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一段时间,澄明宫可以说是一派和谐(路人视角)。
荆芥和阿树莫名其妙得玩的很好,或许是二人都被傅昀辍所敌对,倒是互相品出了惺惺相惜的意味,二人称兄道弟,荆芥日记上的字越写越小,就为了腾出一句话的地方留给阿树,日子过的十分安逸,直到有一天,宋瓷仪唤自己过去张口就说:“本子拿来看看。”
荆芥的世界简直晴天霹雳,他珍藏的谁也没给看过的日记本,对他来说早不是傅言商最开始布置的任务。
然,他还是颤颤巍巍的掏了出来。
上面详细记录了宋瓷仪入宫后的一举一动,尤其最近和傅昀辍进行皇子培训计划,每日可记的东西就更多了。
当然,主要靠傅昀辍。宋瓷仪起的作用是防止傅昀辍将贺文卿掐死。
但是本子上谨遵详略得当的原则,重点描写的还是宋瓷仪蒙眼射箭,马上下腰射箭,原地倒钩劈叉射箭云云。
舞蹈与武功本就有想通之处,自小的功底足够支撑宋瓷仪将手里的花伞换成刀剑仍能过眼。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看见宋瓷仪百步穿杨,一剑封喉的惊讶感不亚于看见皇上衲鞋垫。
当然,傅昀辍也给贺文卿安排了文化课,得做的隐蔽不让皇上起疑,宋瓷仪索性搬出了傅言商对自己的那招。
不过贺文卿起码识字,很多东西一点就通,宋瓷仪倒是借此学了不少。
起码现在宋瓷仪能从头到尾翻阅荆芥的日记,不用让卫引之诵读。
宋瓷仪不小心用指甲在最后一页最后一句夸阿树的话上刻出一道痕,像划在荆芥身上似的,苦的荆芥直皱眉,于是宋瓷仪并未多言将本子还给荆芥。
荆芥垂头耷脑得从宋瓷仪屋子里出来撞上为宋瓷仪端茶的阿树,荆芥怀着被人当中扒了底裤又提上的心情向阿树诉苦,并诅咒跟宋瓷仪告密的小人一天窜八回。
阿树端茶的手顿了顿,温和得笑着劝慰荆芥,说不定宋郎君早就发现了,只是看他最近晚上一边守夜一边偷摸记日记太累,以后让他光明正大的记。
自我反思的荆芥觉得阿树说的很对,于是光明正大偷窥,偷摸记日记。
一个月的时间缩在澄明宫不过眨眼。
宋瓷编了个合理的谎将公主那边搪塞过去,毕竟和公主的生意私下还是以谭林峥的身份进行,留给皇上的食色早就被卫引之处理成一具空壳。
郑贵妃后来又耍了手段,都是傅昀辍处理的。
他平日看着是个宋瓷仪重度依赖不长脑子的样子,到底是摸爬滚打当过丞相的,事件发酵到宋瓷仪知晓时,郑贵妃已经疯了被皇上关进冷宫。
那天宋瓷仪救的宫女打着最后感谢宋瓷仪的名义意图行刺,被傅昀辍一刀毙命。
事发突然,鲜血染红了傅昀辍的半边脸,却没让宋瓷仪看到一点,他挡在宋瓷仪身前说别怕。
宋瓷仪突兀得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月里,信一封没有。
画像换了一张又一张,宋瓷仪画的要吐了,以为能歇歇时,瞬间又被贺文卿射满了箭。
