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窗前,看苏迭纵身上马,他的身后跟着一名黑衣侍从,背影看上去有几分熟悉,像是小黑,另还有几名随行的仆使,我想这样也好,路途遥远,他并不是独自一人。
马上人似有所觉,回头望来,朝我微笑招了招手,而后转身低喝一声,马蹄声起,伴着阵阵飞尘,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缓缓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一杯茶水,有些发愣。尽管方才吃饭吃到一半,但此时已完全没了胃口。
对面小白默不作声,神情是少见的严肃,幽深难测的眼眸审视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我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起身离开,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花花。”
许久不曾听他叫我的名字了,乍听之下,心头竟生出一丝恍惚感来。
我顿了顿,没事人一样回头:“干嘛?”
小白走近我,目光微微俯视,盯着我道:“你没有瞒着我什么吧?”
“啊?”我露出疑惑表情,“我能瞒着你什么?”
小白眯起眼睛:“你没有打算一声不响跟着魏鸢私奔吧?”
我微微抬头,直视他的目光:“你放什么狗屁呢?”
“哦,”他点点头,露出略略放心的神色,“那就好。”
“当然不会一声不吭,”我说,“私奔前我会跟你说的啊。”
小白转身到一半,闻声顿住,慢慢回头看我:“花花,别跟我开玩笑。”
我摇摇头,叹口气:“我没有开玩笑。”
小白一张脸陡然变得冰冷,他紧盯住我的眼睛,语气平静:“你若当真如此打算,就不该让我知道。”
我笑起来:“怕要担一个护主不力之责吗?”
他沉默看着我,眉头慢慢蹙起,像是分辨不出我究竟是在胡扯还是来真的。片刻,又忽地勾起唇角,笑眯眯道:“倒也无所谓,她若是敢带你走,我就杀了她。”
我眨了眨眼:“你杀了她我就一个人去浪迹天涯,还没人保护。”
“……”小白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他嗖得拉下脸,神情重新变得冷厉,“你把雪域山庄当什么了?”
我迅速接话:“你下一句是不是想说‘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小白噎住,良久,无奈道:“花花,你……”
“别这样,”我哈哈笑两声,拍一拍他的肩,将桌上茶盏塞进他手里,“来,喝杯茶压压惊。”
他捏着茶盏看我。
本来想直接走掉,看到他这副模样只好又转回身,表情慢慢淡下来,沉默片刻,我半似玩笑半似真地道:“你放心,不论我有什么打算,都绝不会瞒着你的。”
小白微微皱眉,目光深深看我一眼,终是沉默。
入夜,趁师姐还没回来,我上楼换了件衣裳,带着柳二出门。
要去的地方是洛阳城中最有名的茶楼,既是最有名,那必定与一般的小茶馆大有径庭。果然,到了地方发现,这个茶楼居然是建在一个湖心岛上。
眼前一池碧湖水波潋滟,四周华灯璀璨,灯光洒在湖面上,倒映出漫天繁星。湖旁花树林立,一道石桥通向湖心岛,而岛上,三层的高檐阁楼静静矗立,夜风拂过,带来隐隐丝弦之声。
我踏过石桥,门前两个冷脸侍卫迎上来,道:“可是花花姑娘?”
