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第一句话,后面便容易许多。
“她说,这个小姑娘救了你的命,死掉了,本来她不用死的,可她却挡住了那刺向你的一剑。”
按在心口的手指冰凉,声音微微颤抖着,我说:“索尔说,她如果没死,也该长成我这般模样,你也只是…只是将我当做了蔷薇,来补偿罢了。”
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小姑娘,可只是听这个名字,就感到心头酸涩,人家的名字都这样高雅,比我好太多了。
也许这个名字,才是眼前这人真正的逆鳞吧?
明知如此,却仍然固执地将这些都说出来。
浑身都紧绷着,感受着身前人的反应,可抚在头顶的手掌久久不动,忽然间,抱着我的人侧过身来,惊得我打了个颤。
她一手支着额,另一只手在被子里摸索到我紧攥在胸前的手,不轻不重地握住,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说,你这几日,就是因为这个跟我闹脾气的?”
我愣了愣,眉头慢慢蹙起来。
这他娘说的什么话?!
什么叫我闹脾气?!
难道她就没有跟我闹脾气吗?!
怎么就将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倒成了我在无理取闹了?
她还威胁老子呢!
……啊不是,我呸,谁他娘无理取闹了,我明明很有理!
思绪在不知不觉间跑偏,越想越觉得气愤,正要跟她理论,又听她道:“我说怎么突然就吃了熊心豹子胆,你可知,敢这样对我的,没有几个能活着从我眼前消失?”
她语声淡淡,拇指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我的手背,令我想到云麓山那位厨师同门,在宰杀案板上的鱼时,都要拿菜刀在鱼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一番。
到嘴边的话又咕咚一声咽了回去,不由缩了缩脖子,缩到一半又猛然清醒。
不对啊。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反应啊!
“你不要想岔开话题。”我竖起一指,一脸严肃地道。
师姐淡然地:“哦,什么话题?”
“就是——”我皱眉,思索半晌,才想到方才是在拿蔷薇试探她,顿时觉得这个人真是可恶,明知故问,分明就是在作弄我,可是要我将方才的话再讲一遍……
啊可恶!已经被她搞没了气氛!
“我倒是还没有问你,”师姐语气突然转冷,“你都做了什么好事,竟然能将索尔逼到失控?”
失控?
“啊,难怪!”我兴致勃勃凑近,小声同她耳语,“我就觉得那天晚上她不对劲,说不好听的,就跟犯了精神病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原来是当真受了大刺激啊……”
师姐打断我:“精神病?是什么病?”
我继续兴致勃勃道:“你不知道吧,这是君先生说的,用来形容那些异于常人的行为和表现,比如正常人都不会好端端去吃马粪吧,假如一个人突然把马粪当做美味佳肴,吃得津津有味,那这个人八成是精神病。”
“这样啊…”师姐看我一眼,“我看你就挺精神病的。”
……你娘个蛋哦。
我怒目看她,就要气冲冲爬起来,被她一把按住,淡淡道:“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我看她一眼,小声嘟囔,“就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
“是么,”师姐高深莫测道,“看来你知道的确实很多,都快够索尔要了你的命了。”
“还好还好,”我干笑两声,眨巴着眼睛看她,“只是有一件事,还需要师姐解惑。”
她微微低着头看我,抬手将我额前的发丝拂开:“什么?”
“那一晚在河边行刺阿莹的,就是索尔吧?”
