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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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的家主和魔教的教主有什么好聊的?那自然就是谈生意了。

早在收到她的信时,我便隐约猜到了她的意图,事实证明我猜的果然没错,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个人。

徐蔷薇的行事风格就宛如她那一手狂魔乱舞的字,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开口就直言目的,且十分理直气壮,端的是一个盲目自信,仿佛我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她就会慢悠悠抽出手中剑一剑刺死我,令我不由想起小白那时的话——“这个徐家家主未免太狂妄了些。”

我一边啃着烤兔子,一边想,这不是狂妄,这他娘简直是狂到没边。

“昨晚本想告诉你苏剑知就在护国寺,这样你就能在魏鸢之前将人找到带走,结果你竟然没来。”她再度遗憾地叹口气。

我咽下一口肉,敷衍道:“嗯嗯,真可惜,承不了你这个情。”

徐蔷薇叹道:“可不是么,多可惜的,魏鸢也是不顶事,进去人没抓到,还害我折进去了几名好手,若是早知道她跟你在一起,我也就不多此一举了。哎呦,真是心疼啊……”

我手下一顿,原来护国寺里那些黑衣人是徐家的人,而那一波调虎离山自然是为了救师姐。

想到这里忍不住瞄一眼身旁人,见师姐神色平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头便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觉来。

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少年时的情分,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也还是能在生死关头将性命交托给对方,这对师姐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才是最后的保命符么?

这么一想,她当初没有将蔷薇的事情告诉我,或许不是忘了,而是刻意隐瞒。

也对,毕竟能轻易亮出来的后招,那都不叫后招。只是想到她是用这么一个后招从我手上逃脱的……心情就有些难以描述。

我咽下最后一口肉,扔掉手里的骨头,舔了舔嘴唇,正要找东西擦一擦,眼前适时地出现一方手帕,正要接过,拿着帕子的手却避开来,听师姐道:“抬头。”

我怔了一下,另一边徐蔷薇唧唧歪歪的话也跟着一顿,换上一副八卦面孔。

“不用吧……我自己来。”我抬头干笑一声,摸了摸鼻子,摸完才发现手上还有油,师姐默默注视我一会儿,将手帕放在我手上:“那你自己来吧。”眼中一掠而过几分嫌弃。

我:“……”

旁边徐蔷薇哈哈大笑,道:“魏鸢,你是在养猫吗?”

我面无表情撇她一眼,徐蔷薇立刻收起表情,眨了眨眼:“怎么样,我的提议教主觉得如何?惹上护国寺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抽身的,只要有我帮忙,你想杀谁、想杀几个都没问题。”

我低头擦着手指,道:“我觉得不如何,人我会自己处理,护国寺也用不着你帮忙。”

但其实凭心而论,她说的有些话不是没道理。

苏家这块池子太大太深,表面上看得见的不难搞,难搞的是水深处看不见的那些暗流纠葛,作为武林第一大世家,同苏家有利益牵扯的绝不止那么一两个,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是长年被隔绝在外的苏三少一时半会难以理清的,更何况,苏迭已打定主意要脱离苏家。

雪域山庄这么一口生吞,怕就怕只吞下了一层皮,却咬不到内里,一个搞不好说不定还会遭到反噬。这一点,几位长老们早就提醒过我。

我在心里叹口气,或许比起分给旁人,分给徐家还能好那么一点点?再者,她毕竟救了师姐一命……

心里有了计较,但面上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而徐蔷薇也果然十分上道,似笑非笑看我一会儿,道:“教主若还有什么条件,不妨提出来,大家好商量。”

我将手帕还给师姐,转头看她,也不欲同她绕弯子,道:“我的确有个条件,你若是同意,我就答应你,若是不同意,此事就不必再谈,没有商量的余地。”

徐蔷薇唇角勾了勾,目中饶有深意:“什么条件?”

