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妇进了寿康宫后并未停下,绕到佛像的前面,傅昀辍仔细倾听一下宫里的声音,道:“屋外耳房应该是刚刚敲木鱼的人,屋子里别无他人。看来刚刚确实惊动太后了。”
宋瓷仪点头和傅昀辍绕到佛像前身,佛身极宽近乎占了大半宫殿,佛的姿势似有古怪,突兀得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四周烛火幽幽,佛手远不及其金身庄严,掌心被磨出油脂的光润,不像是金块子,像是常做活计的凡人的手。
宫妇带着贺文卿就踩在那双手上,往佛身上攀爬。宋瓷仪和傅昀辍仰视,佛的另一只胳膊竖直,手托着一张莲花床,高过自己的脖颈,几乎触到屋顶,一团黑黑。
宋瓷仪为了看清,向后退了几步,不小心踩到蒲团。那蒲团也旧,是人日积月累跪在上面的痕迹。
宋瓷仪福至心灵,就在蒲团的位置缓缓跪了下去,终看清这尊金佛的全貌。
原来次佛根本无头。
最高的黑影绰绰便是莲花床,此时宫妇已经轻车熟路得爬了上去,是她日夜安寝之地。
人人道一心向佛的太后朝参暮礼的,竟是睡在莲花床,早已疯了很久的宫妃。
香炉里插满的不是檀香,尽是瘾香。
一撩烟气向上拂过佛空空的脖颈,转眼消散。更诡谲的是,跪在蒲团上的宋瓷仪仍有被审视的感觉。
那感觉并不来自昏暗的寿康宫,而仅来源于头顶,自己跪拜的东西。
所以太后每日每夜,都让自己受着太妃的审视?
宋瓷仪心弦一动,直觉指引他想到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傅昀辍也是第一次进寿康宫看到这幅景象,怪道太后不肯让任何人进寿康宫,也怪道那日之后太妃像人间蒸发一样:“我去,太后用瘾香日日夜夜折磨人还要放在眼前看着,是有多恨啊。”
闻言,宋瓷仪诧异得看向傅昀辍:“在你看来太后是恨?”
傅昀辍不明所以道:“当然,这不是恨还是什么,应该跟我们猜的差不多,太妃始终不肯交出遗诏因而遭此祸事。”
“若是恨,太妃又怎么能轻车熟路得溜走,太后又为何每天跪拜。”
“当然是太妃一直在求救,不肯放弃才会溜走。再说了,谁又看见太后每日跪拜了。”傅昀辍不明白宋瓷仪为什么突然情绪激动,只当他劳累,便轻声道:“嫂嫂何苦纠结这些,我们关键是问出遗诏。”
不,要的。
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而出,宋瓷仪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处可说。
最后,他垂下眼睑,不再言语,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再说莲花床,确实床只占了一部分,另一侧放着茶几和梳妆台。
贺文卿见到母亲后,大脑就一片空白,他说不出什么话,本能想跟她再亲近一些。然,那宫妇将他摁在床上后就不再看他,而是自顾自得翻找着什么。
贺文卿一偏头,晕眩感瞬间让他膝盖一软,往母亲的方向靠了靠。
母亲还在找什么,地上堆着有做工精致的凤钗,小孩玩的拨浪鼓,还有吃了一半的麦芽糖,一双保养得宜的手仍旧变戏法似的往外掏。
是要给自己的东西吗,他的母亲也怀着和他一样的心思吗。
贺文卿心上一软,他承认此刻已经将遗诏忘在脑后,他期待着母亲的拥抱太久,终于鼓足勇气道:“母亲,我。。”
突然,面前寒光一闪,刚刚还缩成一团的妇人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利刃劈着贺文卿而来:“去死。”
贺文卿本能闪躲,利刃划开自己的衣服时,他还有些不可置信。母亲的眼里没有了空洞,而是一种他不懂的绝望和痛苦,眼见一刀未中,举起手又是一刀。
贺文卿躲开,从后面控制住太妃,他想会不会是母亲还没认出自己,于是他尽力温和得开口:“母亲,您知道我嘛,我是贺。”
“住嘴!你个野种怎敢叫我母亲。”还未等贺文卿说完,被控制住的太妃疯也似的挣扎起来,嘴上不停得叫骂,刀子胡乱捅着,不知道哪一下捅到了贺文卿的哪一处,他闷哼一声,平时一点伤都要鬼哭狼嚎的人仍不肯松手。
不小的变故引得宋瓷仪和傅昀辍俱是一惊,然傅昀辍还未来得及上去,外面火光冲天,侍卫们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可辨出已经将此地包围。
门被人大力推开,太后看清屋内的人后,一双凤眸满是震怒。
也就是开门的瞬间,莲花床上挣扎的宫妃渐渐平息,在和太后对视的刹那,眼里又恢复了空洞。
太后蹙眉道:“放肆。”
目光还看着宫妃,话很明显是对着贺文卿说的。
贺文卿征愣片刻,竟真的松开了手,宫妃霎时间软了身子。被瘾香控制太久的身子经不住今夜的劳累,又或是看到容光焕发的来人和自己形成鲜明的对比,才知一切都是徒劳。
她突然好累。于是她闭上眼,决绝得纵身一跃。
贺文卿想也没想得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变故太过突然,侍卫们都没回过神,宋瓷仪想也没想得跑过去接人,傅昀辍比他动作更快,然而他们都比不过被簇拥的一身华服的太后。
她目眦欲裂几乎是向太妃的方向扑了过去:“姐姐!”
