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卿生病是你做的手脚?”
“当然。不然怎么能拖住卫引之。”傅言商插上门,确认人从外面推不开门,才慢慢走回宋瓷仪身边:“想和夫人单独在一起真不容易。”
这几日,虽然两人住在一间屋子,但从没有过多余交流,宋瓷仪回屋就睡,傅言商更晚,他往往得哄着贺文卿睡了才能回房。
罗帷并卧各温凉,心事沉沉压绣床。
有没有心事,宋瓷仪不大关心。湿雨阴冷,殿中还算干爽,宋瓷仪索性坐在蒲团上听雨。
傅言商瞧宋瓷仪反应,闷笑了一声:“现在回去还要故作关心去应付傅昀辍,小仪想躲懒了?”
宋瓷仪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令弟年轻,并不需要多余的手段,我喜欢的很。”
“啊。那现在小仪是终于良心发现想对我用些手段?”
“郑除自裁凶手是谁?”
直白,直接。
对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外,一切都不在意。
傅言商被宋瓷仪冷酷的样子逗笑了,但还是答道:“自裁何谈凶手。”
“赃款都没查到,大理寺便结了案,莫非几位大臣自掏腰包补了窟窿?”
“没人追究自然不必再查。”
“既然没人追究郑除又为什么会死。”
“是你让公主推到郑除身上,郑除才会下狱。”傅言商笑意不减:“小仪,你不在意郑除会不会死,你也不关心公主清不清白,诈我是没用的,不如告诉我,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杀死的谭林峥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谁借了我的手杀了谭林峥?”
“谭林峥是一介商贾,而你,因为谭林峥把控食色已久而杀了他,没有人控制你。”
“不对,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介商贾为什么要带走我?公主事后为什么不问责谭林峥?”
“可能小仪风姿卓越吧。”傅言商无赖得笑:“后一个问题也可以说是怕走私之事彻底暴露。”
“他不喜欢我。”宋瓷仪在食色的试探已经印证了多年来自己的猜测,谭林峥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喜欢而接近自己,没人比一个玉人更能看清情爱:“况且公主生意不成,难道公主不怕?为什么不派人杀了谭林峥?”
“皇亲国戚也不能随意杀人,更何况谭林峥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疯。”傅言商无奈笑道:“小仪,推理不能只靠猜。”
“郑除一死,线索断了,大理寺被迫结案。好像还公主清白,实际上却将她推得更深。而洗清罪名的方式很简单,偏偏无论是公主,还是郑除又或是封地县大人们都只字不提谭林峥,为什么?”
“因为公主走私,封地县大人是谭林峥的人,郑除可能被冤枉根本不知道什么谭林峥。小仪,你应该能想到这些。”
“走私不是一次,谭林峥和朝臣勾结也不止一次,赃款自然也不止这一笔。谭府还是扬州都没有,钱难道全去笼络大臣了?既然郑除下大狱,钱也没查出来,为什么又不追究了?谭林峥替公主走私盈利,为什么要在离开时故意拖公主落马,难道就为了摆脱一笔不愿做的生意?”
“小仪,你问了我好多问题,可都是谭林峥。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这些呢?”
“因为谭林峥说过,你和皇上在斗。”
“当然,皇上在此时大张旗鼓将我送去扬州,恨不得扬州的人将我生吞活剥,稍微聪明一定的都能想到。”
宋瓷仪被动代入傅言商的逻辑,一遍又一遍精细着自己的推理,他已经不在乎对面是谁,驳倒对方的强烈意愿让他激动的指间发颤,指腹蜷缩神经质得叼在嘴里:“不一样。”
傅言商喜欢死现在宋瓷仪的样子:“嗯,哪里不一样?”
“皇权变动,正常商贾不会卷入其中。谭林峥若真是因为替公主走私而害怕牵扯,又怕公主报复,他一走了之是情理之中,栽赃公主也算合理,可他偏将所有心腹搬回扬州,扬州正乱,你又要去。”说到这,宋瓷仪的思维有点打结,似是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真正在面临一场围剿似的屠杀,他有些说不下去。
“放松,放松。”傅言商起身从后面圈住他整个身子,摸了摸他发凉的脸蛋,满不在意得替他说道:“皇上希望我死在扬州,扬州必乱,公主大可以趁乱杀了他,即使他后面准备自己走,风险也极大。普通的商人,没必要冒着灭门的风险搅和进来换一个流浪的结局。”
宋瓷仪无意识得靠在傅言商的怀里,浑身都为思路愈发清晰而激动得浑身绷紧,像一直蓄势待发的猫咪:“而且他还带走了我,要是为了要挟你,反而会增加更大的风险。”
提到此,傅言商眼神暗了暗充满不屑道:“那个蠢货也分不清。”
可是宋瓷仪已经完全陷入逻辑假设与推理中,甚至开始自己修补之前的漏洞:“还有一种解释,谭林峥有十分的自信认为一定能搬倒公主,所以可以大摇大摆得回扬州。那么这个问题就是,他哪来的自信?所以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矛盾的。”
可爱的小孩子。
傅言商不介意给宋瓷仪一点奖励:“皇上并非太后亲生,与公主更是无甚情谊。又有外戚干政,皇上与太后自然剑拔弩张。”
“是皇上!谭林峥是皇上的人?”宋瓷仪猛的回身,傅言商被他扑倒在地,宋瓷仪就这么大喇喇得跨坐在傅言商的腰腹上,相贴之处亲密得交换彼此的温度,傅言商也不自觉绷紧了身子,眸色深深,下意识扶在宋瓷仪腰侧的双手温度烫的惊人,可是宋瓷仪并没注意,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如果他是皇上的人直接将走私的罪证交给皇帝就行,何必大费周张。”
他现在完全是第一次得到糖果的孩童,激动使他头脑眩晕,偏执得缠着大人,靠一切手段,撒娇卖痴,甜言蜜语求着大人帮他撕开糖纸,好让他大快朵颐:“告诉我,傅言商,告诉我,谭林峥是谁的人。”
宋瓷仪一贯深黑的瞳孔泛起了碎光,像是冬日深井结冰被凿出冰花,两人贴的很近宋瓷仪身上凌冽的香顺着傅言商的鼻尖吸进肺腑,傅言商喉结上下滚动,理智牵在一根弦上:“小仪,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
沙哑的声音唤回了宋瓷仪激动的理智,他歪了歪头,用天真好奇的目光直视傅言商不加掩饰的笑,身下的人直白坦荡,宋瓷仪渐渐冷静下来,半晌,勾唇道:“傅言商,做吗?”
