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出这样的话,用她贯来的神情和姿态,宛如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怔怔看她,先是想到,啊,原来那时候苏夜来真的没死,又想到既然是死前的嘱托,说明到底还是死了。
她提起苏夜来时的神色平静,可听在我耳中却感到心情复杂。
毕竟害死苏夜来我也有份,还是一大份。
我抿着唇,垂头用树枝划拉地面,默不作声。
师姐对苏夜来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在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们母女两个都经历过什么,她跟着她去倾城门,又跟着她仓皇逃回苏家,躲在废弃的院子里过着见不得人的日子,这些时光里,她们是如何艰难地撑下来的?
那是我不了解的部分,我也从没想过要去问她,大概是心里清楚即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她曾说让我等一等,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可我早已经不想等,也不在意了。
脚下的地面已被我划拉得乱七八糟。
左手忽然一轻,抬眼看去,她不知何时坐到我的身旁,将我快戳进柴火堆里的兔子接过去,顺便也将她手上那只抹抹油和盐巴,放在做好的支架上,继续置于火上烤着。
我默默看一眼我两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距离,直觉有些不对应该做出反应,但她低低的嗓音已在耳畔落下,在无边夜色里显出几分寂寥和怅然。
“保护她是我的责任,从我记事时起,整个苏府除了苏剑知,所有人都这么告诉我。”
我犹疑一下,默默抱膝窝成一团,靠着火堆听她讲话。
“小的时候慧姨经常在我耳边念叨,说她的小姐,我的娘亲,是个不谙世事的闺中少女,说她性情柔弱,耳根子极软,若是没人在身边护着,早晚都要被坏人骗走卖掉。“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她眉眼间的神色软下来。
“我是听着这些话长大的,保护她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况且,为人儿女,守护自己的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从没觉得委屈。”
说到这里,她神情愣怔一下,停顿一会儿,道:“委屈……或许也有过吧,但比起她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我不由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反驳,话都到了喉咙口,纠结片刻,还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微微侧头看我,眼中再度露出看穿我心思的狡黠笑意,又扭头继续凝视着篝火:“那时候,我只以为是我的出身同旁人有些不一样,直到她嫁进王府那一年,慧姨哭得很伤心,她哭着将那些我不知道的事说给我听,那时候我才明白,小时候慧姨口中的坏人,原来还包括了我的父亲,我娘的亲哥哥。她唯一的亲人把她送给了别人,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爱是很复杂的东西,苏剑知爱她,却也能狠心利用她,就像有很多次……我觉得她也是爱我的,但她也同样会利用我。”
那是因为他们都自私。我在心里说。
“想通这些以后,我也动过念头,要不要就此离开,可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微微顿住,偏头看她。
原来,她不是不清楚的。
她嘴角微微抿着,面无表情的侧脸有一种清冷而锋锐的美。
“她一生都由人不由己,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被看做累赘,被当做筹码,随意为人摆弄,从来没有机会为自己做选择。只有我,是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不会离开她的人,如果连我也不在了,她是真的会死。”
我愣愣望着她,此时才隐约懂了一些,原来她是怀着这样的想法留在苏夜来身边的,她可怜她……
可怜她的同时,是不是也在可怜着自己?
她们……真的是相依为命活下来的。
在雪域山庄里徒劳地等着她的消息时,将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想过一遍,我无数次问自己,你究竟是想要她,还是只想报复她?
毕竟有那么一刻,我曾想到过,或许杀了苏夜来,会比亲手将刀剑刺入她胸口还要伤她百倍。可我终究狠得下心。
“我没见过比你更睚眦必报的小猫咪了。”——这是她说过的话,真是准确。
我垂下眼睛,盯着脚下被划得乱糟糟的泥土,良久,问她:“你恨我吗?”语气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心里其实已经想到最坏的回答,觉得那样也好,有些话不如就此说开,总好过现在这样彼此装聋作哑。就算今夜之后恩断情绝再不复相见,我也不想落得纠缠不清,恩怨两消才能彻底相忘于江湖。
明明是已经想好了的决定,然而这一瞬间,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迎面袭来,几乎抽走了我所有力气。
到底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深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低着头不去看她:“若是恨我,想找我报仇,等此间事了,我等着你,你知道如何进入雪域山庄,也知道我会在哪里……”
她的声音淡淡地,打断我:“那晚你在悬崖边上同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我猝不及防愣住,下意识抬头道:“那晚我说了好多句啊……”
她静静看着我:“我说我杀了你两次,你恨我是应该的,然后,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呆呆望着她,有些反应不能。
“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如今我也会怎么回答你。”
我整个人都僵住,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我说我不恨她。
我说我试过去恨她,但就是恨不了。
这是我回答她的话。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才跟我说出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也才晓得苏夜来对于她的意义。怎么会呢?
