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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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从山间吹来一阵凉风,叫醒花下的入梦人。

随即而来的,是心底摧枯拉朽的崩塌之声,那声音震得心脏一阵狂跳。

我抚着自己的胸口,轻轻喘息,本来应该立刻否认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几次张了张口,明明心里很着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居然就这么问出来了,连我都不敢去问自己,不敢问,不能问,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花花?”搭在额前的手指落在了脸颊上,有些微微的疼,一个激灵忽然记起来,方才被她扇了一脑袋,此刻半边脸该是又红又肿的。

……

一把打开她的手,慌不择路地拽过被子,将自己蒙头裹起来,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指着她:“你、你别过来。”

师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错愕神色,皱着眉看我半天,道:“又怎么了?”

我真是不明白,她是如何对着我一张肿脸问出那样缱绻的问题,一点不考虑被问人的心情,被问人只想挖个地缝钻进去。

又将被子提了提,严严盖住受伤的半边脸颊,目光游移着道:“没怎么,就是突然有点冷……”

她定定看我,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转身下床,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盒药膏类的东西。然后一边将我巴拉出来一边说:“来,擦点药,好的快些。”

不知她如何动作的,即使我两手齐上,还是眨眼就给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擦完药,她想了想,又道:“不过,秋深露重,确实容易着凉,”说着将被子拉到我胸口的位置,又凑近打量了会儿我受伤的脸颊,语气凉凉地,“下次再给我乱看什么脏东西,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我抢辩:“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让我白白挨了你一耳光,你还好意思来怪我?”

她我侧身靠在床头,闲适地端详我:“那是自然,你若真看到了什么,就不是挨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

“……”我真是要被这个人气死。

但要再顶嘴,又不敢了。只因她抬起一只手臂搂住我,亵衣领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敞开来,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我的鼻尖正对着她的锁骨,呼吸都不敢用力,感觉脸上又烧了起来。

听她慢悠悠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别以为轻易就能逃过去。”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声如蚊呐:“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反正你不喜欢我……”

她顿了一下,有些迟疑:“为什么会觉得——”

一只手揪住了我的后领子,大约想将我拉开一些,但我不想看到她,也不想被她看到,便掩耳盗铃地将头埋在她怀里,振振有词:“你总是欺负我,以前还想杀我,刚才还打我,而且,而且……”后面的话却说不下去。

沉默良久。

“而且我把你当作了蔷薇,对你的那些好,只是看在你同她有几分相像的份上?”师姐淡淡道。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嘴巴却紧闭不作声。

感觉后颈突然一紧,像只猫一样被揪起了脑袋,师姐微微低下头,在我的眼角轻吻了一下:“这就是你想听的解释?”

我呆呆看她,回过神来有些脸红,一扭头:“也没有很想听,你爱说不说。”

“嘴硬,”她笑了一声,又悠悠说道,“你说我欺负你?我若当真欺负你,你如今还能好好躺在这里?”

直觉这话哪里不对劲,我转过头,警觉地打量她,她微微撑着额头看我,神情似笑非笑。

“至于刚才,”她顿了顿,手指抚上额角,叹口气,“你真是气得我……”

我斜眼看她:“生气就要打我哦?跟你们这种变态在一起日子可太危险了。”

“嗯?”却见她抬了抬眼皮,露出一个邪魅的笑来,看得我一个激灵:“你说和谁在一起?”

我猛摇头:“……你听错了,没有谁。”说完趁她不注意,一翻身滚到床里侧,将脸对着墙壁。

身后久久平静,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将我拉回去。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是什么表情,但又不好意思回头,刚才的一滚滚出了被子,此刻已察觉到凉意,犹豫了会儿,悄悄伸出一只手,脸仍冲着墙壁,手却向后摸索着,被子还没有摸索到,就被人握住手腕拖了回去。

我悄悄抬头,师姐嘴角勾着一抹极浅的弧度,望着我。观察她的眼神,是看小孩子打闹一般的神情,漫不经心,却含了几分纵容。只看了一眼,我的心脏又砰砰直跳起来。

须臾,她眼中笑意缓缓敛去,抬手勾了勾我的下巴:“放心,你的小命很安全,”她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了,好么?”

我的眼睛慢慢睁大——这话不异于一道惊雷。

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说什么?”

在雪域山庄时,曾看过不少师姐驭下的手段,若她突然对人和气起来,才是最可怕的,往往意味着她已是怒极,而被她和气对待的人,很快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目睹过一次之后,我便诡异地产生一种“合该如此”的麻木感,变态可不就合该如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此时不比往常,我只是不敢相信。

“你这是,”我磕磕绊绊地问,“道歉吗?”

她握紧我的手,神情难得严肃:“是,是道歉,也是一个承诺,你接受吗?”

我陡然颤了一下,下意识要抽回手,反而被握得更紧。我偏开头,不与她对视,想了想,说:“我不接受。”

握着我的手顿了顿,她轻笑一声:“好,不愧是我的花花,最会记仇的小猫。”

我回头,狠狠瞪她一眼,不自在地道:“道歉不接受,承诺……要接受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中神色几番变幻,良久,慢慢说道:“好,你说怎样便怎样,只是承诺你的,我就一定会做到。”

我看她一眼,又低了头,犹豫地张了张嘴,几乎就要问出口了——

十五岁的那个暮春夜,为什么就能那般决绝地下杀手呢?连犹豫都那样短暂,仿佛只是眨眼间就做出了抉择,朝夕相处的五年,在那一掌之下化为乌有。你抹掉它,抹掉我,随意地仿佛抹掉桌上的一粒灰尘。

