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宋瓷仪闭着眼睛无论如何难以入睡。
他不想死。
和公主的生意说到底主动权还在公主身上,他必须尽可能找到更多生路。
宋瓷仪觉得自己被架在了赌桌上 ,将全部身家压在面前的一颗骰子上,这颗骰子仍旧永无止息得转动。
但只要它不停,就还有一线生机,不是吗?
天亮了,比办法先到的是皇上的圣旨。
圣旨颁到寺院,几乎是掐着傅言商的脑袋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监视下,别想轻举妄动。
不过看傅言商在寺庙里这几天无所事事的样子到更像是故意逼着皇上来下旨一样。当然,宋瓷仪只敢在心里想想。
白纸黑字命令,傅言商明日便要启程不可耽误。
傅言商接旨谢恩,然宣纸公公又掏出了一份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傅言商秉忠辅国,位列肱骨,劳苦功高,深慰朕心。此去府中一应事宜,朕代为体恤照看,特赐郎君宋氏入宫暂住。另,先帝升遐一载,陵寝肃穆之地,宜加修缮护持,敬奉先皇神魂,永守宗庙陵域。朕闻贺尚书之子,笔墨不凡,雕琢出众,封贺文卿为侍诏与宋郎君一道入宫,钦此。”
“臣妇接旨。”
江公公将圣旨亲自放到傅言商手上,傅言商道了声谢。江公公咯咯得笑:“傅大人不必担心,皇上心慈仁厚给宋郎君安排的宫苑极好。”
傅言商道了声谢,宋瓷仪接过卫引之悄悄递过来的荷包塞给了江公公:“进宫之后还要仰仗公公。”
江公公掂量一下荷包,满意得揣进胸前,圆润的身子好像又胖了一圈,整个人都神气不少,咯咯得笑:“老奴与宋郎君很是投缘。”
那边傅言商也解下自己的荷包塞给江公公,将还沉浸在突然封臣的喜悦里的贺文卿唤来:“贺公子年幼,烦请江公公多多照拂。”
江公公有点惊惶看了一眼宋瓷仪,后者神色完全不变,甚至眉眼间带了些隐忍和落寞,再掂量掂量荷包,江公公又是一惊,一咬牙便揣进了怀里,笑眯眯道:“傅大人放心,皇上都吩咐好了。”
贺文卿也笑道:“多谢江公公。”
贺文卿平日缠着傅言商多一些,以至于很多人对其印象深刻却先入为主以为他是妖妖调调的模样,然江公公今日细看才发现贺公子长相也是极其清冷,举手投足自有一番名流做派。更加之自小身子弱,汤药不离口,又是大病未愈,眉眼间积了病态反而更添美感。
加上他的服饰打扮。。
呵哟,都说贺文卿为讨傅言商开心会刻意模范宋瓷仪,如今一看举手投足竟真有几分相似。
这些年轻人玩的真花。江公公不忍细看,留给宋瓷仪一个略带怜悯的目光。
不知道哪位被贬的诗人扯过,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不是失败而是别人的怜悯。宋瓷仪演的起劲,卫引之看得多了甚至贴心送上帕子。
宋瓷仪自小受到的培育让他难以忍受任何一段单一情感,傅言商提上裤子不认人的相处方式更能让宋瓷仪安心。之前他并不会在意傅言商在意谁,他对贺文卿更是谈不上什么私情,演技太烂。
但是现在还要在公公面前演一下,也太刻意了点。
宋瓷仪用手帕遮着眼睛悄悄打量傅言商,后者正好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完全与他表现出的花心不同,眸色沉沉似是在警告或是提醒什么。
等等,贺文卿在模仿自己。
宋瓷仪眸色一闪,再想去确认傅言商的目光时,后者已经避而不理。来不及细想,目光中有人窜了出去。
宋瓷仪思索了太久,落在江公公的眼里更像是哭了很久,江公公不忍细看选择不看,但有人却忍不了。
于是江公公眼前又出现了一位与傅大人长得十成十像的少年掏出更厚一包银子:“江公公,嫂嫂第一回进宫我怕他不适应,不如我和他一道吧。”
要说贺文卿和宋瓷仪只是服饰想象,傅二公子与傅言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
这对狗夫妻。
江公公简直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哎哟傅二公子老奴不能收啊。皇上吩咐的,老奴也说了不算啊。”
眼看傅昀辍脸色愈来愈黑,江公公赶紧找补道:“不过,不过皇上也吩咐了,二位公子进宫可带一名随从随侍,二公子放心吧。”
傅昀辍展颜一笑,露出一个阳光的笑来:“如此,谢过公公了。”
“诶。”江公公将傅昀辍的荷包揣进了怀里,鼓鼓囊囊的和宋瓷仪一行人下了山。
当然一到了平京,傅言商尽职尽责得将贺文卿送回贺府,卫引之也告辞回了医馆打理,傅昀辍和宋瓷仪回傅府,一路上傅昀辍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一进主院,傅昀辍再也忍不住气鼓鼓道:“与傅言商和离!”