贺文卿的箭依旧缺准,从傅言商的玉冠到脚趾盖都有箭孔,不过比刚开始拉不开弓的样子好太多了,张口是之乎者也,借着画画的名头带着荆芥逛完了剩下空空无人的宫宇,宫妇被囚禁的地方只剩下寿康宫,遗诏仍毫无踪迹。
然,贺大公子对于满宫奔走的差事十分不满,骂骂咧咧得出门画画,骂骂咧咧得回来射箭,怒气全撒在弓箭上,半个时辰不到靶子就满了。
于是某一天宋瓷仪下了命令,澄明宫上下不准出现一张傅言商的画像。
贺文卿说少了射箭的激情,荆芥倒是因为不用天天围观自己主子受刑松了口气。
他曾偷偷跟阿树说,对着傅言商射箭的样子实在像大型扎小人现场不吉利。
阿树笑笑,当做没听见回头和其他事情一起状似无意得在宋瓷仪耳边吹风。
贺文卿在一旁看着,觉得笑眯眯的阿树比荆芥更适合做暗卫。遂意图诏安,败之。
坤宁宫偶尔还会亮灯,还真不是特意等宋瓷仪。
皇上的话说,这里是母后厌恶踏足之地,因而小小的四皇子躲在这里藏下一个又一个秘密,是宋瓷仪来打扰他,不过他允许有小伙伴加入。
在这里,皇上情绪稳定,和煦如风,并且十分热衷绣花,甚至宋瓷仪都怀疑皇上是故意把自己衣服划破就为了来这绣。
皇上解释道:“朕在御书房批的折子,过了老臣,发到地方又巧妙地换了一副样子,还不如绣花,朕想绣在哪就绣在哪,”
“您是天子就算身不由己,自有赌书泼茶玩乐,何至于拖介绣花抒情?”
皇上笑笑:“有人希望朕做个圣明的天子,有人希望朕做个听话的儿子,有人希望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万般难全,朕心里发怵,就想一个人躲个清静。”
“是宋某该死,扰了皇上清静。”
“先欠着,和贺文卿昨日中和殿骑马射碎花瓶一事一道发落。”自从宋瓷仪和皇上混熟后,皇上怕他们无聊,时常让江公公带着他们在宫里玩。中和殿原为宫里皇子练习骑射的地方,皇上也让他们进去骑射。不过毕竟是皇上的地方,傅昀辍不能明目张胆得教导贺文卿,只能秋后算账,后者便常在此地发疯。昨日皇上兴起去看,贺文卿一个紧张瞄准偏道,射中了皇上身边的花瓶。
江公公大呼放肆,差点就要将人拿下,还是皇上说不碍事,罚了一个月的俸禄才罢。
贺文卿当官一月,分币没捞着,回去的路上都哭丧着脸。
宋瓷仪道:“皇上宽仁待下。”
“少给朕戴高帽。”皇上笑笑:“贺大公子的骑射和朕比还是差了,他身子骨不好,何必拔苗助长。”
典型的话里有话,
宋瓷仪笑笑。
傅昀辍曾私下跟宋瓷仪说过,他被囚禁在宫中一年时皇上有时候会拉着他一起绣并且故意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傅昀辍怀疑皇上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但都没有派人查下去。傅昀辍原话是——‘作为皇上想查什么简直易如反掌,但他握着所有人的秘密只在某一天告诉你我知道你的秘密从而享受一种快感。’
当时宋瓷仪敏锐抓住关键——‘你有什么把柄被抓住了?’
傅昀辍冤枉道——‘不是我,是傅言商,皇上说他知道他为什么改名!’
“他改过名?”