呼喊声落下的刹那,那道青色的倩影坠落在面前,烫人的血液溅射在太后的脸上,她灰白的眼球几乎要凸出来,仍不可置信般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人。
另一边,傅昀辍接住了贺文卿:“怎么样?”
贺文卿答不出来,跳跃的冲击使他整个胸腔都在狂震,直到看清地上的人,这种狂震的感觉达到顶峰,他的嘴唇已经惨败,呼吸不畅,但他还是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喊道:“母亲!”
这一喊,没有唤醒地上的人,却是将太后拉回现实。
她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高坐莲花台的圣女,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的面前,脸上还带着笑。
笑?
太后恍惚了一瞬,她很久没见到姐姐笑了。
为什么,什么值得她这么高兴,是离开她,留她一个人在深宫?
喉咙里翻出腥甜,所有的情感找到了突破口,于是凤仪万千的太后就那么滑稽得在尸体旁吐了。
身后的侍卫不敢上前,宋瓷仪在一旁,将她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
太后吐完,不再看地上的人,而是将目光落在她的姐姐神似的少年身上,一瞬间她就明白了。
她像看死人一眼一步一步逼近,狠戾得扇过一巴掌:“你个畜牲还敢害人!”
一巴掌还没打醒他,甚至是今晚之前,他还幻想过见到母亲会是什么样子,他甚至已经接受母亲不喜欢自己,但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身上的温度越来越低,眼前一会儿是太后,一会儿是紧闭的书房门,相同的是无论躲到哪里,都有擦不净的红。
原来是自己出血了。
那就好,是自己的问题,那就好。
贺文卿晕了过去,但太后很显然不准备放过他们:“来人,他们敢杀先皇后,压下去,即刻绞杀!”
“母后!”门外响起禁卫军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将太后带来的侍卫层层围住。
这还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次看见寿康宫内场景,饶是他做足了心里准备也没想到竟是这幅荒诞的样子。
甚至,喜剧都不曾出现的荒诞,竟然真在自己的宫里上演。
皇上阴测测道:“母后,先皇后早被父皇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当年暴毙,哪有什么先皇后啊。”
“好,好的很。”太后怒极反笑:“宋瓷仪,贺文卿并上小厮,夜闯寿康宫意图行刺哀家,现在人赃并获,即刻绞杀。”
“既然是行刺,总要问清幕后主使,先压入大牢再做定夺。”
“皇上!你是不是偏要同哀家作对!”
皇上神情也冷下来,眉眼间划过隐忍和扭曲的克制,方道:“母后,您累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一双凤眸里全是疯狂:“皇上,哀家再问你一次,是不是要和哀家作对!”
“母后,你累了。来人,送母后去歇息。”皇上的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放肆!”太后被搀扶下去前,狠戾得瞪着皇上:“你,你真是好的很!”
皇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沉沉得看着无头佛像,眼里有着不明的情绪。
被摁住的宋瓷仪,脑海里不合时宜得出现一个词语——委屈。
御花园的另一侧,玉棠宫忙进忙出,终于随着婴儿一声有力的哭喊声,阖宫上下松了一口气。
接生嬷嬷抱起孩子,一脸喜色道:“恭喜才人,贺喜才人,是位皇子,也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子子。”
张才人紧张道:“孩子,孩子怎么样?”