宋瓷仪无奈道:“一年前陛下赐婚,除非我与他都同意和离才能散了姻缘,否则便是抗旨。”
傅昀辍浑身紧绷:“皇上召你们进宫不过是为了钳制傅言商,到时候无论他成败你们两个都会死在前面。”
着急,后怕,各种情绪自圣旨颁下来时便压在傅昀辍身上。他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自己进宫护驾却被告知,皇上的人已经掳走了宋瓷仪。
他眉头紧锁,少年老成的模样逗的宋瓷仪忍俊不禁:“知道危险,你还要跟我进宫?”
“和你进宫是最坏的打算!”傅昀辍像被踢到尾巴的兔子,四处轮窜:“不行我带走,对今晚就走。我们可以去梨州,那边冬日也不会很冷,你会喜欢。”
宋瓷仪没空听小孩子展望未来:“皇上不等我们回来再颁旨不就是告诉你,他完完全全知道我们的动向。怕是我们还没出东街就被禁卫军扣上此刻的名头杀了。”
“总会有办法的!”
宋瓷仪冷冷道:“总会有办法的,但绝对不是跑。”
话说的太英勇了,宋瓷仪知道自己纯是屈服于瘾症。
傅昀辍此时已经有些着恼:“难不成只能进宫!”
“当然要进宫,但是也得准备好才能去。傅昀辍,你是不是在宫里住过一阵?”
“是,我被关在养心殿,过得和男宠没差,谁也见不上,什么也听不着。”
“总该跟江公公很熟吧?夜宴上他拦过你别犯蠢,刚刚你给他的荷包里面不是银两。”
“夜宴上你还有精力去在意这些?”傅昀辍惊讶完宋瓷仪的洞察力,又点点头承认道:“荷包里我装了包石头。反正我说的他也办不到,浪费钱干嘛?”
进入空间开始,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必须烂熟于心,花草参差,被风吹起纱帘的角度,甚至只是醉鬼歪扭的角度偏差都会影响客人愿意掏出的银子多少,而出色的玉人更不会超过一眼便将素手伸进最愿意一掷千金的醉鬼的口袋里。
花船的入门课之一,能活着从花船上下来的人几乎都会,宋瓷仪并不觉得这些事情别人不会注意,但他对傅昀辍的做法很是无语:“就算是关系熟稔他也是皇上身边的人。你就不怕他怀恨在心?”
闻言,傅昀辍目光闪过狡黠:“为了行事方便,我很多近身的东西都缝了傅言商的名。”
?
傅昀辍丝毫不在意自己做了什么,回想着和江公公的相处细节,道:“我被关的日子是江公公的几个徒弟给我送饭,他有时候也会来。甚至皇上有时候还会让他和我解闷,此人贪财无比,平时总攒着打叶子牌,自己赢了就收钱,自己输了就和皇上揭发有人私自赌钱,皇上一通板子罚下去,连他也一块打。宫里边几个掌刑的都知道他什么德性,也可怜那些陪绑的不会动真格打。江公公更是开心,因为板子常伴着罚俸一起,内务府的人不至于真去收他那点小钱,便自掏腰包补给他,他还要去找内务府要另外几个的抽成,说罚下的俸禄里还有欠他的银子。不过这事儿也就发生过两回,脑子正常点的都不跟他玩。但仍有很多想巴结巴结他的故意让他,可惜他们不知道江公公有名的记钱不记人。不过除此之外”
“江公公生财有道。”
“他资历老,除了贪点小钱很得皇上和太后信任,因此别人也没什么”
“关于遗诏你知道多少?”
傅昀辍挑了挑眉,似是没想都宋瓷仪会提到一个连自己都差不多忘干净的东西:“我确实见过遗诏。当年先帝重病在床,临终前给了我一封遗诏,让我务必护着六皇子即位。”
“六皇子?”
