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上午后的时辰,暑气正盛,走了一会儿汗水便从额头滑落,加之望见前方留香阁的牌匾,留香阁的二楼是一间茶馆,于是更加走不动。
师姐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轻飘飘看我一眼,道:“去前面歇会儿。”
我乐呵呵点头,想吩咐圆圆去打包一些桂花糕,想象一边吃糕一边品茶,靠在窗边微风拂面……简直快哉。然而一回头没有看到圆圆的身影,也不知她什么时候不见了的,诧异地问师姐:“圆圆呢?”
师姐头也不回:“找豆腐去了。”
“……”
提着从留香阁买来的桂花糕上到茶楼上,不想临窗位置已坐了个人,背看一身白衣轻裘,很有几分美感,从他身旁经过时,我偷偷瞧了一眼正面,大失所望,正面耷眉小眼,面相猥琐,完全不能令人产生“小生”的感觉。
找了处空桌落座,跑堂的小二很快过来,师姐点了一壶茶,我拆开包着桂花糕的油纸,急急往嘴里塞了一个,急急起身离开,嘴里含糊道:“茅厕茅厕……”隐约看到师姐额头青筋一跳。
茅厕在一楼的后院内,等神清气爽地出来,正要回去茶楼时,一旁房檐上忽地跃下个白影子,像只大蝙蝠一样落在我眼前,正是那位凭窗而座的白衣男子,他落地后便开始旁若无人地撕扯脸皮,令我十分惊恐。只见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平平常常一张面孔来,比起方才的贼眉鼠眼,这个虽然平常,但也实在好太多了。我的心情即刻由惊恐转为惊喜,因为这人正是快腿子江胡。
知道江胡这个人,是因为君先生。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有江湖便生爱恨,有爱恨便产八卦,但往往知道太多八卦的人要么死得早要么被追杀到深山避世,过上类人猿的生活,君先生说普天之下若有知晓整个江湖的八卦还能活着上窜下跳的,除了江胡也没谁了。
没见到江胡之前,我将他设定为话本子里的百晓生,上一次我俩见面还是在娑罗山,他因写了篇捕风捉影的八卦文发给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而遭到文章里的主人公双双追杀,我则因为想要赚点零花钱上山去采药,和躲在山洞避难的他打了个照面,愉快地聊了一下午,获得了不少江湖八卦,临走时互通姓名,一通之下无比失望。
之后回去和君卿讨论,他开解我,并没有规定聪明的人一定要长得好,长得好的一定要功夫好,功夫好的一定要聪明,总之人无完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可强求。我问他:“难道普天之下就没有这样的完人吗?”他诧异道:“我只是让你不要强求,并没有否认啊,怎么没有,苏三少就是……”被我赶出房门。
我虽然认识江胡,却从不知他还有个快腿子的名号,这名号也跟他的长相一样质朴,令人无从评价,也恭维不起来。我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发现被光溜溜倒挂在树上那么久,这人竟没有丝毫损伤,便道:“你跟那个吹 箫公子,是合谋做戏的吧?”
他闻言一愣,无所谓地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一边目光四下一扫,咳了一声,道,“跟你一起的那个,可是你那叛出师门的师姐魏鸢?”
“嗯?”这倒让我真切地惊了一惊,“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那可不,我江胡的名号可不是……”他面露得意地说到一半,又醒悟般正色道,“先不说这个,君先生猜的没错,你果真是给你师姐带走的。”
“你见到他们了?”我两眼发光,几乎热泪盈眶,揪住江胡的衣襟直凑到他脸跟前,“他们在哪里?是不是君先生托你来找我的?”
没想到江胡摇摇头:“他没有托我,他托的是苏三少。”
“啊?”我又是一惊,一时不能明白。
他露出一个讪笑:“这不是当时凑巧,我也在苏家,便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嘿嘿嘿……”
我听得迷迷糊糊:“你是说,君先生和君卿在苏家?他们在苏家干什么?”难道是君卿按捺不住,终于带君先生上门提亲去了?
江胡摩挲着下巴道:“据我所知,似乎是苏家家主病了,三少听闻药圣先生恰在江南,便请了他去医治。”
我更加震惊:“君先生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江胡认真地看着我:“诊费很高。”
我再次震惊,依君先生的性子,若不是个十万八万的绝撼不动他,又想到苏家果真财富雄厚,似乎自打离开云麓山,就处处听闻苏家的八卦,各番精彩纷呈的故事里总要留下它一抹身影,令我不禁疑虑,苏家的手悄然伸向江湖各处,其野心昭然若揭,搞不好不日就威高望重成为第一大世家,君卿那个破身份不知还配不配得上……
不过想来君先生若是治好了苏家家主,没准勉强也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将苏三少以身相许给君卿……
但总觉得这逻辑哪里不对劲,眼下也顾不得细想,拽住江胡便道:“这么说你和苏三少可以救我?”
