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马车出门一路畅通,首次不用像做贼一般令我感慨万千,但目光落在一旁师姐身上,立马偃旗息鼓,我原本的打算是要带上小蓝,因我自小便对认路不在行,上一回又是糊里糊涂出了山,下一回若想成功逃脱,只得靠小蓝,可惜小蓝命运也是多舛,与我一样是被扛进山庄的,如此一来,我不得不先让它认个路,结果这计划约莫被师姐看穿了,奶奶的。
此刻圆圆在外头驾车,我虽辨不出方向,却也感觉出来她左兜右转了好些圈,透过飘忽起伏的窗帷我已第三次瞥见了同一棵凤凰木,十分气闷。
我鼓起眼睛,目露凶光,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师姐正斜倚在软塌上闭目养神,车内气氛宁静,这声响便格外清晰,师姐幽幽睁开眼睛:“怎么了?”
我平静地端起案上的小碟子,捡了一颗松子扔进嘴里,嘎嘣一声脆响:“没怎么。”
等松子壳堆成了一座小山,日头接近正午的时候,耳边终于听到了隐约人声,由远及近,变得嘈杂,但也过于嘈杂了些,显得不太正常,这时车速也慢下来,圆圆掀开帘帐探头进来:“大护法,堵了。”
“怎么回事?”师姐如同一只刚睡醒的狮子,懒洋洋起身。
圆圆又扭头看了一眼:“像是出了什么事,边上围了不少人,还有同咱们一样被堵在一旁的。”
我眼前一亮,以极快速度起身跳下马车:“哎呀,有热闹看么?”
只见道旁一棵高大的凤凰木,陌上花红似火,比深秋的枫叶还要艳丽几分,是长了个几百年的模样,光树干就足有九丈高。
九丈高的树干上倒挂着一个白色物体。
我扒开人群,和师姐圆圆三人齐齐举目眺望,那白色物体原来是个被扒光了衣服,只剩下条亵裤,在空中荡来荡去的人,依稀还发出呜哩哇啦的声音,只是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在喊什么。
圆圆奇道:“这人皮肤挺白啊。”
我眯眼望去,不无遗憾:“怎么没把裤子也扒了呢……”
说完头上便给敲了一下,师姐转身道:“走吧。”
“这不是快腿子江胡吗?”身旁忽有一人惊奇道,随即又哈哈笑起来,“这是又胡乱编排了什么事,给人家正主逮了?”
“可不是,”又一人道,“听说和最近江南苏三少的传闻有关。”
“可是说苏三少同他小表妹暗通曲款一事?”
“咦?那位表妹不是打小就许给了苏大少的么?这事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了,这不苏三少亲自来抓人,快腿子这回栽了。”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胆敢妄传这种事,可是摆明了往苏家面上抹黑,该!”
我耳朵竖得同小蓝一般直溜溜,感觉双目不能再亮堂,神采不能再飞扬,当下随手从旁抓了个路人,急急道:“这苏三少,可是传闻中那位江南苏家的三少爷?”
路人点头:“不错,是他。”
“哇!”我惊道,“难道说苏三少眼下就在此地?”
我眼前的路人一身青衣长衫,方才没有注意,一看之下倒是有些姿色,站在恰好的日光里,面庞硬挺又略显苍白,微风吹动他束发的绸带,他正笑眯眯瞧着我,回答:“不错,他人就在此地。”
我不禁为君卿鞠了一把泪,想他在娑罗山上早思晚念,好容易辛辛苦苦推着轮椅赶了一路,总算回到江南了吧,也不知有没有见到这位苏三少,算算日辰,大约是没有见到的,也可能他前脚赶到,苏三少后脚就追这什么腿子去了,两人好巧在道上擦肩而过,那幅画面令人伤感。
更不知这位苏三少记不记得少时同他喝过一场酒的君卿,要是不记得那可真虐心了,既然君卿无缘得见,那由我转达一下他的相思之情也是应当的,便又询问这位青衣路人:“那小哥可知苏三少现在何处?”
没想到这人呵呵呵地笑起来,他身旁一个年纪小些的少年捂嘴笑道:“你这姑娘运气好,你面前这个人可不就是你要找的苏三少。”
我瞪大眼睛,重新打量一番青衣男子,眉头慢慢皱起:“我不信。”
小少年一愣,翻了个大白眼:“无知的黄毛丫头,不信便不信,碍不着我家公子什么事。”
这欠揍的语气倒是像从大世家里出来的,只是黄毛丫头这个称呼令我十分不满,在雪域山庄被小小姐小小姐呼来喊去也就算了,出来了若还给人这样嘲讽,绝不能忍。
眼角余光里,师姐正向这边走来,我生怕被敲脑袋,便小心又迅疾地往前凑了凑,挨近青衣男子和他的小跟班,小心又迅疾地说:“老子日你爹的黄毛丫头。”说完闪电般退开。
“在磨蹭什么?”后背靠进了熟悉的怀抱,一侧脸颊被两指掐住,师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这一掐用了力,疼得我当即嗷了一声,忙扯住她的袖子,指了指身前二人。
那二人仍像石猴般呆滞不动,望着我很久很久。
师姐松了手,瞧着那二人,嘴角缓缓露出一抹隐晦笑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的笑。她望着眼前自称苏三少的青衣人,目中一闪而过森冷杀意,在她怀里的我不禁打了个颤。
青衣男子手握一把碧玉长箫,在掌心轻敲两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魏姑娘,别来无恙。”
“苏三公子,”师姐不动声色道,“这是闲得无聊,来此远游么?”
