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

37 / 43 章 · 4,267

世界上有一个人,他攒了很多钱,但是他的身份注定他是个下等人,再如何用华贵之物装点自己,也会被人在后面骂一声狗仗人势。他没有因此而苦恼。他发现哪怕是平京首富,也会被骂一声贱商。但若是首富的家业流传几世,到某一孙辈终于败光,世人反而会惋惜道——“也曾是个大家。”

他没读过书,分辨不出里头的恶意。

于是他自以为是得找到了出路——重构祖宗计划。

祖宗不争气,自己这个小辈得给他们抬身份。

计划第一步,先跟自己爹娘太爷太奶上几柱香说声对不起。香上了一半,想起自己好像也没见过他们。他有记忆起就是老太监买的干儿子,老太监没熬到被赶出宫的年纪就被打死了,他补他的坑。

于是他赶紧吹灭了香,把剩下能退的香给退了,但还有一大半被他燃了,惋惜得他晚上都没睡着觉。

计划第二步,给自己的祖宗挖个棺椁。

世家的祖宗都是埋在棺椁里,无论自己的祖孙多么落魄不堪,他仍守着他的金子安然理得。

这个计划很难,他主子又升了位分,他出不了宫。

某个平淡的夜晚,他终于舍得拿出他攒的一小部分钱买了一壶好酒,听说这酒朝里好多大人都喝不上,一晚上他和他的干儿子喝了个痛快,将自己中道崩殂的计划吐了个干净。

他的干儿子比他聪明点,豆大的眼睛一亮:“爹,咱就在宫里挖,让咱祖宗也住进紫禁城,可比外面神气。”

于是两个小太监从自己住的屋子开始工程。

他们白天照样当差,晚上就轮流挖,当然他们对钱更加吝啬。自己身上的衣服补了五六回不舍得换,攒点钱就往坑里扔。

迟早有一天,他们能给祖宗买个三层棺椁。

在他们看来现在苦点没事,等众人知道他们有一个神气的祖宗就埋在紫禁城,也知道他们的身世,他们是被迫落魄,被迫当太监,世人便不会觉得他们有钱是不对的,他们更能心安理得。

计划第三部,落魄的大家族,首先要大。

也就是说,光有两个人承认这个祖宗是没用的,他们得找到更多人来证明自己祖先的厉害。这倒是不难,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以及跟他们有一样苦恼的人。

老太监算好的,跟了个得宠的主子,俸禄也不少。可大部分宫女太监干的最苦的差事,俸禄还要被大宫女太监盘剥,大宫女太监攒了钱指望着到了岁数被扔出宫能买个好屋子,还没等到那时候,病死了累死了。尤其是太监熬到出宫的,发现自己早就不知道正常人的生活该怎么过,无儿无女没跟的,死了就被人扔去乱葬岗了。

于是他们怨来怨去,只怨自己出身太差。

一旦呢,一旦一个空棺椁真的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呢。

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抱团取暖,互认有些撑不住的被就地埋了,和‘祖宗’埋在一起。‘祖宗’的棺椁没着落,他身边躺着的子孙倒是多了不少。

但他们都相信,只要有一天挖成了,他们就能摆脱下贱的名声,他们的苦有处可诉。

“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等铁杵子传到江贵手里,这条太监宫女陵自老太监的住所挖到了宫门外。

恰好,老太监当时就是澄明宫的太监。

宋瓷仪,傅昀辍和荆芥跟随着江贵穿梭在一条极其粗糙,却又极其像个陵园的地道。偶尔会路过粗劣的空棺,是活人给自己留的,最后也没躺进去埋地里。大部分的路都窄寄了,江贵肥胖的身子在里头挤啊挤,挤的满头大汗,好容易走到一处较为宽敞的空地,江贵道:“这里本来想放的是祖宗的棺椁。”

“你既说这是你们的秘密,傅言商又怎么会知道。”

江贵尴尬得擦了一把汗:“知道这条宫道的人到底不算多,一年前宫变突然,宫里大换血,就剩奴才还知道这件事。奴才想着若是被发现了,皇上说不定会以谋反罪论处,奴才就没敢再挖,偶尔还往里填点。”

傅昀辍毫不留情拆穿道:“嗯。你胆小怕事,不仅把干爹干娘埋在这里的钱拿了,还靠着这条路出宫挣了不少?”