“傅家到我们这辈单是昀字,他没被带走时还叫傅昀商,鬼知道为什么改叫傅言商,应该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见不得光吧。”傅昀辍觉得自己无端被宋瓷仪怀疑很是可怜,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提起自己最讨厌的人更是可怜:“我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当时对我笑得那么毛骨悚然,又不是我逼他改的名,”
闻言宋瓷仪若有所悟。从此以后对于皇上所以试探性的话语都适当得表现出几分勉强又诚惶诚恐。
然皇上瞧宋瓷仪的反应仍旧颇为遗憾道:“这么多天,你还是疏远朕。”
“皇上是君,臣妇不敢僭越。”
皇上一听臣妇二字便乐了,话题自然而然得引到类似于一为兄长对不成器的谆谆教诲,即傅言商缺德事一百零八篇。
宋瓷仪偶尔在心里附和,大多时候都在发呆,听那个人的名字可以被光明正大得提起无数次,放任自己做个胆小鬼。
皇上说宋瓷仪受了情伤,宋瓷仪说皇上缺母爱。
两人相视一笑,出了门就当什么也没说过。
时间和距离足够模糊一个人,下意识晃过的回忆却在提醒着自欺欺人。
无论是傅昀辍突然变出的花,日益精进的手艺,不会缺席的问候,偶尔逗人的夸张行径,还是捧出的一颗明晃晃的真心,宋瓷仪都能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踪迹。
他无法模仿第一次的心动,勉强的笑意甚至连荆芥也能察觉,更别说傅昀辍。
今年雪少,皇上特意让宋瓷仪和贺文卿等人参加祈雪仪式,以盼丰收去疫,仪式过去第二日冬至,便下了场极漂亮的雪。
傅昀辍哄宋瓷仪说是神仙显灵,宋瓷仪说钦天监算出下雪才将仪式定在昨日,不足为奇。
傅昀辍不信,非要往宋瓷仪身上挂彩荷包,给宋瓷仪装扮得和自己一样花花绿绿的,像两个大祭司,眼里闪着奇异的亮光,就快振翅高呼荷包里有东西。
宋瓷仪解开一个往手心一倒,洋洋洒洒,亮晶晶,凉津津,像雪,握在手心却不会融——银。
并不是简单的银粉,细看每一颗都是小小的六边形。
“以为大祭司没用,所以想给你做一场雪。”傅昀辍眼睛弯弯:“记录我们的第三年。”
傅昀辍握着宋瓷仪的手向天上扬去,银色纷纷与真雪混为一谈,宋瓷仪的眉眼在雪色映衬间更为清冷,他笑道:“谢谢。”
傅昀辍看了一会儿,别开眼:“好吧,第一年也好,一会儿煮饺子吃。
宋瓷仪笑笑,又扬了一把雪。
去年冬至,有人用相同的手段为自己下了一夜的雪。在此之前,雪对于宋瓷仪而言不过是附庸风雅的又一说辞。
他在繁雪中,看傅昀辍的背影与那人重合。
宋瓷仪突然想知道,傅昀辍在赫赫有名的爱下,能否像他的哥哥一样脱身事外。
这种想法从出现在心里的一刻起近乎成了第二种瘾症,傅昀辍飞蛾扑火的行为愈烈,心脏纠缠的恨意愈加明显,凭什么全天下智者圣贤无数,就他傅言商招惹爱后能全身而退。
还是,自诩高手的人遇上了天才,于是变得和傅昀辍一样愚昧。
饺子馅料是阿树调的,包是一起包的,下了锅捞起来全散了。
贺文卿躲懒说当面片汤喝也挺好,傅昀辍说扔了重包,一个人有两只耳朵,至少要吃两个完整的饺子。两人僵持不下看宋瓷仪,宋瓷仪说天气冷想吃年糕,被另外四个人一致推出聊天。
后来新一锅饺子出炉,宋瓷仪分到了两只饺子和一碗年糕汤。
贺文卿凑过来一只头,邀功似的道:“红豆汤底是我亲自调的,快夸小爷。”
傅昀辍嘿了一声:“红豆还是我费劲磨的呢,连年糕也是我锤的,你在叫什么。”
贺文卿更不乐意:“你要那么说,红豆还是阿树买的呢。”
阿树被提到后腼腆一笑:“其实洗红豆和糯米才麻烦,这些都是荆芥做的。”
荆芥很感动自己好兄弟在现在还记着自己,但是看二公子和贺公子投过啦不善的眼神,他又觉得不大妙,便缩头当乌龟:“不是说好今天哄宋郎君开心,不吵架嘛。”
哄开心。
这种话宋瓷仪听过无数次,从小开始的一颗糖,甚至是一个油腻的笑脸都是为了哄自己开心,但是面前人的眼里不再带有情欲,哪怕是傅昀辍,眼里也是纯粹天真。
宋瓷仪像是被切掉触角的蝴蝶,在没有情欲的指引下,无法做出最完美的回答,所以他只能干巴巴得道谢。
被傅昀辍看在眼里,他的心软了又软,最后化成无声的轻叹。
突然,宫门口的侍卫们整齐划一得离开,过了一会儿,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朕还以为你们下雪天会堆雪人,特意来瞧光景。”
江公公陪着一身常服的皇上进来。
几人规矩行礼,皇上道:“起来吧”,众人才平身。
傅昀辍和皇上不算陌生,尤其是看他今日的样子知他是玩心起来,便道:“我们哪敢在皇上面前献丑啊,”
谁想皇上眯着眼打量片刻冷冷道:“小厮也配跟朕说话?”
