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将我从池子里捞出来,拎回房中换衣服。江南的深秋虽不似北方凉得萧索,池塘里的水也并没有很冷,但因为浑身都浸了个透,甫一出来,被风一吹,也不由打起了哆嗦。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冒冒失失。”师姐皱着眉,将手中一个网兜放在桌上。
我强词夺理:“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一边斜眼瞟去,发现那兜子里装着七八颗成熟饱满的柿子,红彤彤像灯笼一样。
当下便是一喜,但手还没有碰到柿子,就听屏风后师姐淡淡一声:“过来。”
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绕过屏风来到床前,床头放着一叠干净衣物,师姐手里拿着厚厚的棉布巾,用眼睛示意我:“先换衣服。”
我哦一声,利索地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顿住,抬头瞄她一眼:“那个……”
师姐:“?”
我目光游离,支支吾吾:“那个,你能不能……”
师姐不耐烦:“赶快脱,别磨磨蹭蹭的。”
我吼一声:“你先出去啊!”
师姐额头一跳,面无表情看着我:“你是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我:“……”
好的呢。
老子自己脱。
他娘个蛋的。
不过,大约是知道我会害羞,在脱掉贴身的裹肚时,原本站在床前的人已自觉避去了外间。我喜滋滋地想,虽然这个对象大多时候都不正常,但偶尔体贴一下,还真是叫人颇感欣慰。
等穿好衣服走出来,师姐恰好进门,手中端着一碗姜汤,之所以知道那是姜汤,只因我对姜这个调味品深恶痛绝,远隔十米都闻得见那股味儿。当下鼻子一皱,向旁边挪动两步,准备逃跑。
师姐一把抓住我,将我按在椅子上:“喝了。”
我愁眉苦脸接过碗,碗中倒映出我皱成一团的脸,心知逃不过,只能屏气闭眼,仰头咕咚咕咚。
师姐拿过布巾帮我擦头发,干净的布巾松松软软,揉搓的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
喝完姜汤,吐一吐舌头,正想吃一颗柿子压压味儿,一转头,“啊”一声愣住。
我望着空无一物的桌面,片刻,抬头看师姐:“柿子呢?”
“送给外头的丫鬟了。”师姐淡然道。
“啊,为什么呀?”我哭丧着脸,“我还没有吃到呢。”
“那东西性凉,你落水本就受了凉,不能吃。”她若无其事道。
我快给她气死:“我不凉,我一点都不凉!”
她懒懒哦了一声。
我:“……”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自然不好要回来,我呆呆想象着那些红彤彤的柿子被拨开薄皮,露出鲜美香甜的果肉……
后槽牙紧了。
什么体贴,都他娘是错觉!
还是那个可恶的臭魔头!
我一边腹诽,一边琢磨着等她一走我就出门买柿子,哼,买他娘的十斤八斤的。
师姐放下布巾,见我仍耷拉着脑袋,抬起我的下巴端详了会儿,问道:“姜汤很苦吗?”
我愣了一下,嘴里虽仍有一些味道,但也不是很难忍受,不过她既然问起来了……
我气哼哼道:“你明知我最讨厌这个味道,还不给我好吃的甜甜的东西……”
亲吻来得出其不意,没有一丝预兆。还愣怔的当口,已被冲破了齿关,下巴被两指微微捏着,好叫我仰起头来,湿软的舌趁机而入,带着明显的攻击意图,我有些喘不上气,喉咙里不由自主哼出一声委屈的抗议,那力道又适时的轻柔起来,不疾不徐,却也寸步不让。
我闭上眼睛,双手慢慢环上身前人的脖颈。
就是这时,毫无征兆的,一切戛然而止。
我茫然睁开眼,整个人搞不清楚状况。
师姐站在半米开外,看着我,眼里残留着一丝余热,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甜吗?”
