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案

21 / 43 章 · 9,915

宋瓷仪正坐在食色顶楼厢房里安稳的吃着早饭,凡是与食色有生意往来的,都被请了进来,说是因为 然而东家却迟迟不露面,主位上坐着。这些人便有些不耐或趾高气昂,或神色鄙夷,对面前精致的餐食指指点点。

“我说谭家主什么时候来,这两天的事儿总要给我们个说法吧。”

“你悄声些吧,李家合并之后日子过得简直如日中天,连谭家主的货都敢截,你可别触了谭家主的霉头。”旁边的人又悄悄低语了几句厉害话,最先开口的人一副强忍着骂人的样子,在看见主位上吃的安稳的宋瓷仪,一肚子怒火找到了发泄口:“凭什么一个男娼也敢坐主位。”

旁边的人此时也不拦着了,添油加醋道:“宋家主可是谭家主都青眼有加之人,身后还有傅丞相呢。”

那人嗤笑了一声:“傅丞相?呸,不过是当个小玩意儿养的,还真当自己是丞相夫人了?再说,傅言商都自身难保,还能在乎他?早些回花船的好。”

“刘家主不知道吧,一年前就没有花船了。以后啊,只有街边的青楼楚馆才能容身。”

“哟,不知道”

三人一言一和,毫不在意自己在谁的地盘上,也从不把宋瓷仪当成家主看待。

之前宋瓷仪和他们谈生意时,他们还有所收敛,不过有谭林峥在一天,宋瓷仪都会被无视。

对之前的宋瓷仪来说倒是无所谓,撑着谭林峥的旗号做事能给自己少不少的麻烦。他建食色的初衷就是最快挣钱,钱能给他安全感。其余的一切在他看来不过是狗叫。

不过现在想再造一个谭林峥出来是不现实的,因而宋瓷仪只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几位家主还是快用膳吧,再过一段时间怕是食色便要歇业了。”

下面有的人对宋瓷仪能力比较认可,闻言很是惊讶:“怎会?食色不说其他,单是酒楼生意就远超平京其他,一厢难求。”

宋瓷仪叹了口气:“李家主来势汹汹,谭家主本想南下的计划也被打乱,几位家主还不明白吗?”

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天李误跟条疯狗一样,抢货源抢生意抢客户,平时不声不响的人突然疯起来了。谭家主由于重心南迁相当于被逼停在平京,和程锦结姻亲也救不了太多损失。

谭林峥和李误碰了一肚子气,便将火气撒在他们身上,抢单抬价,在座几位都是常年受谭林峥照拂的,如今自然不敢多说话,只祈祷事情过了,也就没事了。

“莫非,事情还要继续很久。”

宋瓷仪再次叹气道:“谭家主不消气,事情便不会结束。”

“谭家主怎么才能消气。”

“左不过是在几位家主身上连本带利得找回来就能消气了。”闻言,几位家主俱是一惊。谭林峥家底多丰厚都被李误逼的动了怒,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得替李误还,跟扒层皮也没区别。

后面和宋瓷仪搭话的家主也是一阵害怕,但想到传言宋瓷仪和谭林峥的关系,便想眼前的人或许是突破口:“宋家主,食色又不像我们需要商路,更多的是靠黑市挣钱,你怕什么呀。”

“哎。你也知道食色把控在谭家主手里,几位家主都算我的供货商,最近一段时间给我的价格多苛刻几位也知道,在谭家主眼里虽不在意这些蝇头小利,但在谭家主眼里不就是打脸吗。对几位家主而言无非是再出点钱,对我而言怕是谭家主要彻底收购食色了。不过幸好谭家主不是不念旧情之人,谭家主说会将食色折算成注资谭家的资本,我到时候就是领钱的闲人了。”

宋瓷仪故意将后面的话说的轻描淡写,给几位家主带来的焦虑却是成直线上升。

完蛋。

他们确实没怎么把食色当回事,虽然投资进来的钱也有盈利但是多半是为了谭林峥开心。之前听说傅言商南下,他们不想蹚浑水便刻意降低了投资,后来谭李之争殃及众人,他们哪还顾得上食色啊。

要真如宋瓷仪说的谭林峥要彻底接手食色,怕是就要直接清算他们几个:“宋家主和谭家主关系匪浅,能不能求求情呢?”

