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脚并用地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师姐始终不动声色,她眼中的冰冷漠然刺得我心头也一分一分凉下去,说着说着便再也说不下去。
她冷眼看我半晌,笑了一声:“花花姑娘说了这么多,是想要如何?”
什么如何?
“我……“我皱起眉,却又蓦然愣住,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
是啊,为什么要着急跟她解释呢?
她以为是什么样,就让她去以为好了。
这样想着,脑中渐渐清明,想眼前这人身份破朔迷离,心思深不可测,虽然不知她怎么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是跟踪苏煜来的还是真的碰巧,不论怎样,总归是我倒霉,这时候给她碰上。
低头思忖片刻,再抬眼时嘴角已带了笑意:“也没有想要如何,想必魏公子深夜前来也有要事吧?不如我们就各忙各的,当做今晚没有见过,你看如何?”
她面色一冷,看着我,眼中又缓缓透出一丝兴味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歪了歪头,笑道,“最多只是个小小的交易。”
“……交易?”她轻笑一声,语气讽刺,仿佛在嘲笑我的自不量力,“我没有什么能拿来同你做交易的。”
她脚下一动,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你大可以将整个苏府的人都喊来,试试看,会是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她全身而退,而我被当场抓住,说不定会被关到苏家的牢狱里,连君先生都无能为力。
明明知道是这样,方才却仍忍不住要刺探她,激怒她……我到底是怎么了呢?
心头忍不住一酸,我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那就当做是我的请求,不过是举手之劳,你……”
她突然上前一步,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环绕在周身,像无孔不入的针。我喉头一哽,强忍住没有后退,却在她逼近时猛然偏开了脸,可下一刻就被钳着下巴拧回来。
“出息了啊,”她目光幽幽看着我,“这种话都敢对我说。”
我打掉她的手,往一旁闪开,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也不看她,低声道:“那你想怎样?不如直说吧。”
余光里,她定定望着我,却没有再动,片刻,冷声道:“既是求人,就拿出求人的态度。”
我愣了愣,努力攒出个笑:“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我跪下来求你么?”
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也愣了一下,脸色更加阴沉,目光如刀锋,仿佛即刻就要冲过来,一把掐死我。
僵硬的对峙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呻吟,我两都忍不住一愣,侧头看去,许是药效发作到极点,苏煜遍身都染上了红潮,口唇虚张着,喉中吐出阵阵喘息,可惜双手被缚,只能挂在半空,像条蛇一样扭动着身体。
我一看之下,大起兴趣,想原来春药吃下去是这样子啊,一时竟忘了旁边还有个阎罗王,眨了眨眼,想走近了仔细观察。
“咦……”
目光将将落到苏煜的下半身,就感到一阵劲风扑面,反射性闭上眼,然后整个脑袋就被扇到了一边。
这一巴掌带了力道,身体都险些跌倒,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脚跟,茫茫然抬手捂住脸颊,有那么一刻,脑中如纸一般空白。
没有来得及回头,后领子已被揪起,石门洞开,一股大力拖着我,将我拖出藏书洞。
好半天,我才反应上来,猛烈地挣扎起来,旋身便是一脚踢出,身后的人反应极快,五指如鹰爪钳住我的脚踝,指尖不偏不倚,正按在不日前才痊愈的伤口上。
一股阴冷的气息如水流般灌入骨缝,熟悉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拼命挣扎,腰间忽然一麻,顿时失了全身的力气,紧接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发现是被拖进了一旁的竹林里。
高大茂密的凤尾竹遮天蔽日,月光被细细切碎,如碎银子一般洒在地上。
后背一片冰凉,整个人被按在墙上,有什么东西绕过手腕,倏地勒紧。一惊之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用力挣动起来,可此时已经太晚了。双手被一条绸布缚住,举过头顶按在墙上。
“你放开我!”我脱口喊道。
“嘘…”
一只手臂揽在腰间,月影下,那张妖艳的面孔离得极近,几乎吐息可闻,漆黑的瞳仁盯着我的眼睛,一张脸却面无表情。
“若是不想将人引来,就乖乖别出声,”微凉的唇几乎贴着耳朵,低声说道,“既然什么都敢看……我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你说好不好?”
话音未落,腰间的手已滑入衣衫,贴在温热的脊背上。
我猛地睁大眼,忍不住又挣扎起来,身前的人只是一瞬的停顿,右腿忽然用力,挤进我双腿之间,屈膝一顶。
一阵陌生又难以言喻的感觉,自尾椎骨蔓延至百会穴,我茫然地张了张嘴,全身都软了下来,几乎站立不住,握住双手的力道一紧,将我往上提了提,背上的手指如同拨弄琴弦一般,由下而上,轻轻滑动。身体一阵情不自禁地颤栗,我在最后关头咬紧了嘴唇,扼制住即将冲破喉咙的呻吟声。
身前的人微微抬起眼来,嘴角轻轻勾起,慵懒神色中透出一丝邪惑,如魅如魔。
一朵乌云徐徐飘来,遮住了月亮。月光陡然暗下去。
我愣愣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双眼睛漆黑如墨,瞳仁如同漩涡,看一眼就要沉沦下去。心脏急速跳动,仿佛就要蹦出胸腔,难受得都想要咳嗽了,可眼神却无法移开一丝一毫,只能微微张开嘴,无声地喘息。
时间似乎有一刻的停顿,身前人缓缓俯下头来,微凉的鼻息扑近,让脑袋更加迷糊,本能下偏开头,湿润的唇贴上了脸颊,正是挨了耳光的那一侧,有些微痛。
神志忽然就清明了几分。
我垂着头,低低笑了一声:“……你说求人的态度,就是指这样的么?”
