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我的疯子外公掌教时,还是我娘亲做教主时,雪域山庄都是孤零零一方对峙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立场十分鲜明,定位十分寂寞,但话说回来,我的外公和娘亲也不会指望有谁会来相助一把,就算当真有人上门来表示给予一臂之力,他们二人也必定不会信,说不准还会当场将来人人首分离。
也就是说,此番算是头一回体验到有盟友相助的便利,简直太便利了,不仅省钱还省力,也难怪那些白道门派都喜欢抱团结伙。
我对小白诉说这些感想,将头顶歪斜下来的石头重新举稳。
此时,我两一个跪地一个扎马步,在灭了灯的大堂中央各自举着块大石头,前方桌上摆着个香炉,炉中燃着一支长香,也不知二师叔是从哪里找来这么长的香,简直长得过分,关键是它还燃得极慢,而我和小白需得等它燃尽了才能回房去睡觉。
很明显,我们正在受罚。
二师叔得知这一晚我和小白差点丢了命——其实也根本不会丢了命,但这话我甫一出口反驳就遭到严厉呵斥。
“你身为一教之主,可曾想过若你出了差池,今夜跟着你的所有人都会因你而死?连我也要担一个护主不力之责!”
二师叔神情罕见得严肃,猛地抬手指向小白:“包括你要护着的人,若你有个万一,你可想过他会受到何等处罚?你护着他岂不是白费了力气?”
我瞧着她的脸色,心知她这次是真的动了气,加上我的确也有过错,一来是太贪心想要拿到那些武功秘籍,若是第一时间将它们统统烧毁就屁事没有了。二来是心太急没有更加审慎地推断局势,若是知道苏剑知会亲自现身,从戏馆里离开时我便会通知二师叔了。
三来……我撇一眼小白,没有三,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救他,那不是鲁莽,也不是白费力气,那一刻我不是教主,小白也不是雪域箫白,那是花花要救小白。
二师叔似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目光深深注视我片刻,叹口气:“你娘也不是这等性子,你到底是像了谁……”话到这里突然一顿,似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神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转开脸去。
像谁?还能像谁呢。
依照二师叔的脾气,想来她本是打算狠狠罚我们一顿的,若是搁在雪域山庄,说不准小白又得进一次惩戒堂掉半条命,但考虑到之后还要对付无常,最终也只让我们举一举石头了事。我身为教主,她不能让我跪,便只好让我扎马步,而小白就得结结实实地跪着了。
听完我的话,小白面无表情瞥我一眼,又往楼上瞄了瞄,道:“两刻钟了,魏鸢怎得还不将你带走?”
我惆怅地叹气:“她不敢。”
小白惊异地挑眉:“还有她不敢的事?”
我再度叹口气,暗暗摇头,心说你这变态脑子当然不会懂。
自打那日同二师叔对谈一场之后,师姐见了她不说毕恭毕敬,但也十分谨慎持重,我还从未见过她除了我,还会把哪个人当人的,实在是离奇,一直琢磨着哪天找她问一问,但如今……倒也能猜到几分。
她说她不会放开我,要让我一直看着她,可她不会想不到,等此间事了,我仍是要回雪域山庄的。
我啧啧摇头,魏鸢啊魏鸢,没想到吧,你竟然有朝一日要去讨好千绝护法,说不定未来还要讨好四位长老……二师叔倒也罢了,长老们不知会不会考校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刺绣女红之类的,那可就太惨了。
想到这里打个寒颤,踢一脚小白,继续方才的话题:“我说,你体会到了没有?这就是盟友的好处。”
小白额角狠狠一跳,不耐烦道:“体会到了体会到了,你闭嘴吧。”
我欣慰道:“那就好,你看看,虽然大部分时候大家都是互坑,但是只要我们尽力多坑一点,被少坑一点,也算是占便宜了不是?”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不过,这种情况仅限江湖太平的时候……”
小白不屑地哼一声:“这我懂,不太平的时候就要多方接触,翻滚搅和,借刀杀人。”
我愣了一下,勉为其难道:“虽然难听了点,倒也是那个意思,但是你不能表现得太明显,适当的时候要学会演戏……”
其实论演技,小白也不是没有,想当初他和苏迭江胡联手引苏煜入局的时候,那也是演得十分欠揍,只不过大多时刻他都缺乏耐心……
想完回神,见小白正眯着眼端详我,目光颇有些深意,便眨了眨眼:“怎么?”