“哎。谭家主可是精明的商人。食色没什么漂亮的账目,谭家主那边我也不好交差。再说了,现在谭家主向我提的方案不错,我没必要和他较劲。”

宋瓷仪三叹气,叹的哀婉动人,叹的在座几位都有点头皮发麻。

宋瓷仪的言下之意,他们嘲讽的都对,现在食色没了谭林峥还愿意供着宋瓷仪,他们只剩个死了。

到底是让檀林镇清算还是花点小钱保住食色,有人咬咬牙:“宋家主实在抱歉,这些天实在是谭家主追债太紧。我保证今天开始刘记对食色的供应如旧另外我再额外出账一千两白银入资食色,只求宋家主能替我们向谭家主求求情。”

此言一出,有几位家主附和着愿意。

宋瓷仪勾了勾唇,故作为难得看向剩下没出声的。

果然最开始就在唱反调的家主脑尖又动了,不见得是聪明了,纯是脖子上的小东西被人忽视之后开始瘙痒了:“谭家主连我们都不见,会听他说的?你们一个个别被人忽悠瘸了,空手套白狼了。”

此话倒也合理。虽然平日里两人表现的暧昧,但此次毕竟谭林峥真的动怒,宋瓷仪

宋瓷仪淡淡道:“我也知道几位家主有所顾忌,先不急,尝尝食色的冰茶。”宋瓷仪摇了一下桌上的手摇铃,马上几位低眉顺眼的女使端着冰茶进到厢房。

与食色一贯的白面小鬼不同,这几位女使均是统一的正常装扮。

有人眼尖,抓过面前的女使反复确认:“你不是谭家屋内侍奉的女使?”

女使并没有被吓到,闻声解释道:“回家主的话,奴们都是谭家主派来帮宋家主忙的。只有宋家主不需要我们,我们才会回去。”

闻言,大家都看向主位上的人,而主位的人接过自己的茶,无甚在意道:“赵家主,你抓痛她了。”

“不好意思。”赵家主讪讪收回手,几名女使出了屋子他们还心有余悸。

宋瓷仪道:“之前食色注资少成本高,用不起太多小厮。我便去求了谭家主,谭家主借了她们给我,我得好好待人家。赵家主,对吧?”

“是,是。”赵家主陪笑,实则有点冒冷汗了。

谭家的女使在食色,不仅说明谭林峥确实在乎食色或是宋瓷仪,更说明他们刚刚说的话很有可能被谭家主知悉。

宋瓷仪看出他们的顾虑,笑了一下:“放心,今日我们在这说的话,他们不会告诉谭家主的。不过,谭家主怎么还没来,来人,拿着这个去请。”

宋瓷仪掏出一个东西,交到刚刚女使的手里。

众人一看又是一愣,家主令。

正常一户人家都非人人能进,更何况是商贾与世家,而家主令几乎相当于家门钥匙。可不必递拜贴直接入门。其中谭家家主令最是难得,从未听说过谁和谭林峥有如此交集。

宋瓷仪像是不知道自己掏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见大家都像见鬼一样盯着自己反而腼腆笑道:“我们刚刚聊到哪了?”

“咳咳直接签字画押吧,宋家主,我们相信你的能力。”

不然呢?等着谭林峥什么时候打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名号打进家门吗?

宋瓷仪没有多少惊讶。

改变别人的刻板印象很难,宋瓷仪还没有戏文里神仙哥般的好耐性,不如稍加利用得到自己想要的:“各位手边便有纸契,稍后我会命小厮上府里取钱,保证谭家主后面不会再多为难几位。”

只要谭林峥还活着,他们就还有忌惮。

几位家主再看纸契,一股被人拿捏的无力感侵袭而来。今天他们本来是被谭林峥叫来的,如今谁又敢赌一切不是谭林峥授意的。

连一直反驳的家主,也憋红着脸签了纸契:“哼,我他妈是给谭家主面子。狗屁的傅夫人,守活寡啦。”

宋瓷仪满意得举杯:“感谢诸位对食色的信任,食色不会让大家失望。诸位也算食色半个家主,可自行选择留下用餐,餐后可自便。今日为欢迎几位,黑市全天开放。欢迎来到食色。”