“健康的很。才人您听他的哭声就知道了。”
婴儿不明所以得啼哭着,用嘹亮的嗓子告慰自己九死一生的母亲。
张才人长舒一口气,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她的孩子,她伸出手想要碰碰孩子的小脸,却在此时,门被粗暴得踹开。
一队队禁卫军别着公主腰牌闯了进来。
为首的女官正是跟在公主身后的那位。
她环视一圈屋内状况,视线落在受惊的张才人身上微微一顿,随后听到孩子的哭声厌恶得撇过视线,冷声道:“有贼人入宫挟持太后,威胁陛下,今奉公主令,清君侧。”
“杀。”
婴儿的啼哭戛然而止。
澄明宫内,荆芥处理完香料便遵照宋瓷仪的命令一步不让得护着阿树,整得阿树也有些好笑:“不至于看得这么紧吧。”
荆芥没应,神态不似往日的呆愣,在太后仪仗迈入寿康宫时,反应极快,单手拉起阿树飞也似的向宫门口而去。
然,今夜的宫门口守卫比往日更加森严。
就在阿树以为自己一条命要交代在此时,荆芥挡在他身前,冷冷道:“一会儿我会想办法把锁劈开,你就往外冲。去告诉你主子,郎君出事了,让他尽快想办法。”
“那你呢?”
“谨遵宋郎君一切命令,护宋郎君安全。”荆芥活动了下手腕,两手各握一短刀,将靠近的禁卫军一刀封喉,以一人之力逼得禁卫军不敢再靠前。
与往日被傅昀辍摁在地上的样子大相径庭。
阿树今天才意识到,荆芥是训练有素的暗卫,是傅言商留下来的一把暗器。
挡在他和禁卫军面前的人,脸上还残存着血迹,像是冷酷的杀人机器,冷静而又固执得命令道:“宋郎君临行前交代过你什么,你尽管去复命,这里有我。”
“不,我是问你!你不要命啦!”话音刚落,禁卫军率先射出一箭,四面八方的禁卫军包抄而来。
荆芥到底是训练有素,腹背受敌之下仍不忘护着阿树:“我的命是主子给的,主子的吩咐就是我的命。”
混战之中,荆芥一把劈开落锁的宫门将阿树推了出去:“跑!”
阿树被推了个踉跄,再回头,宫门已经被荆芥关上。
阿树咬了咬牙,拼命得向前奔去。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啊。
好孩子,快快长大,长大。
宫外很远的地方,有人骑在马上哼着童谣。
他的母亲没哄过他,所以童谣也是从别人处偷来的,就像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不远处观测的暗卫察觉不对,登时跑来,单膝跪地回禀道:“主子,如您所料,目前公主占据大势。我们要不要联系卫公子?”
“嗯,不急,他是条忠心的狗,离不开小仪。”马上的人轻轻吟着歌,目光冷冷得盯着皇城:“等等看,小仪会来找我的。”
属下不解,挣扎片刻还是犹豫着开口:“宫里危险,荆芥饶是再厉害,宋郎君怕也要吃几分苦头。”
听到宋郎君危险,傅言商眼里翻起浓厚的情绪,面上仍维持着冷静:“我那个蠢弟弟不是还握着玉牌?放心,他是最见不得我夫人吃苦之人。”
属下不再多言,他的主子总是心有成算,于是告辞继续回去巡查。
殊不知转身的刹那,傅言商张开手,被自己生生扯断的缰绳落了下来,手不出意外得伤到了,傅言商也不去理会,反正一个月来受的伤不再少数。他想着宋瓷仪,又想起傅昀辍,卫引之,暗暗得用牙咬着舌头,是恶心极了自己刚刚说的话,惩罚似的将舌头也咬出了血才罢休。
小仪啊。
翊朝十五年末,傅反,两将南下讨傅,平京守备空乏。宋氏,贺氏意图行刺太后,仁昭帝病危,帝无子,京恩公主携禁卫军救驾。仁康二年一月一日,帝病重不能理政,朝臣拥护公主暂代玉玺,太后垂帘听政,史称双凤临朝。
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