我点点头,那两名侍卫便俯身一礼:“姑娘这边请。”
跟着侍卫穿过幽静回廊,我一路侧头侧脑地打量,这座楼阁内装饰古朴雅致,桌椅摆设俱是雕工精细,四面墙壁挂满山水字画,无一例外都是名家之作。
我在心底暗骂一句,果真是皇室中人,喝个茶都如此穷奢极糜,骂完又忍不住想,要么改日带师姐再来玩一回?就是不知道徐蔷薇还会不会付账……
上到三楼,还没进门便听见低低的人语声,听得出气氛是融洽和谐。侍卫掀起珠帘,我走进门,见一黑一白的两人盘腿坐在矮榻上,中间一方雕花案几,居室清幽雅致,茶香袅袅浮动。
君卿看见我,眼中立时涌出笑意,招手道:“花花,快来。”
他对面的人懒洋洋冲我一点头,我微笑一礼:“二公子。“他表情便是一僵。
盘腿在几前坐下,君卿为我斟上茶,一双眼亮晶晶道:“你一贯不喜饮茶,竟然还约到此处,莫非是突然领会到了茶道的妙处么?“
我顿一顿,眼风斜过去,瞥一眼四平八稳的二公子。
果然这也是个狐狸精,地方可不是我定的,他如今这么不吭气,许是碍于某种原因不能告诉君卿,便想将事情赖到我头上,可奈何我这次的确是来请他帮忙的,拿人手短,只能背了这口锅。
于是摆出一派云淡风轻的神色,道:“哦。“
君卿面上一喜,催我快品一口,一副要同我交流探讨的模样,我僵了僵,端起茶盏仰头一灌,道:“有点口喝,先让我解解渴再说。“
君卿扬起的眉立刻耷下来,木着脸看我:“罢了,我看你还是那只泼猴。“
我嘿一声瞪起眼,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到嘴边的咒骂又生生咽了回去,摆摆手道:“现在不是跟你斗嘴的时候。”
二公子歪靠在锦枕上,一派慵懒闲散的姿态,轻笑道:“姑娘深夜约见,想来是有什么要事吧?”
我听他这“深夜”二字咬字略重,隐隐透出股幽怨意味来,当即在心底翻个白眼。死不要脸的狐狸精,最好让阿卿吊死你。
但面上仍笑嘻嘻地,道:“那既然如此我就不耽误二位的时间直说了,五日后了懿方丈的寿宴,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配合一下,什么事呢?是这样……”
我絮絮叨叨一通,面前两人的脸色越听越沉,等我闭了嘴,君卿还在沉思,二公子倒先反应过来,冷笑道:“我帮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看一眼君卿,低头笑了笑,道:“你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二公子微微一顿,双眼微眯:“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君卿猛地抬眼看来:“花花!”
我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眼中隐含劝止之色,便知道他已想明白了。
我冲他笑一笑,给他面前茶盏添上茶,又转头给二公子倒上,面不改色道:“殿下,自古以来,不是没有假借宗教名义行权谋之实的例子。”
话音落下,有片刻的寂静。
假山池里的水潺潺流动,君卿担忧地望着我和二公子,然而歪在靠枕上的人良久不动,只是脸色全然变了模样,露出了一丝暗里的真面目。他漠然无情的眼睛看着我,声音缓慢,冷如寒冰:“你好大的胆子。”
我微微笑了笑:“花花冒犯了,若殿下并无此意,便当方才我什么都没说过。”
他冷冷一笑:“在我面前说出这种话,还敢让我当做没听过?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我淡定喝茶,看向君卿:“所以阿卿说我是泼猴啊。”实则眼皮抽搐着朝他示意求救。
君卿立刻领会,语气和缓地劝道:“殿下,花花言辞僭越,但说的也不无道理,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遏难于未发总好过之后悔之不及。”
二公子闻言,脸色终于缓了缓,却也不看我,只拈起茶盏抿一口,头也不抬道:“若我不答应呢?”