他却兀自摇头笑了笑:“真是奇怪,你说这些话,倒让我觉得是在嘱咐我什么一样。”
我心下微微一惊,不动声色地撇他一眼,见他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未察觉什么,才缓缓松了口气。
等到炉中香燃尽,外头已是黎明时分,不出所料谁也没有来找我们,我两只能一个揉着大腿一个揉着膝盖,颤巍巍各自爬回房。
抖着腿关上房门,又抖着腿爬到床边,见床上的人睡如死猪岿然不动,心头就气不打一处来,很想冲上去咬她一口。
但最后也没有咬,只是使劲将她摇醒,板着脸质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嗯?”师姐睡眼惺忪看我片刻,又重新合上眼皮,“只是蹲一蹲马步,你不会弱到连这个都撑不住吧?”
虽然知道我就是在无理取闹,看她好好睡着我却累到手脚发软,心里就很不平衡,可瞧瞧她说的这什么话——弱?谁她娘的弱?
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先一步行动,我一把抓起她的手,塞进嘴里狠狠咬下,她“咝”地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皱着眉看我。
见我没有松口的意思,半晌,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想听我亲口说?”
这话一出,我便知道坏了,后面必定紧跟着某些厚颜无耻的字句,说不定还伴随着动手动脚。
然而到底还是晚了,我还没来得及松口,便感觉到齿间的手指动了动,往嘴巴深处探去。
我吓得一惊,下意识便再度用力咬下去,以防她更加过分的动作,然而又是晚了一步,她空着的另一手已用力捏住了我的下巴,让我连闭嘴都不能。
带着淡淡凉意的手指按在我的舌头上,我越是往里缩,她越是紧追不放,喉中溢出呜咽的抗议,我使劲扒拉她的手臂,可这人像是玩上了瘾,就是不松手。
“我若去救你,那就是忤逆长辈,倘若护法她生我的气,不准你嫁给我了怎么办?”她慢吞吞说着,带着厚颜无耻的调侃意味,“你是想听这个回答么?”
我涨红了脸,想说你快闭嘴我才不想听,但一张口就给了那根手指可乘之机,最后被折腾得呼吸都不大顺畅了,眼底不由浮起一层水雾,有些难耐地微微仰起头,迷蒙着眼,可怜巴巴地看她,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以示投降。
你他奶奶的死变态,再不放手,老子口水都要掉出来了!
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她一动不动盯着我的脸,眼眸竟是更幽深了几分,漆黑的瞳仁仿佛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我整个儿吞下去……头皮顿时一阵发麻,清晰地感觉到了某种逼近的危险,当即手脚并用挣扎起来,胡乱挥动的手拽住了她的头发,用力一扯,听见她闷哼一声,终是松了手。
我迅速缩到床脚,只觉舌头又酸又麻,捂着嘴指她,含混地谴责:“你、你太过分了!”