宋瓷仪自幼的环境让他对很多事情并不敏感,也更加理所当然。
无知的疯。
傅言商勾唇道:“当然。”
“先告诉我,谭林峥是什么人?”
“小仪在给我奖励?”
“不是,想做。”宋瓷仪坦诚道,他激动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傅言商就是那个出口,但是他需要把一切想知道的问题先解决。
傅言商教的词怎么说来着,先苦后甜。
“谭林峥是为数不多知道先皇遗诏的人。当日我与皇上逼宫,先皇临死前说遗诏很快会公之于众,我奉命追查,寻着线索而去遇到了被刺客绑架的你。”
“可是皇上并无兄弟。”
“所以,皇上怀疑过公主,但更怀疑是不是随着遗诏逃走的还有别的谁?”
“先皇怎么会托付遗诏给一个商人?”
傅言商懒得费口舌,翻身而上,夺回主动权:“会有人告诉你。”
宋瓷仪略蹙眉,灵光乍现道:“等嗯,等等,为什么是扬州?”
“因为你啊。”傅言商的吻轻车熟路得撬开宋瓷仪的唇舌。
雨声又急了,压迫性得浇灌着幽深的绿林,凌乱肆意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
门内,正殿昏昏,宋瓷仪也像一片叶子,被雨水淋得歪七扭八,黑发披散开来,露出一张高扬的艳丽的脸,像志怪里的妖精,他的灵魂被丢在空中,刚刚紧绷的思绪彻底放空,一双长挑的眼睛偏执得去找佛像的脸,眼睛湿漉无辜,像是根本不认识佛像是什么一样。
太高了,还是看不见,佛安静得耸立在大殿,匍匐在他身下的人却怎么也看不清隐藏在暗里对于他的喜怒。
宋瓷仪抻直了脖颈,几乎用全身的力量去够那尊佛像,下一刻又被傅言商禁在怀里作乱:“不许想别的。”
宋瓷仪有些晃神:“傅言商,这里是寺庙诶。”语气里没多少敬畏与后怕,就像是被撞出灵魂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一般喃喃自语。
“啊。”傅言商喟叹一声:“我们天造地设,两情相悦,佛祖开眼会祝福我们的。”
“?”
“专门形容我们两个的,跟别人用不上,不用学。”
。。。
宋瓷仪没细究,在学习方面他极度信任傅言商,他说不用,那就不用。
“小仪,你可以暂时和公主合谋,或是干脆投诚皇上,但你甩不掉我。”
傅言商钳着宋瓷仪的脸逼着他仰头与自己接吻,直到宋瓷仪甘心堕落于云雨中,傅言商才抬起头,阴测又偏执得望进佛像悲悯的眼里。
三愿,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宋瓷仪的意识已经凌乱,目光也无法聚焦。傅言商贴着宋瓷仪的耳朵耳鬓厮磨道:“我的小陛下,万岁金安。”
宋瓷仪已经无法思考傅言商说了什么,他本能的自喉咙发出一声呜咽。
傅言商轻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一声惊雷自远处天边炸开,远处山顶的深红色描金凉亭乍亮,攀附的青藤根木像狰狞的毒舌,很快全部归于黑暗。门口的人觉得凉意顺着微湿的衣角攀上骨髓,他站立良久才想起来要离开。担心会淋雨的人在屋子里,他没有必要再待下去。
迎面一位童子与他打招呼道:“卫施主。”
卫引之依旧谦和得笑,不见丝毫异样,关切道:“雨水湿重,你是要去哪?”
“师傅让我去正殿取《金刚经》来。”
“正殿在洒扫,还是别去打扰为妙。我屋子正好有一本拿给你吧。”
“多谢卫施主。”
卫引之笑笑,瞧见童子打的伞有些破,小孩的肩膀已经湿了大半,便将人笼在自己宽大的伞下。为了迁就小孩步子小,卫引之也走的极慢,盈晃的衣袖扇起淡淡的药香,卫引之温和道:“一会儿先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童子偷偷仰头去看卫引之,看他敛眉垂目,眼下似有一点悲凉,像是此冬和雨。
童子念了声阿弥陀佛,愿其有佛祖庇佑,福寿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