我:“……”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我,悠然落座于窗下书案,气定神闲看起书来。
我:“……”
魏鸢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晨阳渐升,透过半开的窗牖斜照在她的身上,我飘忽的目光缓缓凝聚,视线里是她白衫冷肃的侧影,高竖的发披散下来,柔顺地落在肩头,斜眉入鬓,乌发如云,那双狭长的凤目半眯着,却在睫羽闪动间,泄出一丝隐约的柔媚来。
看了会儿,我扭头望向妆台上的铜镜,镜中一个圆润的娃娃脸,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虽也算得上秀美吧,但比起旁边的人……
我重重叹一口气。
师姐闻声,稍稍侧过头来:“怎么了?”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端正站好,问她:“你看我,最近有没有长高一些?”
她认真看了看,摇头:“并没有。”
我泄气地瘫回椅子上。
“不过……”她慢悠悠道。
我立刻直起腰来,目光炯炯望着她,却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道:“肉倒是长了不少。”
我:“……”
有个一天气死你三回的对象是什么感觉?
我花花最有发言权了。
师姐今天似乎十分清闲,我左等右等,她也丝毫没有要走人的意思,她不走,我就不能偷溜出去买柿子吃,托着下巴静静想了会儿,既然如此,要不要同她讨论一下小安的事呢?三日后我们就要离开,若还找不到小安,不说江胡,连我心里都觉得遗憾。也不知那么小的一个小姑娘,在这风波暗涌的苏家该怎么活下去。
这念头一起,越想越觉得急迫,刚要起身,就看到师姐从袖中拿出一沓信函似的东西,低头翻阅起来。
犹豫片刻,终是止住了冲动。
虽说如今的关系不同以往,但许多事情,我心知,还未到可以坦诚相待的时候。她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也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昏昏睡去,醒来时人已被挪到了床上,师姐半靠在床头,微垂着眼睛,我眨眨眼,对上她沉静的视线,她手指间勾着我一绺头发,一下缠绕,又一下松开,看起来玩得很尽兴。
有片刻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等睡意彻底消弥,我慢吞吞翻过身,将脸颊贴住她的臂弯,仰头望着她:“出什么事了吗?”
师姐一双凤目静静凝视着我,慢慢伸出手来,将我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唇角浮起笑意:“我的花花当真玲珑心思。”
若是从前听见这话,必定会在心头思量一圈又一圈,判断这是警告呢还是威胁呢,然而如今不再担心了。
我跪坐在她身前,抬手摸摸她的眉心:“哪里用得着去想,瞧瞧这皱的,看一眼就晓得了。”
她轻笑,握住我的手,沉默了会儿,忽然道:“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我点点头:“好,”又有些担心,“会有危险吗?”
她的手指勾上我的面颊,捏了捏:“放心,我会留一些人保护你。”
“我不是说我啊,”我挣开她的手,“我说的是你。”
想到近些日子她出门的次数确实见少,而且一出门必定会戴上面具,不知跟别的有没有关系,但或多或少都跟小白放出去的那则消息有关,她在扬州城待了这些天,按理说,早就够某些消息灵通的高手查到藏身地了,迟迟不见有人找上门来,想必是苏家在其中动了一些手脚。 几乎可以想到,一离开扬州,她会遭遇些什么。
我忧心忡忡:“你不要留人保护我了,让他们都跟着你吧,我在这里不会有危险,毕竟还有君先生呢,”想了想,又道,“最大的危险也就是索尔嘛,就算她想怎样,眼下怕也顾不得,我下在苏煜身上的药……咳,不解他会死,如果解了,那就是两个人都遭罪……”
絮絮说了一堆,师姐却始终没有反应,抬头看去,见她一手搭在屈起的膝头,微垂着眼睛,手指抵住额角,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我想这有什么好思的,便抓过她的手摇晃了晃:“诶,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呀?”