师姐正在整理头发,闻言目光淡淡瞟过来,斜睨着我:“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哑口无言,噎了半天,撒气地使劲捶打床板。
“还是说,”她慢悠悠继续道,“太久没做,你不大适应了?那正好……”
张目结舌了一瞬,我飞身扑过去捂她的嘴,她伸手接住我,却仍是被我冲过去的力道撞倒,倒下去时,她下意识地护住我的脑袋,另一手揽着我的腰,将我抱紧。
我趴在她的怀里,掌心里触感柔软温热,是她轻缓的吐息。有好一会儿,我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这样的气氛虽然旖旎,但也很容易酝酿睡意,很快我的眼皮便沉下来,折腾了一整晚,其实已困得不行了。
迷糊中感觉手被拉下来,而后被握进掌心里,十指相扣。拍在背上的力道轻柔,一下又一下。
临睡去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挣扎着要从汹涌的睡意中爬出来,但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只能嘟囔道:“苏迭……”
搂着我的人微微一顿,声音低沉而平静:“你说什么?”
指尖勾住她的衣襟,我迷迷糊糊道:“我有话要跟他说……”
手掌重新落在背上,一下一下拍着,贴在耳边的声音低柔:“说什么?我代你去说。”
我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说出来,之后便彻底地沉入黑暗。
醒来时,又是黄昏时分,房中空无一人。
我呆呆望着头顶的帷帐,片刻,彻底清醒过来,感觉十分气恼。怎么接连几日都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啊?又不是蝙蝠,多么不利于身体健康啊。
不过,想到其后几日也没有什么迫在眉睫要解决的事了,心下稍感宽慰,总算可以过几天正常日子。
洗漱完后下楼吃饭,桌前只有同我一样表情迷离眼神呆滞的小白,其他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我两对看一眼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各自埋头扒饭,扒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那个,你的祖父……”
然而话到一半被前来的黑衣卫打断,道苏家三公子来了。
我愣了愣,这才想起睡前同师姐迷迷糊糊讲的几句话,难不成,她真的去找苏迭了?想到这里心情便有些复杂,因我要对苏迭说的话,是叫他去给君卿道歉。
此时再想,无论如何这家伙也是刚死了爹,且他爹还死无全尸,算得上十分惨了,我不问候他便罢了,这会儿还要他去给别人低头认错,的确是不大礼貌……
于是起身准备去见人,结果一旁小白也跟着起来,一副要跟我同去的样子。
“你干嘛?”我指着他,“你接着吃啊,他是要见我,又不是要见你。”
小白愣了一下,眯起眼端详我,目光怀疑:“怎么?你两难不成要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皱了皱眉:“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出来都那么欠得慌呢?”
小白道:“既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干嘛还怕人跟着?”
“我哪有怕?”我瞪他一眼,终是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跟就跟着吧。”
我想着待会儿要说什么安慰的话,毕竟经过这许多事,也不知苏迭心里是怎么看待那个父亲的……都说死者为大,他会不会在这时候忽然记起了苏剑知曾经的好呢?
……虽然实在想不出来那个老狐狸有哪里好的。
前厅,苏迭静静坐在窗下,两手虚握搁在桌上,微低着头,似在出神。他的面前除了茶壶茶盏,还有一个黑色镶金纹的陶瓮。
我和小白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读出答案。
那是骨灰瓮。
……里面装的,是苏剑知的尸骨?
我在苏迭对面坐下,见他仍是愣愣盯着茶盏发呆,纠结半晌,终是出声道:“三少,节哀。”
苏迭这才被惊醒了似的,抬头看我,又对小白点点头,微笑道:“多谢,”随即目光微垂,唇角抿起一点自嘲的笑,“其实,我也没有很难受。”
我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忽生出一丝悲悯,感到一种命运的残酷和不可捉摸。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风流俊朗的苏家三少,谁想得到,只是短短一年多时间,他就成了孑然一人,无亲无故。
虽然误打误撞地知晓了一些他的事,但到底人心深似海,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他说没有很难受,可他方才分明恍惚到连有人走近都无法察觉。
“今日前来,是同你们辞行的。”苏迭说。
我微微一愣:“你要回去了?可你的伤……”
他摇摇头,笑道:“本就没什么大碍,只是被喂了点抑制内功的药物罢了,药效过后便能自行恢复。”
我点点头:“那就好。”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我正心下好奇,见他垂下目光,低声道:“花花,我去见了阿卿。”
我“啊”地叫一声,心道师姐果然传话了。
苏迭抬头看我,露出一抹苦笑:“我如今才知道,阿卿原来也是有脾气的。”
我怔了一下,看他这幅模样,想来两人谈得并不愉快,有心想问,但忆起当初得知他骗了君卿时,我也是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便闭了嘴,不吭声。
“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解释给他,最后问他,可不可以原谅我。”
我默了默,到底是忍不住,道:“他不肯原谅你么?”
