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长一会儿,我缩着脖子,警惕地看她,师姐则眼眸幽幽,含笑看我。
她还是那副慵懒的姿态,修长如玉的手指极有节奏地轻轻叩击膝头,我却错觉那是叩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缓缓转动眼珠,试探着将屁股抬起来,准备挪远一些,抬到一半忽然醒转。
……老子怕个球啊?
都怪这该死的精神记忆。
更何况,我只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还是很正经很认真的表达,怎么,她还想杀了我不成?
虽然如是想的,但脖子还是诚实地缩起来。她的确有许多比杀人还厉害的手段。
于是,我就这么抬着半截屁股僵住,不知该上还是该下,整个人歪斜着,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盯着她。
师姐脸上慢慢露出疑惑神情,打量我一会儿,问:“哪里抽筋了?”
“没有啊……”我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往旁边挪。
她眼看着我的动作,也没有要动弹的迹象,只是目光沉下来,口中冷飕飕道:“过来。”
我拿余光瞟她一眼,全当自己没听到,往火堆里砸一颗石子:“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啊,你现在是要怎样,死缠烂打吗?”
她继续不动声色,淡淡一点头:“是啊。”
我噎住,憋气瞪她半天:“你不能这么不要脸。”
她慢条斯理:“我能。”
我烦躁地抓头发:“我要是死不答应呢?”
她冷笑一声,表情如暗夜中的鬼魅,阴气森森,语气却温柔又蛊惑:“那就死吧,死在床上也是死。”
“……”
我彻底闭嘴,生无可恋地在膝上磕脑袋。
怎么就忘了,这是个死变态啊,我根本就不该想着什么好聚好散,更不该情之所至说出方才那些话,直接转身跑掉才是上策。但话说回来,看她这么个反应,就算跑掉也迟早被她抓住,更何况眼下还有重要的事不得不做,这事还刚好跟她撞到一起……
想到这里,忽然激灵一下,是啊,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
我抬起头,幽幽望过去,对上师姐若有所思的目光,她眼睛看着我,表情却像在出神。
“那个……”我慢吞吞开口,见她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在我脸上凝住。
我说:“苏家那批藏书的下落,你有头绪么?”
她眉梢微微挑起,唇角绽出好看的笑,冲我勾勾手指:“你过来让我抱一会儿,我就告诉你。”
我咬牙忍了忍,一扭头:“那算了。”心想就算你不说,我也早晚能查出来,洛阳城就这么大,我就不信邪了……但想着想着就委顿下来,虽说要查也不是查不到,但如今我们只有十日期限,在洛阳又人生地不熟,带来的人手也不多,仅指望江胡是不行的,万一赶不及……
眼下唯有师姐是最了解苏家、最了解苏剑知的人,苏家在洛阳城中的产业和秘密据点什么的想必她也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再度暗暗瞥过去,师姐手撑在膝头,托着腮帮好整以暇看我,见我望过来,又慢悠悠勾了勾手指。
我咬紧后槽牙。
他娘的……
一时间感觉自己就是那花满楼里的姑娘,为了几两买药钱屈居人下,在卖身不卖身之间剧烈挣扎……
我缓缓挪了下屁股,过了会儿又挪一下,师姐表情慢慢消失,不耐烦道:“要过来就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我立刻瞪起双眼,指着她怒道:“是你想抱我来着,你还凶起来了?!”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没凶……行,你慢慢磨蹭。”
就那么一点一点挪到她身边,内心感受十分凄凉萧瑟,明明刚才是她低着姿态挽留我来着,怎么眨眼又成了这样?
我挨住她,恹恹叹口气:“我过来了,你说吧。”
她端详我一会儿,大约还是顾及了我的不情愿,微微一笑,也没有搂搂抱抱,只拿手指勾起我鬓边一绺发丝,绕在指间把玩。
我扫了一眼,嘴巴张了张,到底是没有动。
“那些东西,你想要么?”她面色淡然,却是答非所问一句。
我毫不犹豫说出实话:“有用又值钱,谁会不想要?退一万步说,落在自己手里总好过落在旁人手里。”
没说出口的那些,她一定也都明白。中原这片地,雪域山庄要想徐徐图之,能仰仗的自然越多越好,就算那些秘籍自己用不上,也能在适当的时候当做钓饵扔出去,就像小白做的那样,搅混水才好摸鱼。
至少不论如何,都绝不能让十七年前那件事重演。
师姐点点头,没有出声。我忽然有些不踏实起来,试探地问她:“难道,你也想要么?”
“呵,”她轻蔑一笑,点了点自己额角,“都在这里了,还要来做什么?”
我愣了半天,扶着下巴合上嘴,望着她的目光带上深切的敬意,感慨:“好家伙。”其实想想也不奇怪,她在苏家时就把藏书洞当作书房闲来无事逛一逛,那么多年下来,就是手抄都能抄个百来卷。
她风轻云淡扫我一眼,勾着我的头发一下松一下紧,道:“有三处地方比较可疑。”
我眼睛一亮,往她跟前凑了凑,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哪三处地方?”