她没有抬头,片刻后,忽然好笑似的叹了口气:“我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听人说过担心我的话。”
我愣了愣,心头涌上一阵酸涩,这感觉十分陌生,连自己都有些惊讶。咬了咬唇角,我故作轻松道:“这什么语气啊,好像你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说完凑过去挨到她怀里,笑着道,“怎么会没听过呢,以前在云麓山,我每天都要叫你‘师姐起床了起床了,迟到了要被罚的’,练功的时候也要担心你顶嘴师父,还有你偷三师叔药材的时候,我在门外边把风,心里担心的要死,又不敢出声。”
她笑了一声,伸手圈住我,终归是顺着我的话说了下去,语气怀疑地:“是么?你是担心若给人发现,就要被我连累受罚吧。”
我瞪起眼,挥着手锤她:“啊你居然这样想我,若真是这样,我干嘛要答应跟你一块干坏事呢?”
她一挑眉:“难道不是你意志不坚,每每垂涎于同我分赃的么?”
哦嗬,倒打一耙。
我激动地跳起来,更加奋力地挥舞双手锤她。
也不想想,老子一天天操心是为了谁。
一下午的时光悠悠过去,迷迷糊糊再度睁开眼睛时,房中已不见了师姐人影。
我走到窗前,外头是高爽的蓝天,融融的秋阳,院里的秋海棠凋落一地,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动,一切看上去都十分宁静安谧。可没来由的,我的心头极快地略过一丝不安,仿佛某种隐秘的预兆。
傍晚时分,天色忽变。
吃过晚饭,我和君卿立在檐下,凝望上空,沉沉的乌云压在头顶,昭示着一场风雨欲来。
“这场雨,可不小啊。”君卿低声叹息。
我侧头看他,他一动不动望着灰蒙蒙的天幕,面容有几分郁楚之意。能让君卿伤感的事没有几件,苏迭绝对排第一。
“也不知苏三少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拖长了声音说道。
君卿抿了抿嘴唇,看我一眼,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只怕是不能跟三少道别了。”
我翻个白眼,想了想,嘿嘿笑了两声,俯身对他耳语:“要不,你留一封信给他?干脆把你的心意都写出来,左右让你亲自去说,你也没那个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喏,你觉得行么?”
他慌慌看我一眼,推着轮椅就走:“你、你说什么鬼话……”
我一边笑一边追上去:“是啊,就是鬼话,是你那个鬼心思的鬼话。”
沿回廊而行,满池的红莲也渐有凋零之意,碗大的花瓣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幽幽荡荡,在这暗沉的天色下,愈发显得幽寂诡异。我静静看着,心里却思量了几来回别的事。
身体稍稍前倾,我挨在君卿耳边,沉声问:“你今日去苏煜那里,可有看出来他身体有没有异常?”
君卿诧异地回头,看着我:“你知道他……”
“他中了春药,是我下的,”我小声说,君卿眼睛瞪得老大,我顿了顿,“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个,他身上有没有别的毛病?比如……”
君卿俊秀的眉微微蹙起。
我轻声说: “比如让他不得不受人钳制,为人所控。”
君卿飞快看我一眼,眼神犹豫,像是拿不定什么主意一般,看得我眼睛微微眯起来。
“啧,你居然在犹豫,”我夸张地叹气,“阿卿,你居然背着我有了秘密,你再也不是我那个亲亲的闺中姐妹了……”
“花花……”君卿无奈地打断我,眼睛四下张望一番,朝我招手暗示。
我将轮椅调转方向,推到一处枫树林间,蹲下身听他说话。
“是祖父看的诊,当时我瞧他神情凝重,便问他苏大少怎么了,他却摇头不说,”君卿沉吟道,看我一眼,“不过,我偷偷瞥了眼他开出来的方子。”
我忙道:“看出来了什么?”
他默默看我一会儿,开口:“同当初开给你的方子……十分相似。”
我看着他,良久,微微一笑:“果然如此。”
入夜时分,酝酿多时的雨水终于落下,夜风带着寒意,吹动未关紧的窗户,嗒嗒作响。
我走到窗边,雨滴成串从檐顶流泄而下,仰头望了会儿,又呆望檐下被跌落的水星沁湿的青石台阶。许久,直到觉出冷意,才慢慢将窗户关紧,躺回床上。
这场雨下了一夜又一日,直到第二个夜晚来临,才有了一些稍霁之意。
我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秋风从半开的门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休。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师姐仍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