或许真是花了钱,被绑在一起,心境也不一样了。

现在这些家主再看食色,反倒少了些不耐烦。

从前为了巴结谭林峥也不管自己投资了什么,如今这些家主们是真的直观感受到,食色在赚钱。

面前的餐点精致,香气四溢,厢房装潢雅致,身后还有一条涓涓细水,里面游着红金黑小鱼。手边的金铃铛只要摇响,便会进来白面小厮听候吩咐。

厢房门共两层。

第一层会隔绝杂音,正厅四季不绝的琴音可以一清二楚,琴师老道,舞姬灵动,来往客人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怕扰了天音。小厮女使更不必说,来往如鬼魅,脚下无声。

第二层门则会彻底隔绝一切声音。

食色上面是清幽的圣地,在闹市里找到了一处宁静。

当然,从进门开始享受的每一笔服务都会被明码标价,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说是花钱买清静。

不过今日的客人大部分集中在地下,那是一片巨大的黑市,别有洞天。

在这里,只要有钱,无论是小时候见过一面的邻居哥哥的地址,还是皇后凤冠上的珍珠,都能买到。

当然能,真假不一,顾客需要擦亮眼睛。

地下的表演也更加疯狂,刺激着人血脉喷张,或是让人惊掉下巴。

黑市里的白面小鬼格外多,在客人间穿梭着卖酒,正中央竖着一张长长的牌子,是为了刺激消费而统计的客人花销。

能上榜的人,最低消费也在七千两,下面的小厮还在托着刺耳的声音报价——“五十两”“一百兩”。

不起眼的角落还有向下的楼梯,地下二层是并不对外开放的秘密温泉,只有极少数客人达到消费线才可以进入。

据传,里面更是天上人间。

虽然食色只收取摊费,但家主们也意识到食色就是一只巨大的吞金兽。

此时家主们都无比庆幸食色背后是谭林峥,他们对标自己的铺子庄田才惊觉自己的生意做的多失败。他们可以败在谭林峥手里,但他们不能输在宋瓷仪手里。

否则,宋瓷仪该有多恐怖。

突然,头顶上传来引起耳膜的钟鸣,这像是某种信号,周围一切的喧闹都停下,陷入诡异的安静。随后又是一声穿透的钟鸣,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得上楼,便见白面小厮夸张的笑脸近乎贴到地上恭迎着他前面正一列一列搬着箱子的黑衣人。

箱子很沉,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而抬箱子的黑衣人们无一不宽肩窄腰,清一色的练家子。

一只箱子搬到舞台上打开,堆叠如麻的金元宝排列整齐,映着耀眼的光。一只白面小鬼迅速清点后,扯着诡异的笑脸尖声报道:“傅丞相消费十万金。”另一只白面小鬼便敲一下钟。

这面钟本是记录食色最高消费的,一月勉强能有醉鬼敲响一次。而今日,钟声几乎成了食色上下三界诡异的乐奏。

每伴随一声刺耳的钟响,便会有一声更加刺耳的叫堂:“傅丞相消费十万金。”

一只只梨花精雕木箱在台上被打开,刺眼的金色充斥着周围人的眼球,耳膜也在高频震动,最后素净的食色上下成了一片金色,所有人都被晃的晕眩,耳边还在不停得响起:“傅丞相消费十万金。”

顶楼的高台上,宋瓷仪垂头看着这疯狂的一幕:“卫引之,傅言商不会偷国库了吧?”

卫引之也没见过这般,一时间有些哑然。

最后,叫堂的小厮喊哑了两位,箱子整整堆了一百只,一千万两黄金,众人甚至怀疑食色的钟经不经得起这一百撞。

而隐在人群中的几位家主更是脸上发烫,今天,他们被自己一直瞧不上的食色疯狂打脸。尤其是最开始骂的最脏的刘家主,两颗眼球像要突出来似的。他是摸爬滚打上来的,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最后抬箱的四位黑衣人并未急着走,为首黑衣人仰视宋瓷仪单膝行礼:“启禀家主,傅大人命小人带话。”

一时所有的目光统统顺着他仰视,金光与烛火将那道倩影虚成一道让人心惊的美梦,所有人都没看清少年的样貌。

像是高贵的名种,只有金玉才能灌养。

他们听见宋瓷仪冷淡的声音道:“说。”

首领恭敬道:“愿以黄金,恭贺食色开业之喜。”

开业?周围人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数人不知道食色的幕后老板是谁,但食色至少三年了,傅言商是公务繁忙,难得逛街?