江公公又喝一声放肆,再次以为自己能报板子之仇时,便听皇上自己先忍不住笑道:“朕开玩笑的。”
宋瓷仪道:“不知皇上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堆雪人。”
于是,在皇上强烈的命令下,那天的所有人堆了个大雪人,并痛打了一场雪仗。临了皇上被江公公长吁短叹得从雪里扶起来时,还带着畅快的笑:“朕高兴。”
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比撒出的银雪更甚,情真,却是宋瓷仪不懂的情。
他借茶水看自己的眼眸,漆黑无光。
后面,这种瞬间多了,宋瓷仪便想不起来那个人。
傅昀辍有时夜半偷偷溜出宫去,早上悻悻而归,但不忘给宋瓷仪做早饭。宋瓷仪问起,他也没藏着说自己去了寿康宫,但什么也找不到,便猜测恐有密室。宋瓷仪若有所思。
好像平淡的日子就那么过去时,疾驰的马蹄踏碎了薄冰般的宁静。
扬州急报——傅言商失踪了。
。。。
扬州叛乱的幕后主使竟然是谁都不曾想到的谭林峥,傅丞相本要押犯人回京,却不想谭家余孽拼死反抗,傅言商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诛杀以谭林峥为首的谭家二百余人,自己却失踪了。
皇上震怒,派平阳将,忠安将再下下扬州搜寻。
对于澄明宫而言,消息如倒数的丧钟盘旋在每个人头顶,皇上动手了。
不止澄明宫,朝堂之上所有大臣都蠢蠢欲动起来。
他们时刻关注着从南方来的每一封奏折,从如常的请安奏折中推测傅言商是失踪,还是死亡,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除了最开始失踪的折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紧张的气氛蔓延在澄明宫时,一封家信施施然落在宋瓷仪桌上,打开信件时一股奇异的香气传来,上好的宣纸苍劲有力得写着一行字——想我了没?
血液不正常得躁动,空气愈发稀薄,神经像是被人攥紧,所有的记忆一股脑涨潮一样席卷而来,宋瓷仪想要呼救,却有一只大手捂着他的嘴,将他从人群中拽走,他眼睁睁看着傅昀辍,贺文卿,荆芥,阿树,又或是卫引之与自己擦肩而过,他们围在常用的圆桌上包饺子,没了自己,大家依旧其乐融融。
身后的人像蛇一样缠紧自己,在自己耳边宠溺又凉薄得轻轻唤了一声:“小仪啊。”
回不去的。
不,其实,他从没来过。
宋瓷仪冷漠又决绝得将纸条扔进炭盆里,看它余烬湮灭才点起一支香——瘾症犯了。
宋瓷仪将原因归为急切和愤怒。
急切是因为他们必须要赶紧找到遗诏,否则无论是傅言商还是皇上赢,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几个。
愤怒则是因为谭林峥的死讯公之于众后,宋瓷仪和卫引之不能再做从前的生意,皇上又查食色查的紧,宋瓷仪命阿树出去报信让卫引之放弃食色,阿树出去才知道平京的商贾们已然陷入慌乱,程家因和谭家的姻亲深受其害,程家满门下了大牢。李家因曾经和宋瓷仪合谋,是挑明和谭家作对,如今反而水涨船高。