“我也纳闷。皇上共有五子,哪来的六皇子,然而当时还是四皇子的陛下已经和禁军统领包围了皇宫,后来没出平京就和傅言商的人打起来了,遗诏也不见踪迹。”
“遗诏在傅言商手里?”
“不知道。我怀疑过并将这件事情告诉皇上,皇上却说傅言商受了重伤差点没命,根本藏不了遗诏。皇上没告诉我他让傅言商干什么去了,但他很笃定,我也不得不信。回来这几天我将府里翻遍确实没有。”
闻言宋瓷仪心头一跳。所以自己,是他的认证。从第一面,自己就被傅言商算计着。
这种被人牵着往前走的感觉很糟糕,宋瓷仪深吸一口气:“你告诉过皇上六皇子的事吗?”
“当然没有,否则皇上杀我可就没有顾忌了。皇上不敢直接杀了傅言商,想来傅言商跟我做了一样的选择。所以傅言商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太久。”
“所以,皇上甚至怀疑过自己的亲妹妹?”
“更正,重赊月和皇上并非亲生。当年还是皇贵妃的太后宠冠后宫,皇上的生母命苦,生下四皇子便撒手人寰,先皇便将四皇子交托皇贵妃抚养。先皇后被打入冷宫后,皇贵妃几乎位同副后,对四皇子教导严苛,余下皇子自知无能便纷纷求了封地远走。而重赊月因为皇贵妃的缘故既没有像历朝历代公主建府另居,也没有迁居封地,甚至和皇子一般进尚书房谈政事,所以皇上怀疑重赊月很正常。不过有太后在,皇上也不至于突然翻脸。”
“太后呢?”
“太后自从皇上去世后就一心礼佛,几乎不出佛堂。不过据我所知朝堂上拥护四皇子登基的太后党,自新皇登基后几乎是默不作声。现今朝堂上,傅党和太后党各占半壁。”
太后的态度不言而喻,只要皇位上是自己的孩子,似乎都无所谓。
太后把控着部分朝臣,公主和皇上的靠山都是太后,三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一致对外,不允许任何人威胁他们的平衡。包括那封遗诏,以及傅言商。
这更加确定了宋瓷仪之前的想法,公主对自己的庇佑是有时限的,时间一到,自己和公主的所有交易都会变成罪证。
这个时限在哪。是傅言商死,还是女帝登基。
“皇上究竟忌惮傅言商什么?又忌惮你什么?”宋瓷仪眸色沉沉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傅昀辍,你们的底牌是什么?”
饶是傅昀辍也被问住了。他没见过这样的宋瓷仪,漆黑的瞳孔映射的是野心,平铺直叙,笃定了傅昀辍会回答他。
他会吗,当然会。
他甚至想到了为什么宋瓷仪不去问傅言商,是不是他更信任自己一些。又或是问过宋瓷仪没有在傅言商那得到想要的答案,证明自己比傅言商更可靠的机会来了:“我没有什么底牌。皇上觉得我能给傅言商添点麻烦,所以留我到现在。至于傅言商。”傅昀辍顿了顿,才鼓足勇气道:“我们的父亲是昭宁将军,打退北境蛮夷后因先帝忌惮以谋逆问罪,傅家抄家,但昭宁军在我父亲行刑的那天销声匿迹至今下落不明,昭宁军在时足以让人闻风丧胆。先帝认为昭宁军定然会来找我们,便将我们放了出去。”
对于尚且年幼的傅昀辍而言,那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一夜之间,所有陪着自己的嬷嬷,小厮全部被杀。话不多,但是有求必应的父亲流了太多的血。他恨极了自己当时的无能,也忘不掉禁卫军冷严森森的刀光。但他更不想把陈年的血腥翻出来吓到宋瓷仪,让宋瓷仪疏远自己所以尽量冷静得叙事,像是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紧要的故事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皇上还会忌惮吗?”
“余威仍在。而且我们出去后,昭宁军真的来找过我们,带走了傅言商。所以我和他真不算熟。”
“那你们呢?”宋瓷仪蹙眉,在先帝重重监视下带走傅言商无异于对皇权的挑衅,先帝怎么可能放过傅昀辍和傅夫人。
傅昀辍受不了宋瓷仪的关心,便故作轻松道:“先帝自然没什么好心。但母亲说昭宁军会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留着我还算个钳制,于是我就被送进了宫,当皇子们的伴读。”
皇子公主又会如何欺凌一个罪臣之子,傅昀辍没提,宋瓷仪也想的到。
傅昀辍现在的开朗,反而让宋瓷仪鼻尖一酸:“那,傅夫人呢?”
