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傅昀辍的恢复能力惊人还是卫引之的药实在好用,傅昀辍睡了一天到了傍晚就能下地了。
宋瓷仪还没回来,卫引之在外面熬药,雨声淅淅沥沥,傅昀辍也难得能静下来,仔细想想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自从宫宴到今天原来不过半个月,经历的事情足够傅昀辍打碎从前的一切再重新拼合。
傅昀辍动了动身子,袖子里掉出了半枚碎裂的长命锁,本来是他给宋瓷仪的。
宋瓷仪。
他和傅昀辍认识的人已经变了好多,被傅言商卷进一场有一场涟漪。
傅昀辍蹙眉,平安锁碎了很不吉利,宋瓷仪被琐事缠身说不定其中也有这个缘故。想到此,傅昀辍着急忙慌要为宋瓷仪求个平安符。
平安符要生辰八字,傅昀辍给不出,宋瓷仪本人来了也不知道。
曾经傅昀辍和宋瓷仪在一起第一年时问过宋瓷仪的生辰,宋瓷仪自己也不知道。傅昀辍浪漫得将宋瓷仪初到府里的日子定为生辰,但宋瓷仪本人兴致寥寥,每年只有傅昀辍认认真真当成宋瓷仪的生辰大操大办,恨不得将平京所有的烟花放尽。
但若是求神拜佛的话,还是要用真正的生辰吧。凭什么,难道不知道自己生辰就没办法得到神明庇佑吗,不是说佛最宽容吗?
生辰想不出来,倒是给自己气的不轻。
旁边住持看不下去,突然想到:“去年傅大人也为宋郎君祈过平安符,上面有生辰八字。”便唤来童子:“宋郎君的平安福挂在普贤殿,你去取了来。”
“他哪来的八字?”傅昀辍怀着一点期许,会不会是宋瓷仪跟傅言商说的,会不会他还记得有人和他一起过生辰。
然,待取来平安符,傅昀辍的期望彻底落空。
木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六月六日,不是他们约定的日子,更不是初见之日。
是属于傅言商和宋瓷仪的日子。
熟悉的酸涩与嫉妒挤满心脏,傅昀辍讶异自己竟然完全适应这种感觉,因而不会有太失态的样子。
住持宽慰道:“祈福关键在心,傅二公子有心,佛祖自然知晓。记下生辰与名讳,不过是给俗人的慰藉而已。”
傅昀辍冷哼一声:“当然,傅言商以为随意编一个日子上去就能自诩最了解宋瓷仪。他能编,我也能写 。”
住持不大赞同:“万物皆有缘法。牌子是傅丞相为宋公子写的,但又何尝不是宋郎君的命做出了选择。二公子若要参与因果,宋郎君的命不知又有何种变化。”
傅昀辍彻底哑火了,又不能毁了牌子怕真对宋瓷仪不利,哪怕只是有这种可能,他也不允许:“命里有时终须有,我不同傅言商争。”
住持欣慰道:“阿弥陀佛。”
“住持,您帮我看看,我的八字与他能不能在一起。”
“二公子既然已经回到傅府,有手握大权的兄长,又有相处得宜的兄嫂,自会在傅府平安顺遂。”
“不是,我想让您帮我看看,我和宋瓷仪能不能做夫妻。”
?
傅昀辍怕住持没听懂,又补充道:“能不能让宋瓷仪恢复记忆离开傅言商和我在一起。恢复不了也没关系,让他丧夫,最好他身边的那些小浪蹄子也统统消失,只有我和他长相厮守。”
住持到底在寺庙已久,听过无数痴人说梦,也听过不少背德的男欢女爱,苦苦辗转,郁郁不得,最后只剩下寻佛问道,将僧人当成无所不能的佛,一遍遍剖白自己,说着无耻直白的欲。所以住持很快接受了小叔子和嫂嫂的禁忌之恋:“二公子,在下只是一介僧人,没有能帮人实现愿望的神通广大。二公子心绪不宁,束缚于欲,不如来求一签,我佛定会为二公子答疑解惑。”
傅昀辍握住签筒,筒上庄重得刻着‘观音灵签’,傅昀辍心下一跳,好像自己全部的命运在签子出来的一刻便彻底拨云见月,一言为定。
签落在地上。
虚空结愿结虚花,如同水月镜中花。
傅昀辍蹙眉:“这签什么意思?”
