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 43 章 · 4,286

荆芥被关进天牢时还有些害怕,倒不是怕酷刑严苛,毕竟当时他有机会可以走,却硬是将密不透风得禁卫军杀出一个口子,杀得人也打怵,鬼也打怵,直把公主请来换了个与宋郎君一道压入天牢的机会。

荆芥真正怕的是,宋郎君当时让自己出宫,自己没走,宋郎君会生气。

但是荆芥仔细斟酌了一下主子给自己下命令时的侧重,用他不大机灵的大脑得出结论,保证宋郎君安全比听话更重要。但,保护宋郎君安全第一步是见到宋郎君。

于是荆芥的大脑再创辉煌,想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主意。

上述评价来源于天牢里的傅昀辍,当然,他还有一句总结——傅言商如果有你一半,皇上也不至于要弄死他。

荆芥挠了挠头,真诚发问道:“想弄死他的不是公主吗?”

“哦,是还没轮着皇上,皇上先被公主弄死了。”傅昀辍啧了一声,看他精神头不错,应是没伤到要害,便不再理他。

天牢条件苛刻,老鼠扎堆,荆芥倒是不挑,就是哭了宋郎君。荆芥如是想着,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宋郎君去哪了?”

“他和贺文卿是主犯,被带去审问了。”

荆芥后背一凉,岂不是要行刑?

“嗯。他俩招供的差不多,咱们两个作为小厮等着砍头就行。”

“二公子,您骗我的是吧,若是宋郎君真出事,您怎么会这么淡定。”

“嫂嫂让我在此接应,我以为是什么天降救兵,没想到是你。”

荆芥不敢再问,怕傅昀辍后悔,生气,再给自己捅死。

傅昀辍快速抹了一把脸,将自己小厮的衣服脱掉大喊起来。

不一会儿两个五大三粗的狱卒人未到,不耐烦的声音先叫嚷道:“喊什么,喊什么。”

傅昀辍低着头道,故作惊恐道:“死人了。”

两个狱卒闻言轻蔑得对视一眼,在天牢不死人才不正常,一个狱卒走近,粗暴得敲了敲笼子:“谁死。唔。”一句话没说完,傅昀辍利落干脆得扭断他的脖子:“你死了。”

另一边狱卒要喊人,被躲在角落的荆芥解决,两人换上狱卒的衣服并扒出钥匙,荆芥还熟练得将狱卒的脸划花将自己脸上的血迹抹的一干二净。

傅昀辍诧异挑挑眉:“常客?”

荆芥腼腆得摇摇头:“训练过。”

傅昀辍不再浪费时间,二人各背着一具尸体,大摇大摆得往外走去。眼看就要到门口时,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老王,早上来得两个人死啦?”

由于不知道谁是老王,荆芥和傅昀辍相视一眼,先行开口:“送进来时候就没剩几口气,死也正常。”

身后的人迟疑道:“老王,你声音怎么了?”

“伤风了,不碍事。”

“是嘛。”身后的人愈发迟疑,一步一步靠近。傅昀辍和荆芥面色不显,却绷紧了身子。

突然,身后的脚步停了,那人摆了摆手:“算了,你们两个赶紧处理干净再回来,听说澄明宫有人受了酷刑撑不住,下午也要扔进来。”

傅昀辍捏紧了拳头,指甲钳进皮肉,痛觉保持着傅昀辍的清醒,他和荆芥一同应了声是,匆匆离去。

“二公子,我们去哪?”

“澄明宫。”

仁康二年一月,寒,仅着薄衣的宋瓷仪刚被人从水缸里捞出来扔咋地上,灭顶的窒息感瞬间消散,宋瓷仪大口呼吸着空气,冷水裹在身上结了冰碴,寒气往骨缝里钻,人也不自觉的打颤,身心都冻得麻木,连呼吸都不能解救,宋瓷仪浮在地上像一只濒死的鱼。

一只描金绣花鞋踩上他的心口,挑起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宋瓷仪受了刑,却特意避开脸,因而来人得以仔细得欣赏宋瓷仪被折磨得眉头蹙起,脸色惨白,唇却有冰水润色,鲜红无比,他被迫抬头,刺眼的光射进他漆黑的瞳孔,恰如点缀的光,细看白近透明的绒毛一耸一耸。没有了平日的冷淡疏离或是刻意讨好,此刻的宋瓷仪美的纯粹,美的脆弱,美的妖异:“比刚刚多坚持了十五个数,不错。”公主满意得勾唇,将人踹回了地上,身后又有人续上满桶的水:“知错了吗?”

