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仪手起刀落和傅昀辍荆芥解决掉最后一个禁卫军才稍微松了口气。几人都受了不小的伤,好在还有药膏。便趁着乱军还没打进来的间隙,稍作休整。
贺文卿有些不自在,宋瓷仪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他的手里:“六皇子,脑子清醒些了?”
贺文卿摊开手,是一只雕琢精致的玉哨。
傅昀辍眸光暗了又暗,荆芥手下一抖,药涂多了,疼的倒吸一口气。
贺文卿看他们的反应也猜到东西不一般:“是什么?”
“不知道,傅言商给的。”
“那是好东西。昭宁军令?”
“大概率是昭宁军,小概率是一只狗,不排除单纯小孩玩具的可能。”
傅昀辍绷着脸,掏出自己的玉牌。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两东西出自一块玉料,傅昀辍道:“这是我小时候母亲给的。”
“看来是一只狗。”贺文卿忍俊不禁道。
从被太后关起到亲手杀了太后,心上被反复烙烫,一瞬间灭顶的疼过去,到脱口而出时都恨不得咬烂自己的舌头,剩下的每一天都要承受流脓结疤的痛痒。
还好,宋瓷仪没问。
还好,他们都没问。
荆芥在一旁,听的有些急。
按照主子鬼一阵鬼两阵的性格,不跟宋郎君说这是玉势就不错了。
但皇上都猜到了,宋郎君哪怕是瞎蒙也能蒙到答案啊。
傅二公子也掏出来了,他也不知道?
荆芥快操碎了心,于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开口道:“玉哨是昭宁军令!昭宁军不听皇命,只听哨令。”
没人鸟他。
贺文卿握紧玉哨,咧开了个笑:“宋瓷仪,你不厌脏了?”
“活人才讲体面。”
“也是。”贺文卿笑意加深,真心实意的笑,他抬起头看宋瓷仪,看傅昀辍,看荆芥,笑意越来越浓,一口血从他的嘴里咳出:“早说,害我忍得这么辛苦。”
宋瓷仪猛的扶起要往后栽的贺文卿,傅言商慌张探他的脉象,脉势渐微,贺文卿还在笑着咯血,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宋瓷仪慌张得扒开贺文卿的衣服反复检查,没伤:“内伤?我背你去找太医,傅昀辍,荆芥你们两个殿后。”
“不。。不用。”贺文卿虚弱道,血咳出去,身子倒是轻了不少:“宋瓷仪,你才是蠢货,宫里打成这样,太医早逃命去了。”
“那出宫,总会有办法的,我扶你起来。”
贺文卿握住宋瓷仪的手,不让他动:“我不想动,你也别折腾我。”
“起来,起来就会有办法!”宋瓷仪真急了。
他从没想过让贺文卿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贺文卿死会这么难受。
“呵呵呵,我不想想办法了宋瓷仪。”贺文卿低低笑着,满不在乎道:“你不能总强求别人接受你的想法,我我今天啊,就是不想活了,真心的,你们陪陪我。”
咸鱼的样子一如刚入宫。
宋瓷仪将人头搁在自己膝盖上,尽量让他躺的舒服点。
“我啊,早就认命了。你们刚进宫就扇我的几巴掌倒是让我做了场梦,好像真就成了皇子,扬眉吐气似的,现在才清醒了。”贺文卿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得讲。
想到什么讲什么,外面打斗声音愈近,谁也没管。
傅昀辍起来把门窗关上。
宋瓷仪低垂着睫毛,听不出话里的情绪:“对不起。”
贺文卿又低低笑道:“当时咱俩的关系哪怕你知道我下一刻就死你也会扇我的,我不怪你们。我是胎毒,生下来大夫就说我活不长的。我小时候还想,要是有一天,我就这么吐血死了,我爹会不会后悔。。。算了,不讲了。”提起爹娘,贺文卿的脸上划过一丝痛苦,眉头微簇,又是一大口黑血,宋瓷仪的衣服脏了,贺文卿还拽着衣服擦了擦嘴。
等擦完了,宋瓷仪把自己的衣服扯了扯,让他的头搁在一块干净的地方。
贺文卿低低笑道:“我就说傅言商一边吐血一边表白你肯定能同意,你们和好了吗?”
“嗯。”宋瓷仪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没说自己昨晚还想着辅佐贺文卿登基后就分道扬镳。
“那就好,其实从一开始你们找我,我就觉得你们猜错了。傅言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计划让我当皇帝,他明知道我活不长的。”
宋瓷仪睫毛微颤。贺文卿的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冰封的内金湖,冰花炸裂:“傅言商知道?”
“嗯。宋瓷仪,你们根本没和好。”贺文卿闭了闭眼,仿佛眼前的人是他不成器的孩子:“呵,如果当时你真的和傅言商共谋,我可能咳咳咳。。”
贺文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胡乱得糊了他口鼻,顺着脖颈往下,他突然抓住宋瓷仪的手,将玉哨塞进宋瓷仪手里:“宋瓷仪,人死了,谁是六皇子都行。”
“贺文卿!”
“我不想。。。埋进贺家。。”
翊朝十六年一月,宋瓷仪在一场莫衷一是的宫变中,荒谬无力得认清一个事实——人力对抗不了生死。
宋瓷仪无父无母,无求而不得,无悔而不及。
他没办法淡漠得解释自己现在的情绪,他不是没见过人死在面前也不是没杀过人,但他的心空了一块。
外面短兵相接,鏖战正酣。一支乱箭射进宫门,好在没人进来。
荆芥有些焦急:“吹哨子吗?”