傅昀辍强扯的笑意也撑不住了:“我再见到母亲时,她就死了。”
记忆中的母亲十分在意体面,会穿平京最时兴的衣裳戴新出的首饰。她不算温柔,谁惹到她定要睚眦必报,一张嘴能将人骂的翻来覆去。父亲常年征战,母亲很少会说想念,也很少给父亲写信,父亲给家里写的信倒是多,腻腻歪歪的,母亲不让他们看。而母亲回信总是一句——家里挺好,别老分心,早点回来。
他小时候还想去偷看那些信,但它们都被锁在精雕匣子里仔细得收在母亲的妆奁里。
他不仅没看着,还被傅母打了出去。
哪怕到了大牢里,母亲也没哭,看见父亲死了也没哭,也不让傅言商和傅昀辍哭,让他们省点力气,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傅昀辍恨,但母亲不让他恨,也不让他提报仇。她逼着他任何时候都要笑,要活着。
傅昀辍做到了,但母亲没有。
等傅昀辍再见到母亲时,鲜活的人躺在棺椁中,眼睛瞪得老大。
那年傅昀辍八岁,伴读三年第一次出宫,是为了奔丧。
傅昀辍哑了嗓子:“是傅言商杀了母亲。你真的认为傅言商会主动留下把柄给皇上?他可是能亲手杀死母亲的人。”
傅昀辍记忆里的傅言商是什么样子,八岁时会张开手,等着一只蚂蚁慢吞吞得趴在自己的手中。如果它不动了,就给他一点自己也不舍得吃的糕饼屑,等它完全落入自己的掌心,再把它圈起来,看着它在一个简单的圆里晕头转向。然后再慢慢得磨捻,蚂蚁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消磨,莫名的满足感与之后极大的空虚占据着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会学着弟弟的模样,哭着跟自己的母亲撒娇说自己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
但他的眼神是冷漠的,毫无怜悯的。
后来傅言商同样的眼神冷漠得对傅昀辍说:“母亲?母亲已经解脱了。”
他无法站在一方视角去评判傅昀辍回忆里的任何人,但他不想看见傅昀辍这幅样子。
傅昀辍大块的身子塞在宋瓷仪的怀里,两人沉默的拥抱着,谁也不说话。
好半晌傅昀辍才回抱住宋瓷仪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宋瓷仪没推开他,甚至是抱紧了傅昀辍:“你已经很厉害了傅昀辍,傅夫人在天有灵看见你会高兴的。”
傅昀辍翁声道:“母亲说爱一个人最后的期盼是希望对方好好活着,我希望你活着。”
宋瓷仪没应,双手插进傅昀辍的头发里,将人几乎揉进自己骨血的力气。
傅昀辍一时间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安心,他不再是搂着一盈风的人,他能感受到宋瓷仪的温度:“别怕,我会陪着你。”
“好。”
傅昀辍不再说话,他贪恋这一刻的宋瓷仪:“可不可以离傅言商和卫引之远点,我会难过。”
宋瓷仪轻轻得哄着傅昀辍,几乎像一个母亲扶起了摔倒的孩子之后做的一切,然他的目光落在门外,哪有一丝温情。神态睥睨,眼里有玩味的笑,托着嗓音近乎呢喃着:“可以吗?”