“宋瓷仪知错。”

“是真心的吗?”

“是。”宋瓷仪说话时,牙齿忍不住得打颤,睫毛颤抖着,挡住眼中大部分情绪。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公主冷笑一声:“本宫说话算话,什么时候宋郎君能坚持一炷香,你诓骗本宫的事便一笔勾销。”

旁边燃了没到一半的瘾香被人扔下,又换上新的,宋瓷仪垂下眉眼轻声道:“谢公主。”

两名女官再一次熟练得将人扔进铁桶里。

宋瓷仪和贺文卿被抓后,后者被太后单独拖走,而宋瓷仪被公主带到养心殿。

这是宋瓷仪第二次来养心殿,上一次被人摁在这看绞刑,这一次自己成了主角。

来之前宋瓷仪已经准备好了说辞,然公主根本不愿听宋瓷仪的解释,也在宋瓷仪的意料之中。

身上的伤口被冷水冻得发白,肉也皱在一起,好在冷水确实有止痛的效果,宋瓷仪苦中作乐得想,他从小受过的惩罚比这不知难熬了多少倍,虽在平京养了三年,身子竟还不如前。

他屏息静气,在水里冷静得整理自己的思绪。

贺文卿被太后带走下落不明,不过看太后震怒的样子想来也不会比自己现在的境况好多少。

现在遗诏的线索是断了,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文卿是所谓的先皇后的孩子也无用。不过让人在意的是,为什么,先皇后昨晚要杀死贺文卿,又为什么在见到太后时会选择自尽。从昨夜先皇后能顺利得带着人躲开侍卫的巡查回到寿康宫来看,宋瓷仪敢断定人不是闻香闻傻了的。

究竟贺文卿的出身还有什么疑点是他们没想到的。

而且,若单看寿康宫的布局还是怀疑,在见到太后的反应那一刻基本上也断定了——太后的一切行为出自于爱。

没人比玉人更看得懂情爱。

太后的一切行为都不清白。所以是一场,爱而不得的戏码吗?

还有皇上竟然为了维护他们一行人,宁肯得罪太后被囚禁,但当时皇上站在无头佛像面前和太后决裂时的情绪分明是落寞。

冰水挤压胸腔最后一点空气,宋瓷仪越来越坐立难安,他还是在忍着。

这已经是第九次被扔进水桶里。他能感觉到自己忍耐的时间在拉长。

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能解答,而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距离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宋瓷仪最会的就是忍耐。

算算时辰,阿树应当见到卫引之了。

荆芥若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应该也被关进牢里了。

宋瓷仪不是很明白荆芥将使命看做比自己命还重要的行为,但是不耽误他卑劣得利用了这一点。

他是个玉人,下意识能想到的活命的唯一途径就是利用他人的情感,不遗余力。

蠢事做过一回就差点让自己丧命,这个教训宋瓷仪会刻在骨血里永世铭记。

随着线香越燃越短,龙椅上的少女越坐越心焦,虽然大部分老臣因为太后没生事端,但还有一部分冥顽不灵得不仅上奏痛骂公主和太后,更是连早朝都不来。重赊月一张张奏折批阅下去,抄家,抄家,抄家!

以为在纸上写写提携玉龙为君死,她重赊月就会怕吗?她要让他们清楚,现在她才是君。

宋瓷仪怎么还没动静!

一旁的女官十分担忧,她从小和公主一起长大,有些事情她也能明白一二,于是她斟酌着想要开口时,外面突然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太监:“公主,大事不好了,天牢里的两个小厮不见了!”

重赊月拍案而起:“混账!”

“奴才该死!”侍卫太监宫女纷纷跪了一地。

与此同时,线香燃尽,宋瓷仪一刻不差得从水里爬了起来,搁浅般得靠在水桶边上喘着气,出气多,进气少,乌黑的头发湿哒哒得披在肩上,整个人都像一只妖冶的水鬼。

重赊月走近,怒气重重道:“宋瓷仪,你的狗还真是忠心啊!”