宋瓷仪懂,他望了一眼窗外,有几人围观都被黑衣人赶走,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黄橙橙的,好天气:“他走了?”

“是”

“好,我知道了。”

然而,首领并未急着走,大步走向人群里极不体面的刘家主身上,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人顺势关上了食色的门。

刘家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拎小鸡似的拎了出去,偏偏黑衣人武艺超群,他根本挣脱不掉:“诶你干什么,你大胆!”

刘家主被扔在了前面,他摔了个狠的,撑着箱子爬起来,还想骂,又被眼前的金子晃了神。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财富,他很想伸手摸一摸。

也就是颤颤巍巍刚伸出手的瞬间,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份令书,朗声念道:“刘深仁,资阳曲县人,为富不仁,多次烧杀抢掠。二十年前为恶意竞争,杀死吴家十三口人后焚尸潜逃。今呈京府司令,得公主命,杀。”

刘深仁听到早就被自己忘记的旧事挖了出来,甚至没来得及害怕,便被一剑封喉,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金子。

鲜血溅在箱子外,无论是人还是什么都上不了他渴望的天堂。

围观的客人们和家主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有人尖叫起来要跑,但一名黑衣人仅仅是伸出一只手,便将他们逼回之前的位置。

为首的黑衣人又掏出一封令书,低沉的声音像是索命的孤鬼:“陈翩俒。”

人群里某一个人猛得一抖,下一刻他就觉得自己好像被盯上的猎物。四位黑衣人们目光全部锁定他,看他像看一具尸体。

然后他就被拎了出来。

“陈翩俒,泽安丰阳人,十五年前逼奸杨氏意图侵占杨家财产不成,收买杨家小厮放火。今呈京府司令,得公主命,杀。”

“不是,是她爹娘要杀我,我是自保,我!”又是一剑封喉,瘦猴一样的身子瞬间干瘪下去,深红血丝盘踞着眼球像是藏在人皮里的蚁妖,早已将他内里啃食干净,撑着一张人皮为非作歹。

他已经不算做人,该杀。

还未等众人平复心情,黑衣人再次念出一个名字,那人已经吓到在地,甚至有些失禁,被拉出去时死死抱着黑衣人的胳膊求情,于是被卸了胳膊和下巴,听完他的罪状后,得到又一声冷酷的:“杀。”

连杀三人,人群中彻底安静下来,他们甚至开始兴奋,期待下一个被审判的是谁。

然为首的黑衣人却挥了挥手,宣布结束。身后三名黑衣人训练有素,很快将人拖了出去。黑衣人才冷淡又威慑十足得对围观的人表示歉意:“京府司与公主府查案,几位受惊了。”

然后也不管剩下的人是怎样的目光,施施然离开了食色。

直到领事的白面小鬼吩咐着人拖箱子,打扫血迹,赤色与金全部收敛,余下烛火微微,人们才如梦初醒想去看看食色的家主究竟是何许人也。

然三楼的平台上哪还有人。

白面小鬼也是懂事,趁着客人们正在兴头上,尖着嗓子道:“诸位,公主府并京府司查案难得,食色白日开市更难得,一会儿还有压轴表演定让诸位瞧得尽兴。”

台上的金子搬下去了,血迹也没了,客人们咂咂嘴,也只剩下黑市可以发泄一下狂躁的情绪,便又回了地下。

而剩下的家主们心情更为复杂。

若他们还看不出来今日就是宋瓷仪故意将他们叫过来敲打的,他们家主之位真是白做了。

白面小鬼又殷切对几位家主道:“诸位是我们家主看重的贵客,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贵客们’面面相觑,他们做到现在手里的脏事不一定少过那几位,苦笑一声出了食色。

今后,谭姓旁边还要并列一个宋姓。

傅丞相真是。。。

混账!