门外傅言商耸了耸肩,一直勾着唇,冷冷得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弟弟密不可分的纠缠,自虐一般不知看了多久,还有心情回宋瓷仪一个嘴型——‘都行’。
宋瓷仪呵笑了一声。
二人交汇的目光,分毫不让。
——‘傅言商,你不告诉我的,会有人说。’
——‘当然,但我说过没人会比我更忠诚。’
怀里的傅昀辍当然不知道宋瓷仪在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
“你失忆了。”
“我现在记得你。”
傅昀辍突然紧张道:“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宋瓷仪叹了口气:“对不起,我还是傅言商的妻子。”语气中被很好的揉进了纠结,难过,甚至是隐忍。
傅昀辍慌张得安慰着宋瓷仪:“我知道,我知道,不用回答,我会在你身边。”
“这么说,我好感动。”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音色都湿润下来。可是门外青天白日的光打在宋瓷仪脸上,只有冷漠的神情,甚至在与门外人对视时,勾唇一笑。
——‘好样的宋瓷仪。’
——‘彼此,傅大人。’
怀里的人不安得动了动:“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我很高兴。”——‘傅言商,你的弟弟确实更可爱一些。’
傅言商无奈,甚至是宠溺得无声笑笑。
傅言商并不会担心宋瓷仪因为几句话就偏爱傅昀辍,因为他虚伪的关心人的姿态和自己一模一样。
虽然初遇的第一面傅言商便确信宋瓷仪是同类,他还是去扬州将人查了个彻底。
玉人不是傅昀辍想的风花雪月。
他们从出生就对正常人生没有概念,乐器,舞蹈,甚至是神态举止的训练,每一项都要做到最好,否则就会被处理。
赌玉剩下的石头,命好的会被仍在路边,不好的会被恼羞成怒的玩家砸碎。
所以对于玉人来说,他们追求的只有活路,对除了自己的一切都缺乏共情能力,能做到的就是在人开心时陪笑,难过时安慰,一举一动都是规训出来的模板,蹩脚得学着人类。
宋瓷仪要更疯一些。
傅言商见到了其他玉人,他们对于宋瓷仪充满了畏惧。
前朝流传的一只舞需要舞者身软如绳,传言是前朝贵妃绝学,现今舞蹈大家也只能做到九分。所以,宋瓷仪敲断了自己胳膊上的骨头。做到十分。
闻言,傅言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一样激动。
宋瓷仪和他是一样的人。
十一岁,面对母亲痛苦的责骂,埋怨,求救,然后再道歉,他可以做到平静得端给母亲一碗毒粥,告诉她喝下就解脱了。
信其者,其将叛之;悦其者,其且役之。
与傅昀辍相比,他确实坏事做尽。所以他应该得到的比傅昀辍更多才对啊,宋瓷仪也不应该只做一个玉人。普天之下这么多人,老天偏让他们二人相遇,是不是,他们互为彼此而生。
傅言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宋瓷仪仔细听。
下一刻,傅昀辍闷声道:“嫂嫂,其实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你。”
?
宋瓷仪一愣,便听傅昀辍继续道:“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你还救过我呢。”
“什么时候,告诉我。”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等嫂嫂恢复记忆就会想起来的。”
宋瓷仪眼眸瞬间沉下来,他的小时候是在一段段乐曲声中度过的,他不记得傅昀辍很正常,但问题是——‘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傅言商孤身站在冷冬里,淡然得看着宋瓷仪,没了平日严肃冷峻,也没有与宋瓷仪相处时装痴的温和,是与宋瓷仪同样的一口古井,仔细看,里面还有宋瓷仪的影子,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不再遮掩一切情绪,由着宋瓷仪从眼睛看进他的心里--‘等我回来。’
所以说,夫妻做成他们这样真的很奇怪。生离死别的时候谁都不需要可怜,盯着棋子斟酌着,说着鬼话。
什么。他一直有一个可怕的不切实际的猜想。很荒诞,但是有可能面前的人就知道,他知道。
宋瓷仪努力去看傅言商,但后者神情如旧不再开口。
场景入画,勉强可提上惜别二字。
瞬间,宋瓷仪卸了气,因为他竟然真的在那双与自己相同的眼睛里找到了浓烈的爱意。
任何感情无论是遮掩了几层面纱都骗不了他,所以如果将爱算进赌注里,留在他面前最好的选择竟然只剩下了与傅言商同盟。
和他们初次相见一般,逃不掉,挣不开。
--傅言商,你可别让我失望。
一缕斜阳刺破轩窗分割于两人之间,日升,日晷转了一圈再次回到起点。有人憧憬自由与爱,有人却要被迫走向一个人安排好的未来。
有史料记载,当朝丞相傅言商于仁康一年十一月最后一日由皇帝御赐半幅亲王仪仗亲送官船至渡口。傅言商骑马而来,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就摇玲珑。然,除太医院院首卫家公子卫引之受傅相正妻傅宋氏所托相送,无出其左右。送别之物除包袱细软,外含一首簪花小楷誊抄小诗——“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
傅相阅之,不显喜悲。闻傅宋氏情难自抑,恐御前失仪,未亲相送。
后又闻其“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再难掩情绪,拜谢圣恩,官船离岸,南下。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傅言商站在船上,松开手,由着这封家信卷进海中。
他的夫人不识字,他又不想留着卫引之的笔墨,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