“不错,”她倒是没有半分犹豫,末了又看着我,“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在她房中发现了一件夜行衣,衣袖上有被我的暗器划破的口子,而且,我记得那天晚上,那个刺客始终不敢靠近我,在我逼近的时候反而远远掠开,如今想来,应当是怕被我看到眼睛。”
说完,问她:“你是在同她交手的时候就察觉了她的身份么?所以故意放走了她。”
她轻笑一声:“我不是故意放走她,而是因为……”
蓦然间,我想起她那晚说过的话——
“……这不是挂念着还有只小猫,不舍得跑太远。”
“啊我知道了你别说!”我嗖得伸手,捂住她的嘴。
她轻轻拉下我的手,眼中漾着笑意,慢慢凑近,在我额角轻吻了一下。
但不巧的是,我已兀自进入了沉思状态,眼睛盯着她的下颌,神思却跑了老远,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其实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憋着这个疑问想要问她,奈何两人始终不能平心静气的对坐片刻,如今得到了解答,脑中不由地展开一番联想。
夜行衣证实了刺客就是索尔,索尔听命于苏煜,但苏煜再如何胆大包天,也不能包天到敢杀害一个郡主,况且,和南阳王府结成亲家,对苏家是如虎添翼,若只是不喜欢阿莹,大可以退婚,换个别的郡主来娶,就算南阳王所有的女儿他都看不上眼,那最坏也不过是撕破脸,少一个助力而已。
不论怎么说,只要不闹出人命,都有商量的余地,而冒险除掉阿莹,不论苏煜有何目的,对他,对苏家,都是得不偿失的一件事。他那样缜密的心思,不会不清楚。
如此种种,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便是索尔自己,对阿莹起了杀心。
为的是苏煜,也为的是她自己。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只是,不知道苏煜若得知自己养出来的杀手,竟意图谋杀他的未婚妻,该是什么想法。
啧啧啧,难怪君先生说,陷入情爱的女人容易丧失理智,陷入单恋的女人容易丧失心智,二者的区别好比家猪和野猪,不能小看。
索尔口口声声说着别人愚蠢可笑,却惘然不知,她才是最最可笑的那一个。不过,她是真的爱苏煜吗?总觉得这种变态的感情只有变态才理解,反正我是不懂。
想完这些,回过神来,才察觉出有些凉意,肩膀的位置也有点儿痒,正要抬手去挠一挠,扭头一看,好他奶奶的大惊失色,衣衫已被解开,胸前肩膀的肌肤赤裸着曝露在空气中——难怪会感觉到冷。
察觉到我的反应,师姐的嘴唇从我的肩头移开,漆黑长发间五官妖艳而妩媚,宛如摄人心魄的妖精,缓缓抬起眼来,看着我:“回神了?”
我的目光下落,落在她的手指上,莹白如玉的指尖上,松松勾着一条绸带,那是我亵衣的带子,只消轻轻一扯,所有的一切将毫无保留地剥落。
情急之下,我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那居心不良的手指。
然而,手指的主人却只是顿了一下,毫不理会我的抗拒,轻巧地带着我翻了个身。她全身的重量压在我的身上,周身血液立刻如同奔涌的泉,慌不择路地往头脑中涌去,脸颊立刻变得滚烫,脑袋也有些晕乎,颇有脑充血的前兆。
烛火终于燃尽,颤抖了两下便陡然熄灭,几乎是同时,床前帐幔悠悠落下,掩住了内里的一片光景,也恰到好处地掩住了我通红的脸。
黑夜模糊了一切,眼睛稍稍适应之时,在朦胧光影里,看到师姐眼中似缀了天边长庚星一般,定定看着我,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温柔,令我不自禁怔住。就这样傻呆呆看着她,口中也无知觉地松了力道,齿间的手指却趁机动了动,触到我柔软的舌尖,带着一丝挑逗意味。
“不咬了么?”
我猛地回神,瞪着她,不甘示弱地一口咬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早已迅疾地抽回了手。
“你…”
只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嘴唇就被堵上了。
这是不同于从前任何一次的吻。
温柔、缠绵而深重,脑中似沉着一片海,海浪起起伏伏,我就半没在海水中,每一次想要挣扎着喘口气,就被无处不在的水流包裹着,拖曳着,往下沉。
手臂软软地垂下,摸到光滑如水的头发,清清凉凉的,像师姐唇上的温度,然而渐渐地,那温度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令我透不过气来,唇齿间是她轻柔却坚决的声音:“花花,张嘴。”
情不自禁地张开嘴,舌尖便被一股力道轻轻勾起,忍不住紧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手臂缓缓搭上她的肩,仿佛听到有千万朵蔷薇花蓦然绽放,发出轰然的回响。
蔷薇……
蔷薇……
仿佛一滴刺骨的冰泉滴入眉心,我陡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身上的人。
微微战栗着,我的手抵在她的胸前,用近乎于冷酷的声音说:“别碰我。”
她顿了顿,握住我的手,轻笑:“现在才害羞,是不是太晚了?”说着低下头,在我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别碰我!”我狠狠抽回手,强忍着心中的反感,面无表情看着她。
终于察觉了我的不对劲,师姐嘴角的笑意迅速褪去,微微蹙起眉头:“怎么了?”
我望着她,神色镇定,内心深处却像被针扎了一般,细细密密的疼,夹杂着难以自抑的委屈和难过。我终于意识到,这种感觉是不受控制的,根本无法控制——怎么可以不受控制呢?
窗外廊下有风掠过,这个沉静无声的夜,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有我们两个。
只有我们两个……
可是——
泪水漫上眼睛,我连忙偏开头,竭力抑制住冲到喉咙口的哽咽,才让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师姐,你走吧。”
这个样子实在太糟糕了。
身后是良久的沉默,我不敢回头,不知她是何种表情,却感觉得到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凝然的,有如实质。
“我若偏不走呢?”忽然,她笑了一声。
我不可置信地回头,见她盘腿而坐,撑着下巴瞧我,是往日里看惯了的撩猫逗狗的闲适模样。
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而我要气死了。
早知这人是个无赖,没成想如今不要脸至此了,大魔头就能占人家的床了吗?你怎么就不去占小蓝的床呢?