只是,心头隐隐约约觉得,此刻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或者,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希望她能自己告诉我,为什么。

这么想着,一股无名愤懑又窜上心头,我哼一声,道:“谁要你承诺啊,莫名其妙,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

然而她仿佛就等着我说出这一句:“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她的目光淡淡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缓慢地,一点一点将五指插入我的指间,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已经平静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我无声地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微妙的预感,曾经想过许多次,却始终没有勇气去确认一个答案,因为清楚地知道,只要不问,不听,不明,一切就都来得及。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我可以假装无所谓地等待着,等一切都过去,终有一天我会回到云麓,她也会有自己的路要走,山水迢迢,人海茫茫,或许就这样再也不会见面,来不及说出口的那些,隐藏在心底的那些,也都会随着时光而渐渐消散。

这个世间,错过的事情千千万万,有多少故事都是在阴差阳错里被时光搁浅,而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今晚若是没有回来就好了,我们若是没有重逢就好了,再远一点,若是没有遇见就好了。

“为什么呀……”

眼泪忽然漫溢上来,我哽了一下,说:“你为什么要回来呀!”

“是啊,为什么呢,”伸手拭掉我眼角滚落的泪珠,她清冷嗓音就落在耳边,“我有很多次都可以丢下你不管,你说过,你同我不是一路人,或许你说得对,只要不管你,你往后做什么,都与我没什么关系,可若是不管你,你这么莽撞,又爱惹事,又不会保护自己,不知哪天就丢了小命,想到这些,我就很担心,这世上让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几件,我所知道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们都消失。”

浑身僵硬了一下,却听她兀自笑了一声,有些自嘲的意味,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掌心,手指上还残留着我的泪水。

“可是我下不了手,比起你活着让我担心,你死了却更叫我害怕,”她的目光变幻不定,许久,才如梦醒转一般,目光移到我的脸上,微微一笑,“何况,那只是懦夫的行为,既然喜欢一个人,就该好好保护她,让她平安顺遂、长乐无忧的长大才好。”

我愣愣看着她,即使早有预感,脑中却仍是一片空白。良久,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说……你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她唇角含笑,带着淡淡揶揄之色瞧着我,“你想听我说几次都可以,不过,”她神色敛了敛,目光看进我的眼睛里,“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花花?”

我紧紧咬住唇角,感觉一张脸热得发烫,眼睛左右乱瞟着,犹豫了许久,缓缓伸手抱住她,将整个人都缩进她怀里。她有些莫名,却还是单手搂住我,一下一下抚摸我的头发。

“你明明都知道,还要故意来问。”我没好气地嘟囔。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哦,方才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怎么这会儿又羞得躲起来了?”

我一面磨牙一面去捂她的嘴:“你不要说话了!”

她顺势握住我的手,塞进被子里,又在我身边躺下,替我掖好被角,然后不动声色地瞧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羞窘,想换个姿势避开,却听她语气淡然地开口,然而说出的话让我心头一颤:“若有一天,你非死不可,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我愣了愣,这话听上去不是什么好话,事实上,普天下正常谈恋爱的两个人都说不出这样的话,但是显而易见,我面对着的可不是个正常的,变态的想法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忖度,更别说跟他们谈情说爱了。沉思了会儿,觉得比起什么强制爱囚禁爱,得不到你就要毁掉你之类,师姐这话已容易接受许多。想完又有些懊恼,怎么我已经顺着变态的思维去思考了呢?

可是,看着眼前的人,她好看的眉眼,只有对着我的时候才会露出耐心和温柔。

缓缓倾身过去,在她下颌上轻轻吻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下一刻又觉得别扭起来,回想这一个晚上,都在被她牵着鼻子走,明明也拒绝过也反抗过,可那些行为在她眼里都是个球,扇一扇就没了。

而且,原本心里还纠结着呢,就被她三言两语毫不留情地戳穿,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

真的是让人很没有面子。

我磨着后槽牙,想要不要找个茬闹上一闹,忽地,听她说道:“索尔的话,你不必在意。”

我猛然抬头,她神色淡漠,语气也似漫不经心:“她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骗你的。”

而这时我才后知后觉,方才她是真的一件一件解释给我听,只剩下这最后一件。

我瞥她一眼,有几分别扭地问:“那就是说,真的有蔷薇这个人了?”

她点点头。

心中略有不快,我噘着嘴道:“那她是真的为了你死的么?”

“不是,”她摇头,说完打量我,伸手捏住我鸭子似的嘴巴,“她的确中了索尔那一剑,但却不是为了我。”

我愣了愣,挣开她的手:“啊?那是为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若想知道,改日我讲给你听,”她拇指擦过我的眼角,那里有哭过后泛起的红,“花花,你就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你不像任何人,我也没有将你当做任何人。”

仿佛有一汪泉水从心底漫上来,涓涓潺潺,一点点填满胸中的空隙。我点点头,仰头对她笑一笑,清脆地应:“嗯!”

她拍拍我的脑袋,一副诸事尽了的模样:“好了,现在你该睡觉了。”

这个夜晚如此漫长,疏星淡月,无风无雨,虫鸣入耳,宛如清音。

我闭上眼睛,靠进她怀里,恍惚间,感觉这一切都似隔着氤氲雾霭,仿佛梦中的场景。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看,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直到额头上被弹了一下:“快点睡。”

我握住她的手指,闭上眼睛,仿佛看到风吹开了断云,露出皎皎明月,漫天星汉,流光泄玉洒落人间。

一片静默中,我听见心里的声音说:“来不及了啊,花花。”

但这一次,还有第二个声音,它小声对我说:“既然如此,就勇敢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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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在一起就没事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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