“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人是要清醒着痛苦,还是要糊涂的幸福。”她说得不疾不徐,不动声色。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的确很痛苦,可痛过之后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是那个糊涂的人,”她漆黑的眸子里浮出一抹讽色,语声清冷,“所以就算再重来千次万次,我都会选择做清醒的那个,哪怕真相痛到万箭穿心。”
她唇角微微勾起又落下,有复杂的难以描述的情愫在她眼中闪过:“我不是他们的孩子,这样也好,以后就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困住我了,”她垂眸,看着我的眼睛,“花花,就算没有你,我早晚也会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你只是将这件事提早揭开了而已。”
根本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和预想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我微微张口,几番欲言又止,心里有些无措,也有种不真实的茫然。
不知是不是觉得我这幅模样很有趣,她伸出手,食指尖勾了勾我的下巴,宛如在逗弄一只猫,嗓音清冷和缓:“还有什么想问的,今日一并告诉你。”
我躲开她的手,将头转到一旁,望向黑黝黝的树林。
篝火静静燃烧,林中夜色寂寂,良久,我说:“是我害死了苏夜来,她虽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你心里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娘吧?”顿了顿,有几分迟疑地,“如果换做是我,一定无法原谅。”
她嗯一声:“所以呢?”
我缓缓回头,看进她的眼睛里:“真的不恨我吗?”
她静静与我对视,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瞳仁里的小小火光,火光中映出小小的我。
“花花,你不是我,”是极少从她口中听到的,郑重的语气,“况且,真正害了她一生的人,是苏剑知,不是你。”
我愣愣看着她,好长一会儿,脑子里像是什么也没想,又像是什么都想过了,心头五味杂陈,最后不知怎么回事,竟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我料想过许多可能,却独独没想到,她会看得这么清楚。
到底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遮住眼睛,问她:“我那么算计你,你不生气吗?”
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半晌, 微微一声叹息:“自然生气,这一回,你的胆子实在是大上了天。”
手腕被握住,拉下来,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见她忽地勾起嘴角,眉峰斜斜挑着,慢悠悠道:“不过,我还记得你说,你只是想要我,我应当没记错吧?”
她靠近我,狭长幽深的凤眼里是好整以暇的戏谑笑意,故意将语气放得低哑暧昧:“花花费了这么大力气,原来只是想要我啊……生气归生气,但你的这份心意,我很是欣慰。”
我错愕地瞪着她,简直难以置信,脑子登时僵成了一块石雕,石雕缝里溜出一个念头:真是变态的心思凡人难懂。方才心头的几丝怅惘也宛如刚冒头的火苗,被从天而降的一把泥噗地砸灭。而后,极其不合时宜的,一阵羞耻和后悔从胸腔涌上脑门,我甚至感觉得到自己一张脸已是通红滚烫。
自己说出来和被她说出来,当真是两回事。
当下抓起一把破树枝朝她砸过去:“你闭嘴!我没有说过!”
她挥手拂开乱糟糟的枯枝,眸中光影晃动,唇边笑容清浅:“害羞了可以打人,但不准否认。”
我紧紧抿着唇,恼怒地瞪她。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微微垂眸,暖融融的火焰给她的眼尾涂上了一抹媚色,鸦长眼睫投下一圈漂亮的扇影,她看着我的目光静如深海,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一手搭在屈起的左腿上,一手握住我的手,稍一用力,将我拽到她的身前。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顺着她的力道靠进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闭上眼,轻轻地呼吸。
落在后脑上的手掌力道轻柔,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头发,微凉的吐息贴着耳畔,声线沉而缓:“不用担心那些,你那么聪明,一定懂得,恨一个人很容易,但爱一个人很难。”
我静静埋在她怀里,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我从来没想过不爱你。”
与恨相对的便是爱,我那么担心她恨我,是不是在心底里,其实是在害怕她不再爱我?
她或许猜到了,所以才这样直白地回答我。
心头颤了颤,我撇撇嘴,从她肩上半抬起脑袋:“可是我让你跟我回去你都不答应,”顿了顿,加重语气,“还用很冷酷的声音说,让我别做梦了。”
她气定神闲:“你是要把我关起来,那自然不行,就算想玩这种游戏,也该是我把你关起来,还得找个安全无人的地方……”
我眼角一抽,再度涨红了脸,觉得这人真是犯病不分场合,就要跳起来骂人,被她用力按住,听她轻笑着道:“更何况,你若将我关起来,我还怎么想方设法地哄你原谅我呢?”
