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时,我们打道回府。
从茶楼出来,白日的暑气正点点散去,风吹过来仍是暖烘烘的,夕阳沉落在飞檐上,倦鸟归巢,一路啾啾喳喳。
临走时我又意思意思打包了一份桂花糕,前些日子吃不着,今日再尝,发觉味道比起圆圆做的还要差上一些,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在雪域山庄虽然成天想着逃跑,师姐给我的却都是最好的,连个桂花糕都不放过,生生把我的胃口养刁。
等了不多时,圆圆额角冒汗地赶来汇合,同师姐低声耳语了几句,两人面色都变得凝重,以至于回去的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讲话,大家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心事重重是在猜想江胡和苏三少会有什么行动,圆圆心事重重大约跟买不起豆腐有关,而师姐自打见过苏三少之后便显得神色微妙,心不在焉,连我那蹩脚的演技都没有看穿。
那几株月月红花红如火,静静躺在师姐手边。
回到山庄的第二日,师姐失踪了一整天,连圆圆也不见踪影,我只好去马槽找小蓝,牵着它溜溜达达,满腹愁绪地在山庄里乱晃,间或不时叹一口长气。
等晚上回到房间,迟迟没有睡着,半夜忽然听见有人敲窗户的声音,可窗户上却没有人影,我爬起身推开窗,看到原本院中的守卫侍女都不见了踪影,月光照在大地上,铺地一层霜,而小白正蹲在窗下朝这边孜孜不倦地扔石子儿,脚边搁着两小坛酒。
看到我,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上指了指,这是邀我去房顶 弄两杯的意思,我想弄两杯就弄两杯。
我躺在屋顶上,小白在我身边坐下,捧着酒坛喝了一口,我侧头瞅了瞅,啧,竟然没有一滴漏下,白衣还是干净的白衣,只是他的面容隐在晦暗夜色中,看着影影绰绰,不大清楚。
就在我猜测究竟是我先主动开口呢还是等他开口呢的时候,他咦了一声,开口道:“有点饿啊。”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也起了兴致,倒不是肚子饿,只是难得月色正好,酒也正好,怎么能没有菜呢,当下一指他:“快去厨房偷个烧鸡。”
他诧异地指指自己的鼻子:“为什么是我?我堂堂雪域山庄的……”
我打断他:“这里就我们两个,你的轻功比我好,要是非要我去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会吵醒我师姐,到时候……”话音未落,身边已没了人影,不一会儿便见他拎着烧鸡回来。
我们面对面盘腿坐下,头碰着头啃烧鸡,吃得满嘴流油,他啃完一只鸡腿,把手指在我衣服上揩了揩,问了句:“花花啊,你有没有要好的兄弟姊妹?”
我吐出一块骨头,说:“有啊,云麓山上有好几个师姐师妹呢。”又默默在心中补了一句,除了魏鸢。
他哦了一声,饮一口酒,又沉默了一会儿,道:“有姊妹是什么感觉?”
我闻言一愣,拧着眉想了半天,感觉这个问题太过于高深莫测,正想着如何更简单直白地表达时,听见他又问道:“你可有听说过雪域的上任教主?”
我又吐出一块骨头,点头:“听说过一些,江湖人称华夫人的那位。”
小白搭着酒坛子侧身躺下,对着我,饶有兴趣问道:“哦?都传了些什么?”
我看着他,他眼下的模样果真同白天大相径庭,眼眸深若寒潭,哪里有半点孩子气?我望着那双眼睛,心头无端升起一丝凉意,却奇怪地没有丁点儿害怕,早就知这是个人格分裂,还怕什么怕。
我说:“听说雪域山庄当年遭逢一场灾祸,被一十二个门派三百人马合力围剿,差点儿便全军尽灭,还害得华夫人失掉了未出生的孩子……”
说到这里我停顿下来,午夜的风徐徐吹过耳畔,扫过额前发丝,气氛极是惬意。
小白轻笑一声,接着我的话道:“那些人没想到,没过多久,雪域山庄余烬复起,教主为报失女之痛,灭教之仇,以一人之力将那些个门派搅了个天翻地覆,血债血偿,一个人都没有放过,自此也彻底被冠上了女魔头的称号,遭世人鄙夷唾骂。”
我听他话中有冰冷的讽刺意味,忽然便想要安慰安慰眼前这个少年,如果他当真是华夫人收养的义子,可想华夫人之于他也是如亲娘一般的存在,自家娘亲被害得伤身又伤心,说不准最后还没死得其所,要是我我也要反社会一下。
忽然又反应过来他方才提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情:“失女之痛……你是说华夫人怀的是个女孩儿?”
