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几日还在想,许久未见,不知君卿模样有没有变,是胖了还是瘦了,黑了还是更白了,皮肤粗糙了还是细腻了,头发多了还是少了……毕竟他如今的日子今非昔比,在天宁宗里要苦修学问,进了宫还要陪着皇子们搞学问,不仅搞学问还要搞人际关系,有时候人际关系甚至比学问还重要,搞不好学问最多失去名誉,搞不好人际关系失去的可能就是人头了。这也是当初我十分不想放他走的原因。
我单纯温柔的阿卿,如何才能适应那如履薄冰的生活呢?
但事实证明我是关心则乱,亲眼见着君卿时,对上他一如既往带着柔和笑意的温润的眼睛,心头就骤然一松,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鼻子都酸了酸,那一刻才有些理解了君先生。
他的确是好好的,没有胖也没有瘦,一身白衣胜雪,静静坐在轮椅上, 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斜斜撒进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浮动的金光。
他弯着眼睛看我:“花花。”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被我一把抱住。
“呃,花花,先放开我……”君卿挣扎着拍打我的手臂,闷声说道。
我按着他的脑袋使劲揉,边揉边道:“这是君先生的份,唔……这是我的份,”揉完松开手,问他,“你怎么才来啊?”
君卿顶着一头乱发好脾气地解释:“路上有事耽搁了,晚了一日。”
我正要再度上前,被他慌忙止住:“等等!”
眨了眨眼,发现他面上竟露出了一丝尴尬和难为情,正感到惊奇,听他说道:“还有旁人在……”
我愣了愣,这才抬眼朝他身后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面目俊朗的黑衣男子倚门而立,正微垂着目光俯视我两,眼中几分兴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而下的审视。审视的对象,自然是我。
由于他一身黑衣,又刻意收敛气息一直没吭声,我下意识便将他当做了哪个黑衣卫,连余光都没有扫去一眼,此时再看,才发觉此人不大寻常。虽然姿态懒散,但周身气度却隐隐透出一股含而不露的威仪,明显不是凡夫俗子一流。
除了天宁宗里的秃头们,长了头发还能跟君卿一同来参加这场盛大寿宴的……
我嗖得瞪大眼,暗道一句不会吧。
君卿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靠上前来,这是要讲悄悄话的意思,我忐忑地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听他用极轻的声音道:“那是二皇子,此番微服出巡陪我来的。”
我:“……”
杀千刀的果然如此。
哑然愣了半晌,脑中飞速思考到底是把那个麻烦皇子丢出去,还是把眼前这两人一道丢出去。忽地,我目光一顿,眯了眯眼睛,用同样极轻的声音问君卿:“‘陪你’是个什么意思?”
君卿掩手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他说担心我的安危,不放心旁人跟着,恰好此番也能借机游历考察,我劝不住,只能由着他。”
我再度哑然,直愣愣看着他:“你……”
这话乍听上去没什么毛病,可细细一想就令人恐惧。
我想说你分得清他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么?倘若只是个偷跑出来玩的借口呢?
想说你不觉得拐个皇子出门这事儿整得有点大吗?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你不觉得一个堂堂皇子对你关切到不惜亲自护送这事儿也有点大吗?
但我只能憋着。
君卿等了会儿,见我瞪着他不说话,又拉一拉我,认真道:“花花,二皇子的身份需得保密,千万不能告诉旁人,若是引来刺客……”
我揉着脑袋龇牙咧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啊!”说完不等他开口,一把抓住轮椅,转个向,朝门外送去,“天色不早了二位快点回去睡吧明儿别来了以后都别来了……”
这时斜刺里忽地伸出一只手,将牢牢轮椅按住。我咬咬牙,臂上更加用力,轮椅却是纹丝不动。
我垂眼盯了会儿那只手,心里一通嘶吼,半晌,抬起脸,僵硬地扯开一个笑,一边松手后退,一边道:“呵呵,呵呵,你要给推吗?那你来吧你来吧……”
黑衣男子瞧着我,眼中没了方才那股冷冰冰的审视意味,整个人温和了许多。他对我淡淡一笑,有一种轻快的风流:“花花姑娘若是担心,便只当阿卿什么也没说过,我也当姑娘什么也没听过。”
我愣了一下,不由认真看了看他。
他微微笑道:“往日里阿卿常提起姑娘,这一路上也是心心念念与姑娘重逢,还望姑娘莫要为难他,久别再相见,两位不该好好叙叙旧吗?”
我皱了皱眉,默默看向君卿,君卿也哀怨地看我,用眼神表达控诉。
我撇一眼他旁边的黑影子,小声嘟囔:“君子一言啊,是你说的,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过。”
黑衣男子微笑点头:“好。”
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赶人是赶不走了,若是赶得太用力还可能被这个二皇子记上一笔,那就实在得不偿失,又想到反正他们很快就要去护国寺里住……
嗯?