“不,现在对外面任何一路军马来讲,昭宁军都是威胁,他们若发现贺文卿的死,决定一致对外,于我们终究是个不小的麻烦。先找遗诏。六皇子要光明正大得记入史册。”宋瓷仪用自己的衣服将贺文卿的脸一点点擦干净:“书上说,人要光明正大。”
傅昀辍总觉得这句话不大对,但没说什么,和宋瓷仪将他小心安置在贵妃椅上。
傅昀辍知道宋瓷仪难过,想要抱抱他。
宋瓷仪突然直视傅昀辍,无比认真道:“傅昀辍,很抱歉我骗了你,我没有失忆。我是个烂人,只想着撒谎就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却从来不会考虑会给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困扰。昨晚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但是我不喜欢你,没办法与你回馈相同的情感,所以很抱歉。”
宋瓷仪说完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开诚布公的好时机。
也许是贺文卿的死,也许是再不说就没机会,或者只是所有心绪纠缠在一起,再不做一点什么宋瓷仪就要尖叫了。
他认真盯着一双澄清的眸子坦诚自己作下的罪孽,期待着自己的审判。
傅昀辍眨了眨眼,短暂得啊了一声,随后别开眼道:“我刚刚想了一下,遗诏应该不在宫内,我们得趁外面还在打时出宫。”
什么反应。
宋瓷仪以为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于是道:“我不爱你,你不用再跟着我,如果你需要,我现在把玉哨给你,我们分开。”
“我知道,嫂嫂,你说的我都知道。”傅昀辍笑着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仍是程亮,温和得捧起他的脸:“可是,是我决定要爱你,是我决定要追求你,是我决定要跟在你身边,你不欠我的,爱不是枷锁。”
宋瓷仪被迫抬起头,睫毛扑闪扑闪,牙齿咬着下唇又松开:“你不懂我的意思,你走吧。”
“嫂嫂,冷静下来,你只是害怕我们也会像贺文卿一样死去。”
宋瓷仪右眼皮一跳,狠狠挥开傅昀辍,蜷起手指叼进嘴里,有什么东西和他的猜测有所偏颇,至少他以为傅昀辍会怒火中烧恼羞成怒。
可傅昀辍眼里只有真诚。
傅昀辍看出宋瓷仪的焦虑,心里悄悄冒了个泡。
傅昀辍认真道:“我们可以做朋友。”
“朋友?”
“就是会担心彼此的生死,却不会对对方有任何想法。”
“这个界定很微妙。”
“朋友是会因为对方死讯而心痛,爱情是会甘愿为对方去死。我答应你,珍惜生命,只做朋友,不谈爱人。”
宋瓷仪愣了愣,低头看着双目紧闭的贺文卿:“好。”
傅昀辍惨淡一笑。他又一次想到卫引之的话,却无可辩驳:“外面还在交战,我们不如等声音远些再走?”
“好。出宫的路你们记得吗?”
“之前和贺文卿满宫画画,熟悉的很。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命出去。”
“先试试吧。在这儿也是死。”
“不过现在六皇子没了,我们就算找到遗诏接下来要如何做?”
宋瓷仪咬紧了唇,他昨晚确定傅言商没想让他死。或者说,他确定傅言商能料到自己会和贺文卿相处不错。
按照计划,他今日会救下贺文卿尽可能分散皇帝手里的兵力后,和镇北将军联手扶贺文卿上位。
但贺文卿死了,一切计划都被打乱。
贺文卿的话浮上心头。
如果傅言商一开始就认定贺文卿有胎毒不能长命,为什么又非要把贺文卿送到自己眼前。
宋瓷仪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荆芥身上。
傅昀辍心领神会将人提过来。
宋瓷仪阴沉道:“如果你不想我去猜测傅言商想拿我的人头和所有昭宁军的人头献祭换个活路,就把你知道的,你主子交代的都吐干净。”
荆芥和禁卫军两次交手他都不遗余力,身上的伤自不会少。
但他还是坚持跪下:“荆芥不过暗卫,主子的心思属下真不知晓。主子的交代属下已经全然告知郎君,无论郎君去哪,荆芥都誓死相护郎君性命。”
“把你主子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一遍。”
“贺公子命苦,务必让他走的开心,一切听他吩咐。万记以储君为优先级,不得违逆储君之意,任何时候保证储君安全。”
傅昀辍闻言瞪大眼睛,不自觉骂了一声操。
宋瓷仪仰头,只觉得肺腑里有一股浊气如何也排不净。
原来,抢贺文卿命的人一直是自己。
玉哨的血迹还未干涸,贺文卿早就猜到了吧。
他是以什么心思和自己相处?又以什么心思把玉哨交给自己?
傅昀辍道:“贺文卿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是吗?”
他啊,早就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注定是个烂人。
很久,外面的打斗仍未歇。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
“有人!”傅昀辍警觉道:“并不是士兵。”
门被推开,江公公看见三人着实欢喜:“哎哟,我的三位祖宗,可算找到你们了,老奴现在带你们出宫。”
宋瓷仪眸光一暗,傅昀辍抽出短刀将人擒住:“杀吗?”
“哎哟,你为啥老奴别杀,我是傅丞相的人。”
宋瓷仪将他从头看到尾,真是衣冠楚楚,外面打斗声激烈如此也毫不影响,蹙眉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有密道。”
“撒谎!坤宁宫还在大火。”
“奴才不敢撒谎啊,不敢啊。奴才就没听过您说的那条密道,奴才说的是从宫门奴才自从公主夺嫡后就一直藏在密道里,直到刚刚听到外面有变数才敢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密道的?”
“密道就是奴才挖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