江贵讪笑道:“不多不多,奴才没胆子偷御物去卖,就敢去黑市上卖点宫里人的闲话为生,结果被傅相盯上,连密道都找到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看见光亮。

江贵道:“傅相给了奴才一笔钱,命奴才找机会救几位出宫。现在奴才差事已了,几位快些走吧。”

两寸之外是自由。

傅昀辍看了一眼宋瓷仪,宋瓷仪没急着出去,问道:“你不跟我们走?”

“奴才还要回去复命”

“公主夺嫡之后你就躲在这里,现在回去不怕皇上砍头?”

“奴才贪生怕死惯了,皇上宫变那日让奴才找个安全地方躲着,奴才现在回去也正常。”

“皇上?”

“是。”江公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您说的那条密道奴才也不知道,这条密道皇上绝对不知道。”

宋瓷仪不置可否:“傅言商给你的除了钱还有什么。”

江贵愣了愣,鞠躬道:“奴才既然拿了钱,也得给祖宗弄口好棺椁,傅相说此事欲成,还需宋郎君相助。”

“好。江公公,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老奴不敢,但凭您吩咐。”

“帮我把贺文卿的尸体安置好别放在这,”

“是。”

傅昀辍推开遮掩用的栅栏,从外面看此处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墙根长了些草。一条狗一瘸一拐得跑过来,它累极了,有人似乎还在赶着它,它一边担忧得向后张望,一边跑,终于栽在宋瓷仪脚边。身后乌泱泱是逃难的百姓。

边境难民们还在往平京迁移,翊朝乱。

“我们接下来去哪?”

宋瓷仪问向荆芥:“你认识玉哨,至少也知道昭宁军吧。”

荆芥还以为自己之前说的没人听见,于是道:“是。但昭宁军早便不是人人口中相传的神兵,他们虽各个身手不凡但已经太过年迈,而且,武器不足又没有稳定的粮草供应。主子早些年便遣散三军,如今只留少部分精锐。护着出城倒是容易,想要打退北境难。”

“你不是昭宁军?”

“属下是昭宁军带出来的暗卫,像属下这样的人有很多,全部擅长近身作战。”

“这样啊。”宋瓷仪若有所思道。

傅昀辍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说,如果之前我们早早吹哨。很有可能被团灭?”

“是。属下猜想,主子留下哨子的用意应该只是想保护郎君。宫变毕竟是短战,昭宁军还能应付。”

皇上忌惮的,公主倚重的,竟然成了一具空壳。

傅昀辍道:“我们现在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三人走出巷子,遥遥看着宫墙,禁卫军重新回到岗位。

看来宫中局面已经稳住。

平京城外,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流民瞪着灰白的眼珠挥着破烂的衣袖送着将军士兵们去北境,他们将能够防寒的衣服全套上,每个人都是破布缠的球,张嘴哈着白气儿。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傅言商准备一辈子躲着?”

“属下不知。”

“既然逃出来了,我们也躲着吧。”

“不找遗诏了?”

“找到也没用。”

宋瓷仪先去了趟食色,白面小鬼禀告卫引之以运货的名义和阿树去了北境,现在还没回来。

傅昀辍疑惑道:“食色不是酒楼吗?怎么还需要运货?”

“皇上来查过几回后,食色生意大不如前,多亏李家主帮衬,所以有些生意是替李家主办的。”

三人在食色安顿下来,疗伤修养。

平京收容的流民与日俱增,京府司挤满了人,几大商贾纷纷大开门户供流民避难,食色也是。

宋瓷仪实在学不来做饭,就把后厨交给了傅昀辍,自己和荆芥学了些包扎的法子,每日在食色里和白面小厮忙着。

这些流民虽落魄但也不是刁民,受了恩惠颇有些不好意思,有人折腾着非要给宋瓷仪立欠条字据。

宋瓷仪笑着说食色不是他的地方,是卫引之的,对,就那个大医圣,他治病都不收你们钱,要是知道底下人给个住处加几碗粥水就要收钱会气死的。

于是流民们念着卫引之是个好人。

当然,他们念叨着最多的还是北境的战事。他们信奉的,敬仰的镇北大将军竟然谋反。甚至这些年拿着他们的钱偷偷给北境上贡,他们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某一天,镇北将军的处决下来了--凌迟。

刑场就设在宫门口。

很多流民都去看了,宋瓷仪也去了。

凌迟之刑最是折磨人,死又死的不痛快,还要承受百姓的骂声,更有人想冲上去动手,被一旁的大人拉下去了。

镇北将军死前还叫喊着:“若是六皇子登基,不会有此战事!”