我当即啊了一声:“原来你当真是苏三少啊。”便重又仔细端详一番,想这就是君卿的梦中情郎,可人也长得不咋地嘛。又一想,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也许在君卿眼里这位苏三少是个绝世美男呢?
便笑眯眯开口:“苏公子,你可记得……”
却听他慢悠悠对师姐道:“苏某可没那闲工夫,只是奉家父之命来谈个生意,顺便教训一些个嘴巴不老实的。”
我不死心地往前凑了凑:“公子你可记得……”
“哦?千里迢迢跑到蜀中来,可是难为三少了。” 师姐冷冷嘲讽道。
我挣扎:“你记不记得……”
“苏某也是不得而为之。”苏三少假意苦笑。
“如此请便,不打搅三少办正事了。”师姐说完揪了我欲走。
我胡乱挥舞手臂:“等等,我问个事……”
“多日不见,此次故人重逢,魏姑娘不尽尽地主之谊吗?”苏三少轻点玉箫,语气很有些意味深长,听见故人两字我愣了一瞬,被师姐拽着又往前走了好几步。
“三少慎言,”师姐微微侧头,冷笑,“你我从无交情,何来故人一说?”
我忍无可忍:“我去你们奶奶的!”
空气终于安静,我咳了咳,正打算好好把话说完,人群却又在此时骚动起来。
有人击掌高呼,更多人大笑起哄,隔着一叠声的喧闹,我听到半空传来破了音的求饶声:“苏三公子!苏爷爷!我说,我全都说!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一旁的苏三少持箫而立,悠悠哉哉如同一个普通凑热闹的路人。
“是苏煜!”白花花的人影扯着嗓子喊,“是苏煜让我干的,是他让我将消息散布出去的!不是我啊!苏爷爷,苏祖宗,你可不能算在我头上啊!”
苏三少这才露出个比日头还要灿烂的笑,一抖袖口,甩出一个暗器样的物什,那边空中的白色影子便飞速坠落,砰一声砸到地上,又咻得弹起,几个起跳消失在远处树林里。
我和一众人一样目瞪口呆。没记错的话,那人口中的苏煜便是苏家的大少爷,眼前这位苏三少的亲大哥。
我暗自琢磨一番,很快便想明白了这件事的个中关窍。那什么腿子必定是眼前这位安排的,结合苏家两个少爷为争家主之位的明争暗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苏三少的手笔,先命人散布谣言,再假意追查,最后揭露幕后黑手,目的便是栽赃嫁祸到苏家大少爷身上。
我啧啧两声,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被拖着走出了老远,但仍有些个小小的疑惑,只能问师姐:“苏三少手中那支玉箫,是他的武器吗?”
师姐却道:“不准这么叫他。”
我一愣:“可大家都这么叫啊,说起来,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想想君卿确实从未提过苏三少的名字,我竟也一直没有想起来问他。
“他原名苏迭,”师姐回答,“迷迭香的迭。”
迷迭香我是知道的,这名字乍听很美,其实很没用,迷迭香这种植物,除了可以改善毛发问题,平时也就只能当当调料。
“他的武器不是箫,”师姐接着说,“是剑。”
我奇道:“那他举着一支箫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还有个称号,”师姐目不斜视,“叫做吹箫公子。”
我无语半晌,忽听得圆圆哎了一声:“我想起来了,这几日镇上的豆腐都涨了价,听说是有个外边来的商客将一年的豆腐都包了!”
我恍然:“这么一说,确实好久都没有吃到豆腐了。”
“您看吧,大护法,小小姐说她想吃豆腐。”圆圆立刻道。
我莫名其妙:“我哪里想吃豆腐了?”况且如今我想吃什么早已不重要,横竖摆到眼前来的都是一股子药味。
“这么说,这个苏迭真是来做生意的?”我思忖道。
师姐闻声回头,瞥了我一眼:“以后见到这个人,绕道走。”
我想了想:“师父之前也同我说过这话。”
师姐露出诧异神色:“哦?”
我道:“她老人家同我说,以后见了你,就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