我看着她的眼睛:“简单说,是一条盟约,你我有生之年,徐家和雪域山庄互不侵犯,井水不犯河水,若有朝一日雪域山庄与中原武林起了冲突,徐家也不得落井下石。”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条件,江湖自古以来就纷争不休,门派之见,正邪之分,敌意和戒心从未有片刻消弭,动荡与安宁都不过是一时,就像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高瞻远瞩者,必得居安思危。

一个苏家倒下,会有更多野心勃勃的势力冒出头来,谁知道再过几年徐家会是什么样子?等积蓄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她会不会终有一日,转头对雪域山庄出手?

徐蔷薇面色不变,眼睛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光,而后勾唇笑道:“我若同意,教主可知我要付出多少?”

我点点头,倘若将来雪域山庄不得不与中原白道开战,这么一来相当于逼着徐家保持中立。

“你同意吗?”我问。

她状似苦恼地按住额角,蹙眉良久,终于深叹一口气,将手掌立起来,看着我道:“来,击掌为盟。”

我缓缓翘起嘴角,贴上她的手掌。

*

回去时,天际晨曦微露。

我趴在小蓝背上哈欠连天,但一入城,还是勉强抽出一丝兴致,懒洋洋观赏着道旁将绽未绽的蔷薇花。清晨时分,路上行人稀少,那些花也仿佛显露出白日里不曾有的宁静怡然,随风轻晃枝蔓,十分愉悦的样子。

风景很好,心情也还不错,但一想到身后跟了两个不速之客,微笑着的嘴角就缓缓沉下去,伏在马背上翻了个白眼。

想到树林里我要离开时师姐和徐蔷薇的反应,那叫一个惊悚又莫名。试想大半夜两个披着人皮内里不知道是啥物种的女子,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意盈盈同时看着你说要跟你走……完全生不出什么旖旎心思,生出的只有一脑门的汗。

我指着师姐,问:“为什么?”

师姐淡定道:“你不是想找苏家那批藏书么?正好,回去我们细细商议。”

我想了想,这的确是正经事,但又想到另一件事,有些踌躇不定:“可是此番二师叔也跟着我们来了,她若见了你……”

师姐镇定自若:“正好,我也有话要对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不到她要同二师叔说什么,默默看她一眼,问道:“不会是要决斗吧?”

师姐:“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松一口气,只要不是决斗就好。顿了顿,转向徐蔷薇,怒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徐蔷薇笑呵呵道:“哎呀,还不是为了救你的亲亲师姐,原本的藏身之处已经暴露,眼下正是无处可去,教主可能收留我等几日?”

我瞪大眼,想你都暴露了还冲着我来岂不是要拖我下水,当即一口回绝:“不可能,别想占我便宜。”

徐蔷薇闻言立刻委屈地叫起来:“你我现在都是盟友了,这点忙教主也不帮啊?再说了,咱们同在一个屋檐下才好彼此加深了解嘛。”

我板着脸:“不行。”

“好狠的心……”徐蔷薇噘着嘴埋怨一句,叹口气,幽幽瞥着我:“那这样好不好?你们在洛阳城中的一切花销,全都算我头上。”

我眼睛霍然一亮,忙不迭点头,生怕她反悔,叫声都差点破音:“成交!”

这就是事情经过。

但将徐蔷薇留在眼皮子底下,却也不是为了省那几两银子,虽说后来坑掉她的不止几两而是大几千两……总之,是她说的那句话让我动了心思——“同在一个屋檐下才好彼此加深了解。”

既然已订下盟约,自然有必要跟大家介绍一下,不说和睦相处其乐融融,哪怕是混个脸熟呢?想到这里默默瞟一眼师姐,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又连忙转回头,半晌,有些出神地垂下眼睛。