傅言商今日之举完全出乎宋瓷仪的预料。

卫引之也知道宋瓷仪身份尴尬,借力打力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方法,利用几位家主的恐慌捞钱,但这个方法并不持久。如果宋瓷仪进宫,谭林峥又迟迟不出现,效力会越来越低,甚至还会引起家主们的怀疑。

而傅言商今日之举表面上看是震慑住了几个家主又帮了公主一把,实则完全将自己与傅言商捆绑。之前他还能说关系不睦,如今钱都进食色了,他摘不掉了。最关键的是,旁人不知道食色家主为谁,公主是知道的。公主本就视自己和傅言商为一党,不过是用得上才会留自己几日。如今,若让公主知道有这么一大笔钱在,难保不会对自己提前动杀心。

傅言商大张旗鼓是一定会惊动皇上的,皇上必然会四处搜查钱的下落。如果公主想要钱,就会帮自己隐瞒下去。但是无论是哪一方都会因为钱的存在提前宋瓷仪的死期。

傅言商分明是逼宋瓷仪和他当该死的第三方。

所以,他要让这笔钱大张旗鼓的消失,成为自己的助力。

傅言商的钱从何而来?

宋瓷仪喝着茶,想的出神:“你说,哪个地方可以存放这么大笔的钱,还不回遭人怀疑?”

“皇陵吧。”卫引之温和得开着玩笑,查完纸契确定没问题后,看宋瓷仪心事重重,便开了窗让他放松些。

“哥哥为什么不干脆借谭林峥的手一网打尽?”

“程李两家不是摆设。若我们出手,他们两家必不会干休。况且我马上要进宫,此刻闹出什么风吹草动都是麻烦,不如尽量搜刮干净再一点点清算。”

傅言商今日杀人,打的是公主的旗号。围观的人不认识自己,便会说今日一切起因是公主和傅言商,且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人,足够公主逆转名声。

这时,门外进来一只白面小鬼嘶哑道:“家主,信息买到了。”

“嗯?”宋瓷仪懒懒得等着小厮回禀,一旁卫引之不知宋瓷仪做什么,于礼他起身欲回避,宋瓷仪示意不用。小厮便继续道:“谭家主在扬州之前,确实在平京做过生意。不过并非是普通店铺生意,而是为宫里的采办做事,后来偶然敬献的几匹苏绣得了宫里某位贵人赏识,先帝龙心大悦特赐银两,令其专为贵人采买。后来这位贵人被贬冷宫,谭林峥留在扬州又做了几笔倒卖生意才成了谭家。”

“知道哪位贵人吗?”

“说是先皇后。小的再问,他便不肯说了。”

先皇后?宋瓷仪想起傅昀辍说过当今太后曾经是皇贵妃协理六宫,先皇后因罪打入冷宫。但先皇到死也未再立皇后,不知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多情。

“消息可靠吗?”

“您之前吩咐小的以常服先去买傅言商来历的信息,黑市上只有一个裹得极严实的壮汉,全身上下都用帽帷遮挡交出的信息与家主您给的答案相差无几。因而今日小的再乔装去买信息,并未引起怀疑。就是。”小厮欲言又止,卫引之仿佛从他那张白面具上看到了极大的不屑:“卖家十分贪财,追问一次要加十两银子。后面哪怕他没回答的问题也要钱。小的气不过跟他辩解两句,他非说问题问了他不知道的问题,他回答了不知道也算回答,不能赖账,小的还没说话,他就拉着小的钱袋子嚷嚷着谁来都不能不给钱,便只能丢了钱袋子。小的后面特意去看,此人跟谁都这样,甚至是路过的都要留下两文钱。”

“啧。”宋瓷仪无语,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只要不坏了食色的规矩,宋瓷仪也无权置喙:“此事办的不错,除了报销银钱以外,赏钱三倍。”

白面小鬼顿时咧开嘴角:“谢家主。”

宋瓷仪挥挥手,小厮出了屋子,宋瓷仪还在试图将这些信息串在一起。

刚刚一直装空气的卫引之温声问道:“哥哥需要我去查查先皇后或是卖家吗?”