卫引之让阿树带回来的信息是——食色以谭家下设名号查封,程锦未供出宋。
宋瓷仪并没因此有多少慰藉,程锦是个不确定因素,而公主本就因皇上和宋瓷仪亲近起疑,如今生意没了更是恨不得将宋瓷仪千刀万剐。
必须找到遗诏。
香味涔涔。
宋瓷仪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视线落在剩下的数量可观的线香,早有成算。
夜半,傅昀辍带着香悄悄从澄明宫向寿康宫方向去。
宋瓷仪和贺文卿等在坤宁宫,荆芥托着香炉等在门口。
宋瓷仪选择坤宁宫一是这里无任何守卫,皇上忙于扬州事务今夜又诏了大臣在养心殿夜谈自不会来此。二是皇上曾说,太后不愿踏足此处。若是太后发现人不见了,还能多挣取一些时间。
夜半无声,整个平京都在酣睡。
贺文卿握着食盒有些拘谨,里面是他做的点心,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屋子里线香燃尽了,守在屋外的荆芥进来又换了一根。
没中过瘾香之毒的人闻香味就是一股子水果揉在一起的甜腻味,放在店里都不会有人想买的味道,竟然会让人上瘾嘛。
贺文卿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瓷仪,后者面上还是一贯冷淡看不出情绪,但看他始终紧闭的双眼,便知现在难熬,于是贺文卿道:“宋瓷仪,快安慰我。”
?宋瓷仪不解得睁开眼睛,眼尾因为拼命抑制自己不成为放肆的瘾君子而泛起潮红,我见犹怜。
“小爷现在紧张,作为小爷的兄弟,应该安慰小爷。”贺文卿想了想又补充道:“别拿你玉人那套糊弄我,要真心的,作为朋友的。”
刁钻的要求让宋瓷仪头疼,换做平时他肯定不会搭理贺文卿,但见他眼里焦虑不是作假,于是他道:“无需紧张,目前一切都是推测,最关键的是遗诏。”太后囚禁一位宫妃这么多年,除了遗诏,宋瓷仪真想不到别的缘由。
“如果我不是六皇子呢?”
“不是也得是。”宋瓷仪眼中泛出冷意:“皇上和公主杀我们只是时间问题,只有你是六皇子,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得弑君啊。”
宋瓷仪勾起一抹笑意,本意是为了劝慰贺文卿,落在贺文卿眼里却十分诡谲:“放心,我会辅助你问出遗诏的下落。”
哪怕已经相处了一个月,连贺文卿都将皇上算做半个朋友,宋瓷仪依旧可以将弑君说的轻描淡写,不知道是天生的冷血还是疯子,
贺文卿盯着漆黑的眸子看了很久,突兀道:“你们还真像。”
“谁?”
贺文卿摇摇头:“你分得清傅言商和傅昀辍吗?”
“嗯?”
“要是傅昀辍顶着他本来的脸和傅言商站在一起,我是分不清。”贺文卿天马行空得扯着话:“如果你能自己选伴侣,你会喜欢什么样的?”
“温柔,没我就死。”
“哈,那不就是卫引之吗,你到底喜欢傅言商什么?”