“签文之意,所求之物不过假象,还是尽早抽身为妙。”
什么假象,跟自己问的完全挂不上边,傅昀辍想也不想道:“这签不灵。”
住持讳莫如深到哪:“命已定,二公子无论信与不信,都在命中。二公子命中不信此签文,这也是命。”
傅昀辍语气不善:“您这住持当的可真轻巧,什么都能推在命上。”
住持并不辩解:“阿弥陀佛。”
他有他的信仰,他相信吃斋念佛便能感动一块金像泥像,飞蛾扑火向虚无。那么,所谓的佛家信徒,又和签文上说的有何不同。傅昀辍比他们幸运,他信仰的是活生生的人。
僧人与傅昀辍看似对立,实则都是偏执的疯子。
傅昀辍没必要在和僧人纠缠对错,甚至和住持有些惺惺相惜,他面前的人陷在更深的欲中而不自知。不过也只有一瞬,撑过他礼貌得和住持告辞,便不必在费神。
以后再也不来了。
。。。。。。
“哥哥回来了?”卫引之回到了小厨房熬药,远远看见宋瓷仪独自一人撑着伞有些摇摇欲坠,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看起来是被不断的细雨连续惊吓,看起来十分脆弱。卫引之不敢耽搁打起伞便冲进雨里,中间不忘挽起袖子。如果湿漉漉 的衣服碰到宋瓷仪,他会嫌脏。
然而走近才看清,宋瓷仪的神色并不是受惊害怕,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兴奋,以至整个人都在竭力遏制战栗。他的头发散了又被人重新扎好,然而那人一定是不擅长的,以至于好几缕细发落在外面,他的脸也因为激动而迸发出艳丽的光彩。
卫引之在宋瓷仪几步远停下,将伞稍稍斜过一点,伞面积水便砸到了地上。
这样便不会不小心打湿夫人了。卫引之悄悄叹了口气,自己刚刚差一点因为担心而直接跑向宋瓷仪。卫引之,你做的还不好。
卫引之心里念叨着,手已经扶上了宋瓷仪:“哥哥我烧了热水,雨天洗个澡去去寒气,一会儿想吃饭吗?”
卫引之扶着人慢慢挪到宋瓷仪的房间安,到了门口,宋瓷仪好像才回过神一般,也不再战栗了,漆黑的目光慢慢聚焦到卫引之脸上,慢慢凑近他,看他不自觉睁大的瞳孔,看他屏住呼吸,看他绷紧嘴角,看他红透了的耳朵,才恍然大悟般喃喃道:“是你啊。”
“嗯。郎君累了吗?”
宋瓷仪摸上他的耳垂,温度很低,一点也不像他红透了的颜色,宋瓷仪有些失望:“你是不是去过大殿?”
卫引之浑身一震,然而宋瓷仪的眼睛依旧深黑如井,不含任何情绪,仿佛只是话赶话说到这了。
“嗯。”
“哈。”宋瓷仪发自内心的笑了:“快夸我猜的准。”
这笑完全是因为卫引之,卫引之很开心:“哥哥猜的准。”
“哈哈哈。其实是我遇见小童,他要还你书。”宋瓷仪从怀里掏出《金刚经》,他的神情像顽劣的孩童。
卫引之也跟着笑:“哥哥猜的准,运气也好。”
宋瓷仪敛了笑容:“你不生气?”
生气?卫引之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这个词语。该说有点酸吗,有点嫉妒吗,都不是,毕竟自己在决定待在宋瓷仪身边就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份。
他要做的好像只有尽心尽力,让宋瓷仪高兴,让自己陪在他身边。
他恐惧于会不会有一天,宋瓷仪不要他了。他恐惧于,现在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但现在面前的人是鲜活的,他没有被疏远。
所以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劫后余生?