我欲哭无泪,可眼下实在不愿再同她虚与委蛇地周旋,我吸了吸鼻子,匆匆将衣衫整理好,扔开被子就要下床:“你不走,我走。”
一只脚都还没踩上地面就被她一把拉住,无法置信这时候内心竟有一丝庆幸,连必要的挣扎都忘记,于是又为这庆幸气恼起来。
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又愤恨,又想哭,而师姐还悠悠哉哉地问:“你想走去哪里?”
她将我拉到身前,一条腿曲起挡住床沿,也封住了我的退路。我被迫跪坐在她怀里,却死命低着头,就是不看她。
“你管我去哪里!”我噙着眼泪,语气很冲,“最差不就是跟小蓝挤一晚。”
“胡说八道,”她轻弹一下我的额头,将我的脸转过来,“来,好好听我说。”
犹豫了会儿,眼风一点一点扫过去,看到她肃然的一张脸,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若有所思。
“是因为索尔说的那些话么?所以才跟我闹别扭?”她柔声问,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我抹了抹眼睛,看她一眼,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是哽咽。
实在太糟糕了。
师姐却忽然抬手,挡下我欲推就的动作,一手抬起我的脸,迫使我直面着她:“花花。”
心知我每一分表情,每一个反应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这感觉宛如被扒光了衣服一般,又是羞耻,又是无助,还有些难过。而双手被两下巧妙的动作反扣在身后,想遮一遮脸都不能。
我微微垂下眼睛,一滴眼泪吧嗒砸在她手腕上。
其实更多的是为了“为什么会难过”这件事难过,这件事才是最要命的,但最最最要命的,是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却无法直面自己的心。
师姐静静注视着我,良久,抬手慢慢擦掉我的眼泪:“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反应了会儿才听清她的话,愣了一愣,讶然抬头:“什、什么?”
她的手指贴在我的眼角,神情冷凝,语气却是轻柔的:“你想听我说什么?花花,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解释?还是……你想看到我有什么反应?”
我惊慌得不行,结结巴巴:“我没有……什么、什么解释?什么反应?”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若今晚我没有来,你会打算如何?”
我怔怔看她:“我……”
她却不需要我的回答,淡淡道:“从今往后,彻底地远离我,是么?”
胸口猛地一疼,仿佛被她掐住脖子的那一刻,被她冷冰冰抵在墙壁上的那一刻,听她轻佻地问“你肯么”的那一刻,那些心灰意冷卷土重来——
其实只是幻觉,可原来主动远离她和被她杀掉这两者,竟是一样的令我难过吗?
我抬头看她,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来呢?”
她目光深深看着我:“你说呢?”
“我不知道。”
我摇摇头,又低下头,一模一样的绢丝月白亵衣,衣袖重叠交错,纠缠在一起,是亲密无间的样子。
还来得及吗?
近乎无力地问自己,花花,如今还来得及吗?
师姐拉过我的手,反握在她掌心里:“方才跟我提起蔷薇,也是想气我走?对么?”
我默默望着被她握住的手,沉默片刻,蹙眉看她:“你为什么不生气呢?”
她轻笑,眼里仿佛有无限的耐心:“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低下头,小声说:“蔷薇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她抬起我的下巴:“所以,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就在这里,你想听我解释什么,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我张了张口:“我不明白……”
“但是,在这之前,我要问你一件事情,”她淡淡打断我,手指抚上我的眼角,“花花,你为什么哭呢?”
全身蓦然僵硬。
不能相信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的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师姐。
这一年,我十六岁了,从十岁那年开始,所有的亲近与信任都给了眼前的这个人,云麓山五年的朝夕相处,从下山那一日起,我每一日每一日都在努力将那个师姐忘掉,只有完完全全忘掉,才能将眼前这人当做另一个人。
我还没有成功啊……你怎么能打断我呢?
闭上眼睛又睁开,她仍静静望着我,目色幽深。我不敢再看,抬手捂住脸。
为什么哭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又怎么回答她呢。
师姐再度拉下我的手,微蹙着眉:“不要躲起来,花花,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看她伸手轻轻拨开我额前的凌乱发丝,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花花,你喜欢我,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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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太忙,你们淡定,应该不会到明年的…吧。
关于师姐的心路历程,尽管大胆想象,反正不关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