“不用。先皇后毕竟是宫里人,若真的需要进宫再查会更方便,另外找人多注意这个卖家就行。”黑市里做生意的有几个不贪财的,可几乎所有人都不会如此张扬,怕被人盯上惹到麻烦。而此人如此泼皮无赖却能答出宋瓷仪设的问题,怕是个人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注意总没坏处。

还有一层关系,这么贪财的人,不久前傅昀辍刚介绍过一位。

虽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两人有什么关系,但宋瓷仪后天行成的对人的敏感以及从不相信巧合的性格让他没法轻易忽视这人。

他又想起了傅言商。他能轻易在食色杀人,便是已经摸清了今日来的家主和乔装过的客人真实身份甚至是动向,卖家也会是他送过来的吗?

想到此,宋瓷仪都被自己的脑洞逗笑了。和傅言商待久了,他已经会无端将傅言商的行为甚至能力放大,真是有病。

卫引之大概能猜到宋瓷仪再想谁,他只是温和得等在一旁,瞧着宋瓷仪该是愿意听自己说话时才掏出两本册子:“哥哥,你要的先帝后妃脉案。”

宋瓷仪讶然,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寺庙里,激动占据理智,不断的雨声搅乱了大脑,他急需做些什么,他不想停止,变成从前无数个时间里的宋瓷仪。

卫引之看他的神情也明白宋瓷仪应该是随口一提,便温声道:“爷爷让我帮忙整理脉案顺便学习,我记着哥哥提过便拿来了,没费心思。”

凭宋瓷仪对卫引之的了解,卫引之一定是一直记着,这么说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在意,便接过脉案仔细尽力得看,还真让他看出些蹊跷:“四皇子出生后,宫妃或是滑胎,或是难产而死。”

卫引之将脉案翻到前面某页,夹的一片长青叶落上宋瓷仪的衣袖,被卫引之拂落,影子勾勒的人影更加暧昧,但卫引之保持着君子距离为宋瓷仪指出一处:“哥哥你看,前面曦贵人的脉象都很平稳,不见早产的迹象。当然,也有很多产妇因为临近产期焦虑紧张引起早产。”

“前面这些脉象我看不明白,依你之见你说的情况几率如何。”

“零。”卫引之翻到曦贵人的脉案,每一日每一条旁边都附了小纸做注,是卫引之担心宋瓷仪看不明白特意写的,且都是大白话。不止曦贵人,同时期太后还是瑜妃,先皇后还在,每一条旁边都夹着注解。宋瓷仪一点点看下去,卫引之也不急,替宋瓷仪又拨了拨炭。时刻注意着,宋瓷仪要是一个地方看了很久白,便解释给他听。

像从前一样。

玉人的功课涉及方方面面,宋瓷仪有记忆起看过百本琴谱,但是没人会教玉人识字。

因为耗费太大,没人敢赌这些从各地方搜罗来的破落户是否能学有所成,还可能让他们的心思野起来。

所以与其知道每个字的含义,不如以更快的方式去画出每一个字。书法大家沉淀的入木三分,可以用鞭条几个月抽出来。

不求神似,只求形似。

对于客人伤春悲秋的话语,宋瓷仪也能下意识说出几句诗词应付,不过不知道意思而已。

玉人与寻常青楼男女不同,他们靠名头赚钱。名头越大,最后拍出的身价越高。

很好的是世人想象力都很不错,看见宋瓷仪的脸,没人会相信他其实是个文盲。

直到一年前,傅言商疯了。他要求宋瓷仪复述四书五经,不可照背,是用自己的说话方式讲出来。对一个文盲而言,难度不亚于让鱼上岸买菜再顺手扇猫一巴掌。不过宋瓷仪当时身边已经有了卫引之,他让卫引之读给自己听,不懂的卫引之也会给他讲,他倒是真能复述出来。