我笑呵呵道:“那也没什么啊,就是得麻烦两位当天不要出现在护国寺,免得被误伤。”
二公子略略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你果然大胆,竟敢——”
“别!”我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这话可别乱说,不是我哦。”
他蹙着眉,微微眯眼睛看我。
我继续竖起手指:“是毒蛇,”仰头思忖一下,补充,“说不准还有些稀有的猛兽,比如山豹老虎之类……哦对了,还有蛊虫,五毒你听过吧?苗疆用来练蛊的。”
说完也不看他的表情,叹口气:“毕竟人杀人容易,但人要杀掉这些毒物野兽嘛……啧。”
我捂着胸口摇摇头,想想那个场面都瘆得慌。
两刻钟后,我走出茶楼。
君卿行动不便,二公子便代他来送我,但我知道他也不仅是为了送我。
刚好,我也有话要对他说。
我们一前一后立在石桥上,桥下粼粼水波,茶楼的琉璃檐顶与岸边花树交相辉映,倒映其上,随波晃动,美轮美奂。
“姑娘要做的那件事,有几成把握?”身后人淡然问道。
我转过身,目光清明,直直看着他:“十成。”
二公子微微一顿,一侧唇角勾起,道:“不仅胆子大,口气也是大。”
我笑一声,背靠在护栏上:“殿下过奖,我这人向来是要么不做,要么必须做成。”
他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好,我就信你这一回。”
“殿下放心,不论谁来查,也查不到你的头上,”我弯了弯眼睛,“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呢……”
他定定看我片刻,含笑摇了摇头,仰头望向无垠天际:“阿卿从前总是说,你是全天下最聪慧的姑娘,我一直当这是玩笑话,”他转过头来,眼眸中闪动着幽微的光,“如今,倒是不得不信几分了。”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夸赞,是试探,还是警告,但我知道,位于世间最危险的漩涡中的人,能活下来就注定是不简单,眼前的人必不可能仅因为两面之缘就对我青眼相看。
虽说是两相受益的事情,但我到底也算是利用了他,说得再如何冠冕堂皇,也不过是不择手段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或许早就看透了我的想法,然而……
我怔了一下,抬手抚住额角,无声地笑起来,鼻头却莫名涌起一阵酸意。
阿卿。是因为君卿。
因为君卿信我,所以他信我。
仰头眨一眨眼睛,吸一口气,我扭头看向半丈外的人,面无表情道:“殿下,我求你最后一件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的脸上露出诧异神色,对上我的视线。
“求你务必保护好阿卿,不要苛待他,不要逼迫他,不要埋没他,若是有一日你自觉护不住他了,便早一些,一定要早一些,放他离开吧,他的亲人和朋友会保护他平安终老的。”
“倘若、倘若你们终究立场相悖,也请你念在昔日相伴过一场的情分上,手下留情,饶了他的性命。”
想到日后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喉头便不由地哽住,我自己的路自己心里有数,可君卿……他独自一人落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可我却帮不了他。
我深吸一口气:“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若是待他不好,”我转过头,犹有泪意的双眼却睁得雪亮,牢牢盯紧眼前的人,“殿下,相信我,你会有大麻烦的。”
*
夏日深夜,暖风柔柔拂面,头顶星光迷茫闪烁,清晰却又远不可及。
我独自走在长街上,鼻间是清新的草叶气息,脚下散落的花瓣如同女子的泪滴。不经意地抬头,见前方拐角处倚着一道人影,像是等待已久,听到响动,缓缓直起身来。
不知什么夜鸟忽地叫了一声,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又慢慢笑起来,用力朝她跑过去。
那道身影张开双臂接住我,我一头栽进熟悉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将我包裹着,双臂紧紧用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声音低柔,带着隐隐的担忧:“怎么了?”
我摇摇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她怀里,良久,抬头看她,手却仍抱住她不放:“师姐,我们去游湖吧。”
那张脸微微一怔,语气有几分好笑:“大半夜的,游湖?”
“嗯,”我点头,又瘪了瘪嘴,“你不愿意么?”
她笑一声,抚着我的头发:“怎么会,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我吸一吸鼻子:“真的吗?”
她缓缓皱起眉,两指抬起我的下巴,自上而下打量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执拗地问:“真的吗?不论我去哪里,你都会陪着我么?”
她的手掌滑落在我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我的眼角,幽深的眸子里蕴着无尽的迁就和温柔,那是只有我看的到的爱意,是她只展露给我的软弱。
就像我一样,所有胆小怯懦的,焦灼不安的,患得患失的,所有狼狈的一点儿都不好看的我,只有她一个人看的见。
“你不是说过,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你吗?”我使劲地吸鼻子,听她在耳边轻声说着,“花花,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拉开我,蹲下身,一手搂着我,一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总是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睁着泪眼看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嘴角一瘪,又是一行泪滑下来。
她捏住我的手指尖,贴在唇上吻了吻,抬头看我:“这样说,你可安心了?”
我瘪着嘴巴点头,伸手抱住她,她的脸偎在我的胸前,温热的气息穿透薄衫落在皮肤上,也像是直直落进了心里,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