“是。。是昭宁军。”宋瓷仪微弱道。

“宋瓷仪,你不会还指望扯出前朝旧事唬住本宫吧。”

宋瓷仪微弱得摇了摇头,却在触及重赊月目光时,征愣住,随即苦涩道:“公主怕是不会信我了。”说完,便两眼一闭径直得晕过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宋瓷仪听到重赊月焦急的声音命令道:“传太医!”

宋瓷仪无声得笑笑。

没有人比玉人更看得清楚情爱,重赊月喜欢过他。

平京的阳光大喇喇得刺着白,天气倒是该怎么冷就怎么冷,一点也不迁就,水泼成冰,几个太监埋头清理,内金湖水也起了湖冰,若十年前有这样的天气,京恩公主也懒得同人打赌非要见花船上人第一眼而落水,被母后责罚。

当时的湖水应该没有今天的凉,但她裹着湿衣服被罚跪了三个时辰。

委屈和屈辱烧着心脏,又在想起船上人的面容时,泛起莫名的心悸。

母后瞧见她的样子冷笑道:“看来湖水和罚跪也没让我们金尊玉贵的公主头脑清醒些。”

“儿臣知错。”

“错在何处?”

“儿臣错在不该偷溜出宫看个玉人,不该对玉人产生好奇,罔顾祖宗礼法。”

“错了。祖宗礼法是教你做个公主而非尼姑,你当然可以对玉人好奇,但你不能不顾惜你公主的尊严,你大可以命人将玉人买进宫里,瞧个稀罕。”

后来母后果真命人将那几只花船请进宫里,冷淡疏离的少年跳了一日一夜的舞,公主瞧着却远不如当日花船上开心,甚至一支舞都没看完就兴致缺缺回了宫,心里记住的宋瓷仪模样还是宫外一面。

因为难堪而逃避理解母后的教诲,在见到傅夫人时全都无师自通。

她是公主。

对错只有一个标准,便是她的心意。

她没做错,什么都没做错。

太医把脉过后,以银针入穴位,宋瓷仪恰到好处得悠悠转醒,连咳嗽都带了小心翼翼。

公主二话不说便是一巴掌:“宋瓷仪,本宫没心情看你演戏。”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指甲划开皮肉,伤口刺痛着两人。

“多谢公主为宋某医治。”受了一巴掌的宋瓷仪一派淡然,荣辱不惊,绝口不提昏迷前的失态,反而让公主准备好的斥责无处可用。

“你说的昭宁军是什么意思?”

“荆芥那样的身手,公主留他一条命肯定也早有猜测,何须我说什么呢?”宋瓷仪声音不大,透着虚弱,却字字清晰,说到最后,眼底划过一丝脆落寞:“公主尽可放心没人来救我的,瞒着谭林峥的死也是怕公主不信我,想着傅言商起码不会背叛公主,却未料到早被人算计。”

“宋瓷仪,你还要本宫信你?”

“不,是求公主可怜。”

重赊月突然神色一凛,后退一步,眼前的人因一番话着实费心神,靠在枕头上,胸腔起伏剧烈,垂下的眼睑看不清情绪。

“好啊。”重赊月突然勾出一抹笑意:“给本宫一个不可拒绝的理由,本宫便可怜你。”

闻言,宋瓷仪仔细思考了半晌才道:“公主登基想必多番受阻,可若有皇上的禅位诏书,想来能减去不小烦扰,宋某愿为公主一试。”

“你不说,本宫还忘了你和皇兄交好,甚至愿意和母后撕破脸。”

“是。皇上曾为昭宁军假意与宋某交好。”宋瓷仪压下喉咙里的不适,尽可能不失仪道:“公主行事他日史书必惹人非议,宋某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然,几乎是话音刚落,宋瓷仪再难忍受低低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非要咳散架不可。

重赊月微微蹙眉:“罢了罢了,等你身子骨好些再议。”

“是。”宋瓷仪稍稍停顿,喘匀了气后恭敬道:“为女帝马首是瞻。”

重赊月的目光暗了又暗,转身出了宫门:“给我看紧他,他要是不见,我要你们的命。”

“是。”两侧侍卫阖上宫门,门口落了锁。

宋瓷仪仍保持着虔诚的姿态,由着光在他面前一点点消失。

他擅长等待。

不过他不要做砧板上的鱼,而是做屠夫。

今日之后,昭宁军的存在成了确实,傅言商不管死没死,重赊月都不可能再信任傅言商。

傅言商对自己做的,他也能返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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