护国寺啊……
脑中“叮”一声响,我的眼睛霍然一亮,脸上绽出个热情的笑,将两人迎进门:“快进来快进来,天色还早,我们好好聊聊。”
君卿不觉有他,扬起笑脸:“好。”
我又扭头,对上一道若有所思的视线,在面前人开口之前,抢先道:“二公子,请。”
他神色一顿,道:“我姓赵。”
我从善如流:“赵二公子,请。”
“……”他皱眉看我半晌,嘴角扯了扯,迈步上前。
三人临窗而坐,晚风裹着蔷薇香,与袅袅茶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楼下间或传来一两声孩童的笑闹,真是个惬意的夏日傍晚。
我将君先生的近况告诉君卿,又将他老人家捎带来的正常的不正常的药包拿出来,挑挑拣拣同君卿一人一半分掉,而后断断续续捡了些重要的事来讲。过程中那位二公子始终静坐一旁,看上去倒像是在认真听我们讲话,但那一双眼时不时就飘到君卿脸上,目光温柔带笑,令我莫名心惊,略一琢磨,怔住,再次暗道一声不会吧。
有心想要打乱这奇怪的氛围,我咳咳两声,往君卿身前凑了凑,换上一副正经表情,眼风却暗暗往旁边扫了扫:“阿卿,问你个事啊,你同护国寺的了懿方丈,熟么?”
果然,话一出口,面前两人齐齐顿住。
君卿诧异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含糊地哼唧:“就是有件事吧,之前跟苏家有关,现在也跟护国寺有关……”
“苏家?”君卿愣了一下,目光闪烁着瞟向一旁,低声,“苏家怎么了?”边上二公子留意到他的反应,微微眯起眼,朝我看过来。
我顿一顿,嘿然一笑:“也没怎么,就是……没了。”
君卿讶然:“什么?”
于是将苏家的变故长话短说一通,又把从无常和了懿方丈那里听来的话粉饰一番告诉他。面前两人听着听着,神情越来越严肃,许久,君卿怅然地叹口气:“竟是如此,罪过,罪过啊……”
一旁二公子把玩着手中白瓷茶盏,嘴角微微牵起,眼睛看着窗外,神情却有一丝高深莫测:“虽说朝堂与江湖历来心照不宣互不干扰,但护国寺乃我朝第一大寺,关系着一国的脸面,岂能随意收容一个江湖败类?”话到最后嗤笑一声,懒洋洋道,“这可绝对不行。”
我的眼睛亮了亮,期待地看他:“是吧?我也这么觉着!”
他蓦地一顿,缓缓看向我,眯着眼端详我片刻,饶有深意道:“我怎么觉得,花花姑娘有些图谋不轨?”
我干笑一声,正色道:“怎么能说不轨呢,我们这不是正要将事情拉回正轨么?”顿了顿,煞有介事地沉吟,“而且啊,护国寺多年前就已经收了一个败类了,此人曾是我教长老,名叫无常,叛教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拜了了懿方丈为师,苏剑知算来还得往后排。”
二公子眉头一蹙。
我端详他的脸色,悠悠补上一句:“不知这些年护国寺都收了多少此等败类,一朝大寺,一国脸面,可别最后成了一窝蛇鼠。”
君卿一脸忧虑:“万万不能这样,佛门重地,岂能藏污纳垢,” 又迟疑道,“可是我同了懿方丈也只见过两回面,算不得熟,倒是我师父同他较为相熟些,若是看在师父的情面上,方丈他或许也能听得进我一两声劝吧……”但语气分明是不确定。
我摆摆手:“那还是算了,我瞧这方丈心眼忒多,免得他又疑心于你,”说着拿过茶壶给他们二人添茶,扬脸一笑,“也不是没有法子,至多不过江湖事江湖了,只是劳烦二位在方丈寿辰那天帮我拖住他一两个时辰,旁的我自会解决。”
君卿想了想,点头:“好,这倒不难。”
沉默了会儿,对面的二公子忽地冷笑一声,我和君卿扭头看他,他却勾唇瞧着君卿,眼神意味不明,语气却是温和:“阿卿说得对,佛门重地,岂能藏污纳垢。”一字一句,又轻又缓。
我一愣,听出他的弦外音,这是要主动帮忙的意思?那可就太好了,毕竟要吓跑一只百年老狐,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引来一只老虎。
正喜滋滋瞅着眼前的老虎,却见他仍一脸淡笑望着君卿,我愣了愣,牙根儿一颤,脑中默默闪过四个字——羊入虎口。
天色渐暗,最后一丝余晖从窗前溜走,临街商铺陆续点起了灯,该吃晚饭了。
由于这天吃晚饭的人增加了一倍, 圆圆又坚持亲自下厨给她的魏姐姐接风,虽然也不知道这算是哪门子接风,但有这么个噱头她就会多做几盘好菜,于是巧合不巧合下来,成就了一桌前所未见的接风宴。
一干人坐在饭桌前,各自打过招呼行过礼,尽管在身份问题上大家都有些含糊其辞,但在座的到底都是聪明人,彼此心领神会不言自明,气氛倒也还过得去,没有原地起阵仗。
期间我仔细观察二师叔的脸色,与她干瞪眼几回,也看不出来她究竟同师姐说了什么,再反观身旁的师姐,那更是一个大河蚌,严丝合缝啥都窥不到,许是我探究的目光过于频繁,她勾一把我的下巴,扬眉道:“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饭?”说完往我碗里搁了一块豆腐,“快吃。”