“不是,”苏迭轻轻摇头,抿唇笑了笑,有一丝悲哀意味,“他说他原谅我,但是从今往后,江湖悠悠,红尘渺渺,不谈亏欠,不负相见,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这、这是阿卿说的?”我呆呆看着他,良久无法回神。
苏迭点点头。
难怪,难怪他说阿卿是有脾气的……连我也想不到,这会是从君卿口中说出来的话。
——我原谅你,但今后也不愿再见到你。
难道苏迭带给他的伤害,比我想得还要深重得多么?可是……
不、不是伤害。
我愣愣想着,我曾怪他为了区区一场错许的情离我和君先生而去,可是如今回想,修道者本就讲究断缘,人心存业则孽随身,尘缘不断,最足蔽心,万般聪明,皆为所蒙。君卿明知如此,却还是将一颗真心许给了旁人。
他那颗澄澈又勇敢的心,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给过一次,便再不会有了。
信心清净,即生实相——这是现在的君卿所追求的境界。恐怕他此生都不会再喜欢第二个人了。
我紧咬住嘴唇,愣愣盯着桌面,脑中一片纷乱,为曾经轻视他的感情而后悔。
恍惚间,耳边却突地落下一声嗤笑,将我和苏迭都惊得抬头。
小白嘴角勾着一抹讥讽的弧,道:“往后遇不遇的到,可不是谁跟谁撂一句狠话就做数的。”
我和苏迭呆呆看着他。
小白嫌弃地瞅了瞅我两,伸出一指朝上:“天意,天意。”
我继续呆呆看他,那一刻只觉得他在我眼中的形象十分扭曲,这话听起来像是现实主义,但仔细一琢磨又像是唯心主义,搞不明白他脑子里到底塞着什么东西,还是变态都是如此的抽象主义?
但不得不说,他这话虽然抽象,却也有几分道理。
我说:“对啊,说不定那只是阿卿的气话,就算不是,等日后我们都回了蜀中,他总是会来看我的,说不定你们也会碰巧遇上呢。”
苏迭听罢摇头笑笑,没说什么,半晌,又抬头看我,问道:“你以后……当真就留在雪域山庄了吗?”
我对上他的目光,蓦地愣住,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迟疑半晌,终是没有回答。
“三少,你这是什么意思?”一旁小白冷声道,“我教教主不留在教中,又会留在哪里?”
苏迭默默看我一眼,抿唇摇了摇头:“没什么,是我多言了,”说完执起面前的茶盏,对我们笑道,“本该敬二位一杯的,可惜我如今不能饮酒,便以此茶代过,咱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察觉到不对,脱口问道:“怎么,你不回蜀中了么?”
苏迭一怔,笑道:“那倒不是,我想先把我爹送回扬州,再……”他顿了顿,偏头望向窗外,轻笑一声,“如今身前身后,我已了无牵挂,便打算有空去四处走一走,再说了,日后既要行商,多考察考察各地民情,总没坏处。”
我愣愣望着他,几次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白也有些诧异,目光深深看他一眼。
“一路保重。”我握紧茶盏,看着他的眼睛,郑重说道。
苏迭点点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一把抱起手边的骨灰瓮,起身时却又微微一顿。
“是魏鸢帮我收敛了我爹的尸骨,花花,烦你替我谢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