“苏公子说魏鸢防他防得紧,便叫我来找你,”他无辜地望着我,“可是,我在这里等你半天你也没有表现出要走的意思……”
我点头:“眼下确实走不了。”先不论在师姐眼皮底下成功逃走的几率有几成,小蓝还在山庄里给小白蹂躏,不能丢下它不管。想到此又有些后悔当初对师姐的无心之言,可谁想得到她当真将小蓝绑出来给我……
我沉思片刻,探头探脑观察一番周遭,茶楼上没有动静,也未听到有人靠近这边,便拉过江胡,闪身到更隐蔽的拐角处,凑近他耳语:“三日,就三日后子时,你们偷偷潜入雪域,届时我在马槽等你们,马槽就在……”话音未落,被他打断:“说起来,雪域山庄究竟位于何处?”
我猝不及防,后面的话尽数噎在喉咙口,呆呆看他半晌:“你不知道?”
他疑惑:“你不是知道么?”
我摇头:“我不知道。”
江胡沉默地将我望着。
我皱眉沉思半晌,冷静问道:“那苏三少知道么?”虽说对那个阴阳怪气,还散发出一股小白味道的少爷没什么好感,但既是君先生所托之人,江胡又是个资深情报分子,勉强也可对这二人寄予期望。
却听江胡说道:“咳,别提了,他此行一为公事,二便是为打探魔教的所在。”
我这才反应过来,雪域山庄的位置大约是现今天下最大的谜题,连我这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被师姐小白他们防得严实,更别说这些远隔如世外的普通江湖人了。
他爷爷的。
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正为此焦虑,江胡身形蓦然一震,作凝神细听状,我心下一惊,只听茶楼里隐约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当下推他一把,压低声音道:“是我师姐,你先走!”
话音刚落眼前便没了人影,江胡猴子一样蹿上屋顶,丢下一句“我们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便消失了。
我运起轻功,飞进一旁的花圃,凭空胡乱扯了一把花枝,视角一隅已瞥见绛紫衣角,似凌空生出的紫莲,妩媚又冷冽。想到或许这一次真的可以脱逃,心神便恍惚了一瞬,原本想要落地的身形便没有稳住,直冲着师姐扑过去。连忙哇哇大叫:“啊啊啊啊!”
师姐似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击出的手掌陡然收回,张开双臂接住我,但仍被我扑得后退一步。我趴在她肩上,心有余悸地喘气,半晌,才发现她并未打算放我下来,而尴尬的是,因我扑过来的姿势太不雅,导致她接住我的姿势更不雅,我的腿紧紧缠在她的腰上,她双臂托着我的屁股,如同颠小孩儿一般颠着我。
气氛一时诡异的安静,我咽一口口水,偷偷垂眼看去,正对上她幽幽抬起的眸子,从这个角度看她,更觉不像个人,简直就是话本子里勾人魂魄的妖精,不过首次能够居高临下俯视这张脸,又令我生出一种变态的舒坦……
我费力挤出一个笑:“怎、怎么了?”
师姐抬眼看我,幽幽地:“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
“啊?”我挠挠脑袋,才回过神一般,“那什么,就飞了一下,没飞好。”
“连轻功也不会了,上茅厕上到腿麻了么?”
“嗯……”我迟疑着,“有一点。”
师姐默默看我片刻,道:“先把你手里那破树枝扔了。”
我一愣,低头看去,当下气得在她怀里一蹦:“什么破树枝!这是……”
这话说着有些心虚,却还是要硬着头皮说出来,为作出欲语还休的姿态,我斟酌着,一偏头,用气鼓鼓的语气说道:“原本是瞧着好看,顺手摘了送你的。”
师姐愣了一愣。
我说:“还在那里思考了半天,人家园子里的花木本是不能随便采摘的,可是……”默默想,话到这里便可以了吧,心中有点感叹,老子容易吗这一天天的。
便听见师姐道:“月月红不是满大街随处可见么?”
我愣住,垂头瞧了瞧,还真是摘了一把月月红。
“随处都可摘的花,你却偏要摘长在别人家茅厕外头的。”
我又是一愣,低头呆呆看着她的脸。
师姐幽幽地:“这便是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