她侧头看我,笑了一下,原本就离得近,我往前一凑就更近,这么近的距离看她,她眉梢眼角都是愉悦和宠溺,心脏不禁漏跳了一拍,而后又蹦蹦蹦猛烈地狂跳起来。
“……”我呆呆瞪着她,心里想,娘的,这么下去迟早得完。
“咔嚓。”
就在心神恍惚的这一刻,从前方幽深的黑暗中传出一道细微声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那一片寂静的漆黑,然而,那声响再度响起时,竟变得更近,也更清晰。
是脚步踏碎枯叶之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鲜明刺耳。
我浑身骤然紧绷,第一反应是护国寺那帮秃子追上来了,身体当即做出快速反应,眼神戒备着,嗖得起身准备跃出去,结果忘了一绺头发还缠在师姐手上,而她竟然杀千刀地没有放手,于是这么一起,鬓角登时一阵剧痛,我“啊”地惨叫一声,歪着脑袋就栽了下去,眼前晃过师姐惊讶的脸,电光火石间,我突然察觉这落下的角度似乎不大对,但已经来不及。
在最后关头,我用小臂撑住了身体,才免于把脑袋栽进土里,但即便如此,也被扬起的灰扑了一脸。
“噗!”
我皱着鼻子喷出一口气,眨了眨眼,眨着眨着整个人就僵住了。眼风一点一点扫下去,看到师姐的发顶。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脯里,一动不动。
我的双眼慢慢瞪大,一时间也不敢动。
更惊悚的是,她的两只手还抓在我的屁股上。想来是我倒下去的时候她本要扶住我的腰,结果我跃起了半截,于是……就成了这么个不好形容的姿势。
真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倘若只有我们两倒也罢了,糟糕的是,这幅画面很凑巧的被前方出现的人看了个正着。
“呀,你们正忙着呢?”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我便放下一半心来,只要不是护国寺的人就好,然后缓缓抬头,看到自明暗交界的边缘里走出一个白衣身影,在我们身前一丈处停下。
篝火照出的朦胧光线里,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风情万种的柳叶眼,往下是高挺的鼻梁,绯红的唇,是少见的明媚绝伦的五官,然而那一对棱角锋锐的眉却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子秀丽,给这张脸添上了一抹冷硬的煞气。这样融合起来,变成了一张雌雄莫辨的阴柔面孔。
这便是徐蔷薇,索尔曾说我同她长得很像,事实证明她当初的确在胡说八道,眼前的人比我好看太多。但不得不说,这样的面孔在话本子里多出现在那些阴晴不定天生有病的反派身上,想到眼前这人杀了自己亲爹和三个哥……
话本子不欺我。
此时她一手持一把看不出名堂但一看就很贵的剑,抄着手倚在树下。
我打量着她时候,她也在饶有兴趣地打量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轻佻的目光,在我脸上溜一圈,又斜斜往下瞥一眼,而后嘴角一抽,大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我说魏鸢,不过半个月没见着你的小师妹,也不用这么猴急吧?”
闻言我才啊一声,想到我两竟然还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情急之间也没有细想她都说的什么狗屁,忙撅着屁股爬起来,爬到一半又险些跌回去,被师姐掐着腰扶住站稳。
师姐不愧是师姐,顶着那两道霍亮的兴致勃勃的眼神,也能面不改色维持淡然姿态。
“蔷薇,你太慢了。”
徐蔷薇呵呵的笑,柳叶眼笑成了狐狸眼,显得十分欠揍:“我应该再慢一点,这不,搞得你们办不了正事,”说着目光在我两身上滑过,表情遗憾,“可惜了,连衣服都没脱。”
师姐难得沉默下来,过了会儿,道:“你活腻了?”
徐蔷薇又呵呵笑一阵,抄着手走到我面前,微俯下身,笑眯眯道:“小不点,多年不见,你活得挺好啊。”
我慢慢睁大眼:“?”
她继续道:“不对,现在应当叫你花花教主,诶呦,真是想不到呀,当初以为死了的小家伙,居然成了魔教教主。”
我双眼瞪得更大,感到十分迷茫,听她的意思,我们多年前还曾见过?我还是个死的?
便是这一瞬,记忆深处一幕久远的画面猛然跃出脑海。我倒吸一口气,脚下不由退了半步,一动不动看着眼前这张脸,喃喃:“是你……?”
十五岁的那个暮春夜,云麓后山树林里,我中了生死符倒地的那一刻,曾隐约瞧见个白色身影在师姐身后出现,原来……那个人是徐蔷薇吗?
“不对啊,”我盯着她,不确定地道,“我当时明明听见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蓦然笑开,又突然板起脸,张口道:“是这样吗?”声线低哑粗糙,竟完全是男子的声音。
我呆住了,一旁师姐适时地出声:“她最擅长的就是易容术。”
原来如此。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杀手也分很多种,有索尔那种隐在暗处神不知鬼不觉下手型的,也有徐蔷薇这种露在明处乔装易容择机行事的,总之各有利弊,一个比较省钱,一个比较省劲。
我在心里一边感叹,一边回想当年那一幕,当初以为那个人是苏迭,但观察后推断不是,又怀疑是苏煜,分析后发觉还不是,真是没有想到,原来那根本不是个男人,而是女人。
“不过,我昨晚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没来呢?就算不来,也得给我回信呀。”徐蔷薇凑近我,眨了眨眼睛,神情半是疑问半是无辜,拖着调子问道,尾音轻飘飘的,宛如撒娇。
我浑身一抖,余光里师姐皱起了眉。
“你的字,”我再度后退一步,严肃地说,“我看不懂。”
她怔了一下,露出恍然神色,摸着下巴道:“我的字很难看吗?”
我点头,诚恳道:“难看,难以看懂的难看。”
她惋惜地叹口气,仰头望天:“什么时候才能遇上懂我的人呢?”
“……”
我再度抖了一抖。这也是个有病的。
“既然如此,”她说着,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拍拍身旁的位置,冲我笑眯眯道,“那就现在聊一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