身前人顿了顿,也轻笑道:“你肯么?”
巨大的屈辱与难堪涌上心头,眼眶忽地一热,我深吸一口气,泪眼蒙蒙地抬头,眉目间几分困惑,几分委屈,轻声说:“师姐,我手疼。”
乌云散去,月色重回大地。
眼前人看着我,有片刻的愣怔,忽而将头抵在我的颈间,一动不动了。扑在肌肤上的吐息有些凌乱,我静静等着,良久,缚住双手的绸带终于一松。
左腕被轻轻拉起,力道适宜地揉捏,我低头看了会儿,空着的右手猛然翻转,掌心匕首直对着那双手切下。
其实并没有指望能击中,只因曾经偷袭过她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的。但连我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她闪避的动作居然慢了一瞬,刀刃擦过手背,划出一条血痕。
“我……”
心头猛然一阵惊慌,连忙抢身上前,却只踏出一步便生生顿住。
那双眼冷冷看着我,带着一分始料未及的惊异,须臾,又绽出个笑来:“既然不肯,直说就是,何必动刀呢。”
我愣了愣,微微低下头,已经到嘴边的道歉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
最后的视线里,那道身影走出林外,背身立在竹影下,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云中仙鹤,下一刻便会乘风而去。心里忽然一阵惊慌,脚下不由追了两步,却见她似是轻抬了一下手,空地上倏而现出两抹影子,无声无息,如同鬼魂。
风中传来细碎声音,却听不清楚说了什么,而后,她微微侧身,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拂袖离去。
我浑浑噩噩回到房中,打开房门,久久立在原地,眼神愣愣瞧着青石地面,良久,从袖中取出那只匕首,闪着寒光的锋刃上残留了一丝血迹,拇指轻轻擦过,指头便染上了一抹暗红。
我呆呆看着,慢慢将指头放进嘴里。
正发着愣,眼风不经意扫过内室,忽然一震,忙急步上前,落地屏风后多了一只浴桶,蒸腾的水汽影影绰绰,如同缭绕的云雾,与屏风上的荷塘月影相得益彰。
鼻子便是一酸,慢腾腾解了衣衫钻进桶中,将自己深深沉在水底,这才敢哭出来。
这一晚苏府一片安宁,扒苏煜衣服的时候想过,他那副样子若是被人发现,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原本想的是出了藏书洞就躲起来看一下热闹,可如今……就算是有发生什么不安宁的,我也没机会知道了。
沐浴完便爬上床睡觉,明明已经身心俱疲,却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都感觉不安,断断续续的悲伤潮水一样起起伏伏,直到某一瞬间,心有所觉似的,陡然惊醒过来。
桌上烛火跳了一下,我侧头看去,整个人便僵住了。
师姐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立在床前,她的长发披散开来,在暗夜里犹如黑色的流苏。
我猛然起身,抱着被子往后躲,背靠住冰冷的墙壁才停住,戒备地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可她恍若未闻,这才发现,她一直微低着头,竟是在凝视着方才被我划伤的那只手。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脸的轮廓,看不清什么表情。
但我已没有心情再跟她周旋什么,见她只是在发呆,想着爱呆就呆着吧,左右这个人我是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过。
便抱着被子说:“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睡觉了。”
说完重新躺下,片刻后,一个怀抱从身后贴上来,泛着淡淡凉意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
心里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没有反抗,软绵绵任她掰过我的身子,变成面对她的姿势。
良久,她沉冷嗓音从头顶传来:“索尔对你说了什么?”
我僵了一下,沉默半晌,说:“没什么。”
“花花,抬头看着我。”她厉声道。
妈的。
这个人,真的烦死了。
我紧紧咬住嘴唇,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一掌毫不留情地劈过去——“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突然的爆发让她吃了一惊,猝不及防之下松开了手,但很快又将我拉回来。
我用力推她,嘶哑着嗓音喊:“你烦不烦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啊!你不是走了吗!你跑回来干什么啊?!大魔头了不起啊!凭什么这么凶啊!谁还不会凶了啊!”
可揽住我的手臂却更加收紧,我疯了一样挣扎,她只是抱住我,一动不动。
很快便筋疲力尽,趴在她怀里吁吁喘气。
“好了,不凶你,不凶你了。”清冷嗓音落在耳畔,背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带着安抚意味。
我静静靠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和,感到心跳也渐渐慢下来,案上烛火只剩一截,恹恹欲灭。就这样僵持着,看着床帏上相拥在一起的影子,几乎生出了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这感觉让我恐惧。
“不是要睡觉么?”师姐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道,“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我不动,也不作声,半晌,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将我放在靠里面一点的位置,又腾出一手拉过被子盖好,过程中两人始终抱缠在一起,仿佛一对被黏住的布偶娃娃。
“师姐。”
我将脸埋在她颈窝里,低低叫一声。
“嗯。”她抚着我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应。
仿佛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跳过了那个晚上,那些决绝的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抿紧嘴唇,为突如其来的心安感到无措,又为这份无措而感到悲伤,冥冥之中似乎感觉到,正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缓缓伸入胸中,要拉扯开什么东西。
明明眼前这个人,才是最危险的。
明明心里知道,不能再往前了。
一定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离开啊,花花。
“索尔说,曾经有一个和我很像的小姑娘,叫蔷薇。”
话音落下的刹那,抚在头顶的手掌也蓦然顿住。
--------------------
怎么才和好啊,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