卫引之发自内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只要哥哥开心,我就开心。”
君子坦荡荡。
宋瓷仪看的明白。他自幼的生长环境让他对于身边一切人的情绪言语都极其敏感,他看的出来谁在说谎。所以他又揉了揉卫引之的耳朵:“乖。”
卫引之羞涩得低下头:“我扶哥哥回去休息吧。”
然,宋瓷仪又拉住了卫引之不让他动。卫引之疑惑,便见那人眉眼间聚了些隐晦的愁容:“卫引之,帮我一件事好不好。”
卫引之一愣。宋瓷仪对自己很少说请求,是什么让他这么为难?
“我想要先帝在世时后宫嫔妃的脉案。”
后宫脉案向来整理在太医院,太医想要查阅尚且需要备案,更何况卫引之根本算不上太医。
但卫引之并没有犹豫很久便道了声好,干脆利落,让宋瓷仪都有些忍俊不禁:“你不问问我干什么?”
“能让哥哥开心,做什么都可以。”
“其实是因为傅言商要谋反,我怕跟着他受牵连,所以我决定先行一步。”宋瓷仪半真半假道。
宋瓷仪并不全信傅言商说的。
毕竟两人除了在床上交流之外,私下接触不深。谁知道是不是傅言商为了将自己拉下水,利用自己。
虽然在人心中他本就与傅言商分不开,同生同死,但是傅言商的想法不能用正常人的角度去思考,只能自己查。
就是若是真有皇子悄悄诞生,太后皇上都没查到,单拿一个脉案恐怕也查不出什么:“算了,当我随口一说。”
卫引之倒是蹙了眉,似在思索这种可能性:“那是不是拿皇上的脉案来会更快一些?”
比起杀头,卫引之认真的选择了诛九族。
宋瓷仪真被逗笑了,卫引之也反应过来宋瓷仪可能是在开玩笑,轻咳了一声,等宋瓷仪笑够了,卫引之才说起正事:“李家主回信了,说一切妥当。”
宋瓷仪混不在意得嗯了一声:“等下山第一件事就去解决他们。”
“好。”
宋瓷仪摆了摆手,卫引之便回了小厨房,仿佛一切事情都没发生过。
屋内,宋瓷仪想换衣服去洗个澡,然而刚脱下衣服,便被脖颈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之前傅昀辍的平安锁被傅言商捏碎后,徒留一圈红绳缠在宋瓷仪脖颈上,因为汗水打湿成深红色显得妖异。
刚刚在正殿,意乱情迷时傅言商说要陪他一个,他当时脑子昏并没在意。
现在拿起来看,竟是一只手大拇指大小的玉哨。通体红色,与红绳也是一脉相承,玉身过于光滑,看起来是被人把玩在手里摩挲很久的物件。
宋瓷仪想起傅言商最后跟自己说的话:“我将我有的一切尽数交给夫人。”
含笑的样子像花船上常见的无赖,见宋瓷仪默不作声,故作惊讶道:“小仪不会现在还想着一走了之吧。”
“为什么不能,你走后自然管不上我。瘾症不靠你我也可以熬过去。”像上次一样。
“我没骗过你,闻过香,你的瘾症只会愈加严重,没有香虽然你能熬过一时,但以后每次都会更加难熬,最后形容枯槁浑浑噩噩甚至无法自理。除了我手里的解药,任何大夫都救不了你,包括卫引之。小仪最怕脏了,一定不会轻易尝试吧。”傅言商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会每隔三天给你香。你放心,等我回来,我会给你解药。至于小仪担心的管不上你的问题。”
宋瓷仪没应,二人对峙片刻,宋瓷仪啊了一声笑道:“谭林峥也不会想到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死的如此轻易。”
“嗯?”
“傅言商,从谭林峥死后,我一直在想皇上明明只要杀掉你,下面的大臣再不满也无计可施。所以,你的底牌是什么?”
傅言商挑挑眉:“从始至终,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