是啊,就算有朝一日我不在雪域了……小白也得认得徐家家主是谁才行。毕竟认识他以来,除了我这个被他当做妹妹的,还没见过他同哪个女子友好相处过。

思绪到此忽地一顿,茫然地抬了抬眼皮。说起来,小白这人到底分不分清男人和女人?指不准在他眼里,一切活着的人都被分成该死的人和不该死的人。

长街寂静,马蹄嘚嘚踏过青石板路,深巷尽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回音。

酒楼前,我翻身下马,上前敲门,很快便有人打开门,瞧见我,微微俯身行礼,目光掠过我的身后,也是不多一言,低垂着头牵走小蓝和另外两匹马。

每日里这个时候,二师叔都在后院菜畦旁练功,这么想着,便径自往后院而去,走到一半,看到圆圆睡眼惺忪地下楼来,见了我,迷迷糊糊点个头:“小小姐。”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直直望向我身后的人,大眼睛眨了又眨,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才怪叫一声冲到师姐面前,眼底涌动着泪光:“魏姐姐——”

淡淡晨光里,师姐对她微微一笑。

这也算是个久别重逢的画面,我静静看着,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心头刚生出一丝动容,便见圆圆突地转身,像一座大山朝我压过来,一愣之下竟忘记动作,被她抱了个正着。

“呜呜呜小小姐,谢谢你……”她将脑袋埋在我的肩头,含糊不清地哼唧。

我奋力挣扎:“你他娘放开我……”

许是这番动静惊动了其他人,忽然就觉得余光里视线一暗,好似是露出了半截模糊不清的面孔,我顿了一下,使劲扒拉开圆圆,探头一看,看到小白气急败坏的脸。

“你怎么才回来?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护法……”他话说到一半,看到我身后的人,猛地僵住,片刻,声音陡然拔高,“——魏鸢?!”

总是要有这么一顿鸡飞狗跳的。我平静地微笑起来,安慰自己。

半个时辰后,我正襟危坐在二师叔对面,旁边是同样正襟危坐的师姐,很少能看见她这样一幅严肃面孔,令我不禁看一眼,又看一眼。

然而两个人迟迟都没有出声,我又急着想去睡觉,便试探着道:“护法啊……”

二师叔目光冷飕飕撇过来,宛如一把凉薄锋利的刀,我刚伸出去的脖子又嗖得缩回来。

可是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很无辜。

老子到底哪一步走得不对了?哪一步不是为了雪域山庄来着?

“是魏鸢说她有话要告诉你,”我气势汹汹站起身,摆出冷酷表情,“你们就先聊着吧,本教主去睡觉了。”说完径自转身,眼角余光里师姐似是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就这么大摇大摆离开,经过楼梯时往下边看了一眼,小白和徐蔷薇正坐在一张桌上吃早饭,时不时还搭两句话,也不知在聊什么,但看表情应当算是和谐。看来小白暂时将其列入了不该死的那一波。

欣慰地回房,关门,睡觉。

一觉醒来,房中光线昏暗,可推断是傍晚时分,再动一动,发觉腰上沉甸甸的,不禁愣了愣。眼风扫下去,看到一条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搂着我,发觉我醒来,无意识地一用力,将我重新栓回去。

每到夏日,我睡觉总是不情愿盖被子,然而此刻身上却松松盖着一件外衫,身后的人就隔着衣裳抱着我。

一点儿也没有觉得热,也完全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什么时候躺在我身边的。迷蒙中我困惑地想,究竟是我不够警醒,还是她的气息过于令人安心,导致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有人进来,还这么堂而皇之地跟我睡在一起。

若是换做刺客什么的,我必定噶都来不及噶一声就当场嗝屁了。

一点点翻过身,连气息都放得很轻,然后便看到一张沉静而消瘦的脸,师姐闭着眼睛,满头青丝散在枕上,呼吸轻轻缓缓,分辨不出是醒着还是没醒。

我眨了眨眼睛,紧抿着唇,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划过,等发觉时手臂已虚虚抬起来,像是要触碰她的脸颊。

呼吸不由地顿住。

“咚咚咚。”忽然间,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我像是枝头受惊的松鼠,一愣之下,猛地翻身跳起,将身上的衣服一把甩在身后人的头上,踉跄着下床开门。

“什么事?”

门外是一名黑衣卫,看见我,微微吃了一惊,但很快就低下头,道:“禀教主,楼下有人指明要见您。”

我愣了一下,想不到此时还有谁会找上门来。

黑衣卫继续道:“那位公子说,他叫君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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