六皇子?

百姓们没听过。

宋瓷仪隐在人群里,听着判官念完一大段罪状之后抑扬顿挫道--行刑就走了。他嫌血脏,平日看的够多了,没必要再看。他已经看清楚了,镇北将军没有右耳。

当天,又有将军出征。

荆芥有些害怕,怕皇上知道他们几个躲在这随便给他们扣个罪名捉了,他们仨应付不来。

他去问傅昀辍,傅昀辍一敲他脑壳:“外面那么多流民不够你忙的?”

荆芥壮着胆子又去问宋瓷仪,宋瓷仪答:“他想当个好皇帝,就不会现在抓我们。”

荆芥没懂,流民更多了。

食色上下都挤满了人。

荆芥也没功夫再去想三想四。

三人出宫过去半个月,荆芥的日记本就剩最后一页了。宋瓷仪拿过他的本子一瞧,宫变天牢一天没落。

宋瓷仪有些肃然起敬。

在最后一页结尾,亲自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和傅昀辍还有荆芥是好朋友’。

荆芥看着好朋友三个字,眼睛有点红。

宋瓷仪说,既然写完了,就拿去给主子复命吧。

荆芥听见宋瓷仪喊主子就应激,想跪下发誓自己和主子真没联系。

傅昀辍路过,无语得掏出玉牌扔给荆芥,并无声骂了一句——xx。

自从宋瓷仪拒绝傅昀辍后,二人相处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傅昀辍不再强迫宋瓷仪许下什么承诺。

三人把本子挂在两只信鸽腿上,在其中一只的腿上绑上玉牌,由着两只飞走。

现在虽然不比宫里管的严,但鸽子也很有可能被人射猎。

宋瓷仪看得开,大不了当请人看画本。

傅昀辍薅过不放心的荆芥道:“挖野菜去!”

如今食色的流民多了,虽然宋瓷仪和卫引之曾有意和其他几位商贾通气提前囤过东西,但傅昀辍仍念叨着节约。

冬日野菜稀缺,傅昀辍前个发现上积云寺的那座山正有野菜。

几个月前一行人满山游玩,现在匍匐在寺庙脚下挖野菜求生路。

也算一种虔诚吧。

在山头上还能看见大批流民面如死灰等着进城,北境那头似乎又吃了一次败仗。自太祖皇帝留下的重商轻武的弊端展现。

有人开始追溯从前是怎么对抗北境的,想着想着便想到了昭宁军。

于是流民中开始流传一句话——“如果昭宁军在就好了”。

挖着挖着,傅昀辍的锄头掉了,掉到另一座山去了。

三人又去了那座山,是皇陵。

守皇陵的人横七八竖得躺在那,荆芥突然觉得锄子也不怎么重要。

但看见早上刚放飞的两只信鸽往里头飞,荆芥又闯的比谁都积极。

三人毫无难度得进了内部,里面金砖玉瓦修建,闪的人睁不开眼。

可惜现在在乱世,金子填不了肚子。

两只鸽子摇摇晃晃飞进了皇陵深处,一旁挂着画像,原来就是先皇的陵寝。

可本该安然埋葬于地下的五层棺椁被层层打开扔至一边,里面全都空空如也。

傅昀辍和荆芥警觉,怕是盗墓贼。

信鸽在棺材上盘旋两圈后稳稳停在上面,按习俗里面应该是先帝的尸骨,信鸽像是不知道似的还特别有礼貌的拿尖嘴啄了啄楠丝木棺材。

宋瓷仪目光一凛,大步上前掀开棺材。

傅言商躺在里面,颇为好心情得冲宋瓷仪眨眨眼:“啊,盗墓贼大人,请不要手下留情,狠狠蹂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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