但是,字还是不认识多少。

于是傅言商又让宋瓷仪一字不落地背诵《茶经》,无需知道意思,但是必须能听写下来。于是,卫引之又每日带着宋瓷仪读书,教他认字。

宋瓷仪学得快,到现在基础阅读不成问题,但是有时候依赖《茶经》,看见一个字需要想到它在书里哪一页哪一行才能想起来他读做什么,什么意思。

因而看东西格外慢,却格外认真,睫毛扑闪扑闪,有不通世故的天真。

宋家主,傅夫人,是为了活下去。卫引之心疼。他的哥哥,天真不知所措,会信任他,会需要他。

卫引之看得心尖颤了颤,悄悄掩住胳膊上未愈合的伤痕。

卫引之不是太医,自然看不了脉案。爷爷原则性极强,不会同意卫引之胡闹的。

所以卫引之给自己下了毒。

为了能让爷爷相信,又为了爷爷一定会带着自己去太医院找解药,他对自己毫不留情。

药入肺腑,三刻无解,便会五脏俱毒,泣血而亡。毒发时难熬的很,卫引之为了保持清醒只能伤害自己,将自己划出一道又一道口子。

不过这些没必要让哥哥知道。

他要哥哥的爱,可怜,但他不要哥哥的愧疚,也不要哥哥愧疚任何人。

宋瓷仪看到一处蹙眉:“瑜妃喝过红花?”

“是。太医院记载,瑜妃入宫一年时,误饮红花,此后很难受孕。”

“误饮?”

卫引之含笑得点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宋瓷仪啧了一声,后宫。

脉案上虽然没找到皇子的踪迹,却也给宋瓷仪提供了不少信息。卫引之很贴心,这本脉案主要是瑜妃,先皇后以及由于瑜妃收养四皇子便将曦贵人的脉案一同收录,所记之事虽不是从其入宫开始的每一天却将一些关键时间节点写的清楚,而宋瓷仪还关注到的一个点便是瑜妃位分在红花事件后升的很快。瑜妃入宫做了一年才人,误饮红花后一年竟然直接跳到嫔位,次年便稳坐贵妃,到了先皇后获罪便成了皇贵妃。

如此盛宠倒是和宋瓷仪两年前听到的不知真假的闲话不谋而合。听闻先帝临终前甚至完全在皇贵妃宫里住下,皇贵妃可说盛宠不衰。

之前按照傅昀辍的说法,宋瓷仪一直将太后看做专权之人,先帝迫不得已才留有遗诏。如今再看,很是未必。

宋瓷仪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有些事情还是得进宫才能明白。

进宫。。

宋瓷仪阖上脉案道:“等将钱处理干净你便是食色真正的家主。”

“好,我不会露馅的。”

“不是让你演。”宋瓷仪心里暗叹了一声,卫引之还真乖:“以后食色不再属于我,我将没有任何权利参与食色的管理,他是你的了。”

卫引之骇然。

食色虽然只是一间小酒楼,但也是卫引之陪着宋瓷仪一点点引流寻客,包装宣传,小敛一笔财。

每次宋瓷仪在食色里谈生意,他等在马车上,昏昏沉沉时望着食色,像黑夜里一只小小的蜡烛,让人心安。

宋瓷仪倒是不在意道:“后面傅言商一走,皇上对我的监视只会越来越重。按照我们的计划,后面家主们对食色只会越来越刁难,今天傅言商倒是帮了忙,我成他的情。以后傅言商一旦谋反不成,我还能傍上你这个大老板呢。”

“傅大人位高权重,呼风唤雨。如果傅大人南下查案办的好看,皇上一时不会动他也说不定呢。”卫引之现在到不在意傅言商会不会比自己更有用,他永远会从宋瓷仪的角度考虑。如果宋瓷仪需要傅言商,他会比任何人都真心祈祷傅言商活着。

可能性为零啊。

宋瓷仪知道卫引之是在安慰他,便使出杀手锏:“食色只有给你,我才放心。”

卫引之沉默片刻,躬身郑重道:“哥哥不必费心哄我,只要哥哥需要我都会尽力。我只当哥哥是委托我代为打理。等哥哥解决完繁杂诸事,食色依旧是哥哥的。”

宋瓷仪拳起一只手指叼在嘴里,有些神经质得歪了歪头,卫引之仍垂着头不看他。

四书五经规训出的君子,宋瓷仪见的很少,换言之,他有时候不理解额卫引之究竟为什么。

他毫无保留得告诉过卫引之自己对于情感的淡漠,他可以和卫引之上床,就像傅言商一样。

影子里,宋瓷仪的头发缠上卫引之的脖颈,于是卫引之直了身子巧妙地避开一点暧昧,克己复礼。

他当时的回答是:“卫某仅愿追随夫人,不敢有求。”

半晌,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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