小白幽深地眸子对上我的眼睛:“不错,是个女孩儿,我幼时听左护法说,那孩子生出来还是暖的,又小又软,不过巴掌点儿大,一开始还会细着嗓子哭,后来没了声,再去摸,已经慢慢凉了。”
我不由张了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君先生当初讲故事,只说华夫人没了孩子,却不知道原来那孩子是生下来以后才死掉的,可想华夫人当初的痛苦和仇恨,遇上个猪蹄子已经很惨,还被猪蹄子欺骗背叛,最后猪蹄子还带人抄了她家,而她被逼到绝境,还要眼睁睁看着唯一的血脉在面前缓慢死去。
我不由再一次感慨这姑娘糟心的人生际遇。
这时听小白再次开口,而开口的话犹如平地惊雷,惊得我差点儿从房上滚下去。
他说:“不过,那孩子并没有死。”
“当年教主被护送离开,身边只剩下左右护法,便下令让她们埋了死婴,两名护法掘地立碑,末了却猛然发觉怀中的孩子又有了气,但那气息极弱,能不能成活还是未知,她们瞒着教主,盖了座假坟,抱着孩子去找传闻中的药圣,活了,便带回来,死了,还埋在原处,”小白说着,目光掠过我的脸,“当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两名护法和几位幸存的长老。”
听到这里我便懂了,这件事确实不能告诉华夫人,因这本身就是一场赌,倘若孩子没有治好,等于又死了一次,让华夫人从绝望中看到希望,又从希望到绝望,对一个母亲来说太过残忍,只能选择隐瞒。
我问:“那之后呢?既然那孩子没有死,说明是救活了的,华夫人可知道这件事?”
小白却摇了摇头:“带走孩子的是右护法,未及她将孩子带回来,教主便离世了。”
我哑口无言,这可真是太太糟心了,这姑娘的命怎么就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糟心呢。
而此时我再一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忍不住喊出声:“你说什么?!”话一出口被小白隔着衣袖蒙住嘴巴。
“你刚才说,右护法带着孩子去找传闻中的药圣?”我扒开他的手,瞪大眼睛小声问,“药圣?当今江湖传闻中那位脾气不好的老头子药圣?”
小白不明所以地望着我。
我又往他面前凑了凑:“十几年前的药圣,和如今的药圣,可是同一人?”
小白道:“药圣这个名号一传传了二十年,不曾听说过中途换人了的。”
我噎了噎,道:“娘咧!”
当真是君先生。
不禁有些恍惚,如果当年右护法当真找到了君先生,君先生当真救活了那个女婴,他又为何在睡前故事中说那个孩子死了呢?
要么,是君先生蒙了我和君卿,要么,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摸摸下巴,忽然想到了师姐。
“小白,”我不由用力握紧了掌下的酒坛子,坛底蹭着瓦片发出轻微一声响,我问得磕绊而犹豫,“那我师姐她……”
“教主死后,左护法不久也离了世,知晓那名女婴去处的只有右护法,可也是自那时起,右护法失了行踪,直到一年前魏鸢孤身一人找上门来,带着一把兵器和一封信,我和长老们验过,信确是右护法亲笔所书,是她的字迹无误。”
我呆了半晌,原来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猜错,师姐就是当年那个死里逃生的女婴,雪域上任教主华夫人的亲生女儿,根正苗红的雪域中人,到底是正宗变态,假一赔十啊。
这时又想起小白方才问我的问题,兄弟姊妹什么的,大约是跟师姐有关,凭空出来了个姐姐,他可能有些害羞别扭及适应不良,两人相处这么久了吧,也没有建立起和谐的姐弟情,就我看到的,除了都继承了变态的基因,其他看起来跟姐弟没有一撇一捺的关系……
正想要宽慰一番,告诉他师姐老早以前并不是现在这般难搞,虽说不知道他们这种变态平日里如何相处才算正常,或许变态才是常态,不过就我偶尔撒个娇什么的反应来看,师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听见小白笑了一声:“不过……”他的语气蓦而转冷,“打从一开始,我就怀疑魏鸢是个假的。”
我一时无法反应,茫然道:“啊?”
小白的手指摩挲着酒坛外壁,缓缓道:“她不是当年被抱走的女婴,而是个不知从哪儿出来的假冒者。”
一阵风吹过,我莫名打了个冷颤,感觉这一晚的嗑唠得可真是跌宕起伏,却不知更加起伏的还在后头。
我凝神想了一想更加疑惑:“可你不是说,师姐当初身上是带了信物的么?”
“这么多年,我和长老们派人寻找右护法,却始终没有半分消息,就像世上没有这个人一般,你说,又有谁知道她在何处,干了什么?便是在什么地方给人杀了,捡走武器和遗物也不无可能,魏鸢……只是区区两件信物便想染指雪域……哼。”
我听他说了一通,觉得也确有几分道理,但这件事因当事人丢的丢,死的死,说白了实在是不好证明,可对小白的这番推论,我仍不能苟同,便驳道:“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但终究只是猜测,并不能由此便认定我师姐不是华夫人的女儿。”
小白默然不语。半晌,他转过头来,暗夜里,他的目光如月色映在寒潭之上,光影诡谲,他慢慢牵起嘴角,缓缓靠近,我的心里忽然凭空生出一阵森寒,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臂。
他的语气很轻很缓,落在耳畔,却让我浑身霎那冰冷:“你看过了祠堂里那幅画,不觉得……很像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