衣卫噎住,似是不知如何作答,默了半晌,道:“属下只是担心若遇上什么变故,恐不能护您周全。”
我哦一声,呵呵笑:“不会有什么变故,”说着凑近他,小声道,“咱们就远远地看一场戏,至于救人,让这小家伙自己去救。”
黑衣卫瞪着我,将信将疑。
我不理会他,只从袖中慢吞吞摸出个青瓷小瓶,呵呵笑道:“而且我也有防身之物呀,这个呢,是药圣先生独门秘制的腐骨散,虽然这名字听着可怕,但其实它腐蚀不了骨头,只能腐蚀血肉,只要皮肤沾上那么一丁点儿,就能把一个人溶个精光,是不是很厉害?”
说完抬头看,黑衣卫已离了三丈远。
于是顺利出府。
一路跟随暗卫行至一片树林,不知这林中长了些什么怪树,深秋时节仍枝繁叶茂,遮天蔽月。看久了,仿佛是悬在头顶的一张巨大的蛛网,能将所有活物困死其间。
我微微皱眉,往前方望去,夜风拂面,夹杂着一丝血腥气。身前黑衣卫猛然顿住脚步。
婆娑树木织成重重屏障,越往前,血的气味越加鲜明,同时传来的,还有兵戎交击的打斗声。
我轻拍掉肩上一片落叶,找到一处视野又好又荫蔽的树丛,好整以暇蹲下。小安挨在我身边,小脸上满是惊惧和焦急,目光在前方的人群中来回搜寻着。
这些人皆是一身黑色夜行衣,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混乱中辨别同伴的。我望着两个缠斗在一起的黑衣人,目光落在一人的刀上,猛不丁一愣。
银血刀?
我蓦然睁大了眼睛。
“银血刀,形如钩月,滴血不沾,如弯刀饮血,故而得名。”
这是当年二师叔教我认兵器谱时说过的话。
可这银血刀却并非中原武器,它的出处,是千里外的北疆。
这批人……是边塞来的刀客?
目光微微一凛,我抬眼去看苏家人,人着实不剩了几个,然而,却另有一波身法诡谲的黑衣人,在帮着他们抵御银血刀客。这些黑衣人招式阴狠毒辣,却又不像是出自一派,比起门派弟子或家养的护卫,倒更像是江湖杀手。
我忽然想起当初追杀我和君卿的那三个黑衣杀手。
心中冷笑一声。
春煦楼。
原来苏煜养着的这批杀手,是藏在了春煦楼。
恐怕今晚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件事不在苏煜的意料之中,尽管他事先堤防,却万没有想到碰上的是北疆的刀客。
中原武林各大门派他或许摸得清一二,但边疆塞外……他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长。想必此番事发突然,又情势危急,否则他怎么舍得将春煦楼这颗棋子都露了出来。
可惜这群人中并没有苏煜和索尔。是已经脱身离开?还是早就变成了尸体?
我低头看向小安,小声问:“找到你娘了么?”
小安抬头看我,两眼闪着泪光,摇了摇头,又拉过我的手,在手心写下几个字:不在这里。
我微微挑眉,果真是逃掉了么?
黑衣杀手联手苏家,与银血刀客僵持不下,他们的意图,是截断银血刀客的去路。尽管如此,仍有两三名刀客从旁突围而出,却并不反身恋战,反而朝着树林深处追去。
我愣了愣,微微一笑,拎起小安,又向一旁的黑衣卫打了个手势,果断沿着那个方向跟去。
唯恐打草惊蛇,一干人走得十分谨慎,不多时,前方黑衣卫停住脚步,同一时间,一声惨叫传入耳中。怀中小安吓得一抖。
比起方才那处地方,这里倒是空旷不少,头顶叠嶂般的密叶也露出了一道口子,乌云飞速移动,有微弱月光自云层缝隙间洒落。
借着这道光线,我望向前方,目之所及只有黑压压一片,一瞬的愣怔后,才意识到那是近百名的黑衣卫士,他们凝然而立,如同石人,不知死活。黑段檐帽被雨打得湿透,剑戟森森,反射出冷月般的寒光。这些人,仿佛一群从地底爬出的僵尸,在这幽暗的丛林中显得阴森诡异。
四周静得出奇,恍若刚才那一声惨叫只是个幻觉。身后的暗卫不知何时已敛了气息,怀里的小安僵直着一动不动, 而我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咽喉,顿觉呼吸都困难起来。
不知道此时打道回府还来不来及。
早知如此就算是君卿和苏迭在这里打野战我也绝不看热闹!
我悄无声息地转头。
身后的黑衣卫:“?”
我移开目光,他娘的,这时候老子还顾得上你们?
我悄无声息地抬脚。
黑衣卫:“!”
我悄无声息地踩下。
咯吱。
我静止。
为什么。
明明方才蹲下来的时候都没有树枝,这根树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死一般的寂静里,我深吸一口气,然而这口真气还没提起来,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卡在半道上上不去下不来。
“咦?是花花吗?花花!你还没有死啊?哎呀,没死就好,害我一直为你担惊受怕,还要日夜忍受思念的折磨,觉都睡不好。”
“花花,花花?你怎么不理我?是嫌我没有给你写信么?哎呀你转过来看看,你看看我这黑眼圈,都是想你给想的啊。”
“花花,花花?再不理我,杀你全家哦。”
我:“……”
是了,这些石头一样的人,我可真是太熟了。
他们的确是从石头窝里出来的,他们也只听一人的号令。毕竟那是雪域山庄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