她说出这句话,我怔了一下,轻轻靠回她怀里,感觉胸腔里乱蹦的节奏一点点安静下来。在见到她之前,那些混乱迷茫自己也理不清的想法,在今晚这一刻忽然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我慢慢伸手搂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叹口气,拍拍她的脊背,用平静又释然的语气道:“不用哄我了,师姐。”
片刻的沉默,她低笑一声,胸口微微震动:“听你喊出这一声,当真是不容易。”
我闭着眼,额头蹭了蹭她:“师姐,我们……算了吧。”
抚着我头发的手凝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再落下时,却是揪住了我的后领,欲将我拉开来。
我用力抱紧她,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她顿了一下,手上力道缓缓松开,重新揽住我的肩,手指不轻不重扣住我的肩头骨。
柔软温暖的触感贴上耳垂,轻声问:“你说什么?”
我兀自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说得对,爱一个人真的很难,很难,很辛苦,很累,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这一瞬间,清楚地感觉到她周身气息都尽数消失,良久,才轻轻“嗯”一声,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的语气轻柔:“见不到你的这些时日,我想了很多,”顿一顿,补充道,“不是胡思乱想,是很认真的想。”
她再度低低嗯一声。
“你大概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很恋慕你,”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止我,那会儿好多师妹都很崇拜你的,你武功好,学什么都快,还敢顶撞掌门师父和师叔,小孩子不是都会恋慕强大的人么,而且你私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样子,只有我能看到,我就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
停顿一下,我皱了皱眉:“大约我这个人也有点毛病,你明明总是欺负我,可我还是喜欢你。”
她笑一声,只是笑声极轻,恍如叹了一口气般,贴着我的耳朵道:“我知道,你小的时候天真又单纯,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怕是连小蓝都看得出来。”
我将脸埋了埋,张口在她锁骨上咬了一下,听到她嘶得吸一口气。
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只余嘴角一点点翘起的弧度,我说:“起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那种高兴甚至让我觉得害怕,可是听人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我不想做胆小鬼,我想天天看到你,所以,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想要跟你在一起。”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不会高兴了,哪怕和你挨得很紧很紧,做最亲密的事情,我也高兴不起来,所以我试着用力去抓住你,不惜折腾出许多人命,我以为抓住你就好了,可我还是不开心,越来越不开心,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微微笑了笑,鼻尖在她锁骨上蹭一蹭,叹口气:“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搞砸了,你坠崖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死,心里后悔得要命,听见你还活着的消息,才觉得自己也活了过来……师姐,这样子,真的很累。”
絮絮低语着这些话,心里已经十分平静,好像从亲眼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焦虑、惶恐、不安都迅速褪去,感觉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失眠了。这样就很好,我再也不想体会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感受。
“花花,”握住肩头的手猛然一紧,她用了点力气将我拉开,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微蹙着眉,“这次的事,其实是……”
我抬手摁住她的唇:“我知道,你一早就计划好的,南山徐家,对不对?”又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可是我不知道,我亲眼看着你掉下去,那种心情……”
她拉下我的手,反握在掌心里,语气有一丝着急:“那时候我说过的,让你别担心。”
我怔怔抬头,她目不转睛望着我,眼中划过一丝软弱。
原来她坠崖那一刻对我说出的话,是叫我别担心。可那时候我的脑中一片嗡鸣,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哈,原来是这样。”
我轻笑着摇摇头,释然地叹口气。
“你看,从前我对你承诺过,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可是我食言了,”我闭了闭眼,吸一口气,语气带上几分轻松,笑着看她,“不过,你也承诺过会保护我,再不会伤害我,你也食言了。”
她的身躯微僵,一把抱紧我,耳边的轻唤如同低吟:“花花……”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我顺从地缩了缩身体,像猫一样安静伏在她怀中,叹息着道:“所以,我们就当谁都不曾许诺过吧,当做从来没有过,心里就会好受很多。”
紧扣住肩骨的手猛地颤了一下,耳畔的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顿一顿,我终是说出了这句话:“师姐,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开心地喜欢你了,至少现在,我不知道。”
很久很久,她一动不动抱着我,身前篝火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簇小火苗。
树林里静悄悄的,整个天地都仿佛空寂无物。
她的下巴贴住我的额头,能感觉到她嘴唇微凉的温度。她轻轻抚上我的头发,低声:“你若是觉得累,以后的事情都由我来做,我不会再给你承诺,你也不用相信我,你只用看着我就好。”
我摇了摇头,但她视而不见一般,一手随意捡起几把枯枝抛到火堆里,渐渐地,篝火再度亮了起来。
她回过头,火焰跳动的光影里,她的一双眼眸冷若冰霜,嘴角噙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是我很熟悉,但已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心脏猛地一跳,莫名的寒意沿着脊背迅速爬升,我条件反射地吞了一下口水。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发,语气温柔:“我不会放开你的,你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