“?我想杀了他。”
“啊,忘了。你知道吗,傅言商让我穿你的衣服时我挺膈应的,以为是给死人找替身呢,后来知道你没死,更是膈应。但这人鬼叨叨的,我不敢忤逆他,就趁他有一天心情好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原话是‘情爱对小仪太司空见惯,他不仅不会信还会觉得厌倦,不如让他烦着我厌着我恨着我,起码坦率’,我当时觉得他八成是脑子有病,后来见了你我才觉得他没说错。你看着我们的大多时候都是疲惫,提到要杀傅言商简直精神振奋。”
宋瓷仪认真思索了一下贺文卿的话,道:“他影响我太久是得早点杀了他。”
贺文卿噗嗤一声笑了:“傅言商厉害。”
。。。
“宋瓷仪,你没信过我吧。”见宋瓷仪微微蹙眉的样子,又摆摆手:“我不是想临阵脱逃,走到如今,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随后故作轻松得换了个话题:“我这人人缘不咋地,连我老爹,哦,现在是疑似爹都看不上我,所以你们也别抱太大的期望待会儿人来了会出现什么感人肺腑的画面,毕竟又不认识。”
突然,荆芥道:“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闯进来一位打扮华丽的宫妇。她一心追着这股瘾香,刚入坤宁宫眉头近乎本能狠狠皱在一起,眼眸中闪过不解,奔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身体向往着再进一步,迟钝的脑子却在发出警告,以至于宫妇整个人都形成了诡异的扭曲姿态,像是在自我较劲。
而贺文卿就在这时,拿着食盒和线香主动踏出了屋子。
从见到宫妇的瞬间,他的心跳便厉害的紧。
多日来自我灌输和心里建设顷刻崩塌,他的一切行动只能听从内心的渴求——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小小的贺文卿知道父亲不待见他。别的孩子扯着父亲头发骑大马时,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只有背影和紧闭的书房大门。他的心里有些委屈,却谁也没讲。邻居家的小胖跟自己说,他爹也不常理他,因为自己经常上学溜号,夫子教的书也不背不下来。
小贺文卿陷入沉思,于是在同龄的孩子还在认字时,他已经能流利背诵《三字经》,别人看看背诵时,他已经能吟诗一首。夫子夸他聪慧像他的父亲,他面上不显,小心脏乱蹦,攥着诗文不肯撒手,那一天他难得有些急躁,想要快点下学,他要给父亲看。父亲看了,就会高兴。
纸被攥得有些皱,小贺文卿放学回家后特意找出洒金纸,认认真真得誊抄一份,确认每个字都方正有形,隐有风骨,才带着奔如擂鼓的心跳敲响书房的门。
彼时心跳恰如此时。
宫妇见到来人,空洞的眼睛似有神采一闪而过,扭曲的身子渐渐平静。
宋瓷仪跟着走到门口,却没有出去打扰。之前月下匆匆一面,宋瓷仪只记住了她空洞的目光和满头白发,如今和贺文卿站在一起,才惊觉压根不用什么矫饰,二人相似的很。
不是面容的相似,而是举手投足给人的感觉,有人称其为血缘。
根本不用谁的证实。
贺文卿走到宫妇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提起食盒,试探道:“母亲?”
宋瓷仪的视线被贺文卿完全遮挡,看不清妇人的神态,却能看到贺文卿的肩膀有些克制得颤抖。
整个坤宁宫都静了。
宫妇凑进一步,不是为了香,而是从上到下审视着贺文卿,以一种贺文卿看不懂的情绪。
突然,宫妇抓住贺文卿的手拽着他跑了出去。
众人始料未及,宫妇力气实在是大,拽的贺文卿生疼,食盒摔落在地,糕饼碎成了渣,贺文卿瞪大眼睛说不出一个字,由着宫妇拉着他跑出宫去。
他们来时说不定已经惊动了太后,宋瓷仪看向傅昀辍,傅昀辍道:“她们走的不是来时路,她有意避开侍卫。”
宋瓷仪思考片刻吩咐道:“荆芥你将香处理干净,若有问题立刻和阿树出宫,保命要紧。傅昀辍,我们跟上。”
“是。”
正如傅昀辍说的那样,宫妇对侍卫行踪了如指掌,巧妙得避开巡查,拽着贺文卿七拐八绕,从后侧溜进一处殿门。
傅昀辍一路记着方向,见宫妇停下,道:“寿康宫正殿。”说完,自己也觉得多余。
因为他和宋瓷仪正处于高抵宫顶的金佛背后,为了放下这尊佛像特意加高了屋顶,寿康宫单从高度在后宫中鹤立鸡群。
寿康宫。
三更半夜,外面传来一声木鱼的响声。
宋瓷仪眸子暗了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