我默默吃掉豆腐,扭头和小白互通那晚的有无。
说来也是巧,那晚无常随了懿方丈离去后便独自前往东边的寝院,半路上与从房顶落下的小白打了个照面,许是过于猝不及防以及难以置信,两人面对面呆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到底是动嘴还是动手,我这头就出了意外,于是小白便趁乱离开了。
这是小白陈述的经过,我并未询问细节,他有没有隐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出那个人,的确是他的祖父。
这天晚上,一道迅疾的白影划过洛阳城上空,往雪域山庄而去。雪鸮的腿上绑了一封信,是我给四位长老的密信,命他们即刻动身赶来洛阳,末尾淡淡一行字:叛我教者,虽远必诛。
而同一时间,东城花街楼馆里,一干人已喝得七荤八素互称兄弟,我和师姐悄悄离开时,见君卿正指着易容成虬髯客的徐蔷薇酒意迷蒙地问:“这位公子……不对,姑娘?你方才还是姑娘的声音,怎么这会儿又成了男子的声音?”
跑来凑热闹的江胡拎着酒瓶,东倒西歪振振有词:“君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古书上有载,有种人叫做阴阳同体……”
我吸一口气,浑身抖了抖,催师姐快走。
歌馆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个门头不显的酒馆,但这个酒馆其实不是酒馆,准确地说,是个酿酒的馆,外头看着不咋样,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后院还有个隐蔽的地下仓房,师姐所说的三处可疑之地,这里就是其一。
花街柳巷里最好卖的不是人,而是酒,这个地方就是苏家在洛阳的一处酒窖,真是好位置,给周遭秦楼楚馆送货十分方便。
我是觉得苏剑知不可能蠢到把东西藏在自家酒窖里,但看师姐气定神闲的样子,又怀疑是不是自个儿想得太浅薄,兴许里头还有旁的玄机?
翻过高墙,见前厅透出朦胧光亮,光亮中间或闪过一两个人影,却不能断定是值守酒馆的伙计还是苏剑知留下的护卫杀手。
师姐拉着我,无声潜入后院,在墙根处等了片刻,侧身走出去,熟门熟路来到仓房门前,又熟门熟路地开锁,推门,拉着我走下石阶。
我总觉着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拽了拽师姐的袖子,师姐垂眸看我:“怎么?”
我说:“怎么门外都没有看守的啊?”
师姐面不改色:“一个酒窖若还有人看守,岂不是更惹人疑?”
我想了想,好似也有些道理。
踏下最后一层石阶,眼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酒香隐隐,浮在空气中,十分诱人。
我呆望了一会儿,刚想到苏剑知莫不是把东西藏在酒坛里了吧?便见师姐一撩袍子,坐在石阶上,抄着手对我一扬下巴:“好了,去找吧。”
我不能相信地瞪大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去找?”又结结巴巴指了指数不清的酒坛子,“这得找到什么时候?而且,为什么是我?你干什么呢?”
师姐好整以暇:“我等你啊。”
我震惊地不行,狠狠指她:“凭什么?”
师姐轻笑一声,耸肩道:“是你想要那些东西,我又不想。”
“……”我瞠目结舌,瞪着她,“可你当初不是说……”
话断在半截,蓦然间,我回过味儿来,一阵咬牙切齿。
他娘了个蛋的!
她当初说不能让那些藏书秘籍落在护国寺手里——那可太简单了,若东西没有了自然就流不出去了。她根本无需费劲寻找,将这里一把火烧掉就行。
我突然有种熟悉的掉沟里的感觉。
当即收回手,眯着眼看她:“你是不是骗我来着?东西根本不在这里?”
她诚恳地摇头:“没有骗你,”又看看我,状似无辜地,“我只说这里可疑,又没有肯定一定就在这里,花花你会不会太无理取闹了?”
我颤抖地指她,在原地转一圈,隐忍地吐出一口气,闭着眼竭力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没事,不过就几百个酒坛子……霍得睁开眼,他娘的哪里没事!
我深深怀疑自己上了当,但是又拿不出证据,无法反驳,想了老半天,终于平心静气,转身,对师姐露出一个甜美的笑:“那你能不能帮帮我啊?不然天亮我都找不完。”
“哦?”师姐淡淡一挑眉,随口应下,“可以啊。”
端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这厮不对,果然,她眼睛轻轻一眨,饱含深意的目光幽幽扫过来,在我的唇上顿了顿,嘴角一勾,道:“你来亲我一下,我就帮你。”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