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十月五日,下午,澄林一家咖啡店。
靠窗位置,桌面一杯拿铁一杯特调,窗外金色阳光打过来,照透两个人精致立体的侧脸,光影雕琢她们的五官,一位清秀,一位硬朗,她们面对面坐着,没人说话,都各发各的呆。
司徒羽丸手心撑住下巴,四指指尖搭在脸颊,双目无神往窗外看,聚焦天边,光将她眼睛打得像自家猫的双眼一样流光溢彩。
唐玦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手心搭着手背,拇指无意识地在摩挲,睫毛轻颤着落下蝶翼般的投影,披散着的柔顺长发高挺的鼻梁将她半边脸投到黑暗里。
附近桌子的人来了又走,咖啡里的冰融化,桌面多了两摊水渍。
“你说——”司徒羽丸仍在看天,只是轻喃着这么说道:“喜欢女人是什么感觉?
唐玦抬眼,当即就问:“你知道了啊?”
司徒羽丸将视线转回到这里,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她左想右想,眼前这姐不是第一天弯的,这位和那位大学时候的传奇校园恋她还是有所耳闻的,那还要知道什么,没有人知道。
and,0人问。
再想了想,司徒羽丸说:“哦你要复合了是吧?”
唐玦更是不可思议,她双眼睁大些,好像醒神了,头顶一个巨大的哇。
“……”司徒羽丸抿唇绽放一个苦笑:“本来不知道的。”
唐玦捋了捋,一两秒,她顺清楚了,原来其实这句话和自己无关,于是瞬时她整个人神情一翻,抱着双臂往后仰,眼帘垂下,下巴扬着,俨然一副审视姿态。
司徒羽丸见这阵仗目光有点飘,她抬手又不知道干什么,然后意思意思挠了挠头。
唐玦盯着她,一字一顿意味深长:“司徒丸子。”
老朋友快一年没见,上一次还各诉各的苦,大导演唐玦看不惯广告商的审美,大设计师司徒羽丸受不了客户的奇思异想,大家一起痛骂甲方,分别的时候说许愿下次见面大家都了无烦恼。再见时候你说喜欢女人是什么感觉了?
司徒羽丸咕哝一句:“我问你呢。”
唐玦干脆利落回道:“我的观念里没有出现过女人不女人会怎样,喜欢就是喜欢。”
司徒羽丸神色庄重思考过这句话,半晌,她说:“不行。”
唐玦:“啊?”
司徒羽丸:“人设都不一样。那不是所有人都是学姐老师。”
唐玦跳过学姐老师:“得了,我听听,那是什么人设。”
司徒羽丸想了想,她和唐玦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于是从头讲起,从设计草稿讲到挂号门诊讲到拉扯讲到垃圾桶。
讲到唐玦说:“那你们,就抱了?”
司徒羽丸激动、欣喜、还回味,想起来都挺开心:“嗯嗯。”
唐玦挺受震撼的,她提问:“那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司徒羽丸:“我在唱歌。”
唐玦:“?”
司徒羽丸有一个律动:“如果这都不算爱~”
唐玦举手打断:“好,好好好。”停顿,缓冲,开口:“那你、你,弯得很显然啊。”
司徒羽丸:“我知道啊。”
唐玦:“你这不是很清楚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司徒羽丸:“那当然。我在问你,她怎么想的。”
“她怎么想的——”唐玦:“你问我?”
“因为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司徒羽丸面色有点愁:“我总觉得她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可是我每一次试探,她都轻轻带过。我不知道她到底懂不懂,还是真的,没往这方面想。”
最后一次——
“娘子。”
夜色中,司徒羽丸终于看见梁子枢眼里被自己搅起的波澜。
司徒羽丸将脑里条条框框将分寸感将拉扯都抛走,不让她思考,不让她躲。
“在想什么?”她端坐在对面,凝望梁子枢,音色罕有的压迫纠缠着诱惑:“怎么不说话?子枢。”
于是梁子枢笑一声,随即开口:“在想我该叫你什么。”
那当然也是——
梁子枢:“狮子。”
司徒羽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狮你个头。
“梁医生……”唐玦:“这么土啊?”
司徒羽丸觑了她一眼:“你才土呢。”
唐玦无语一阵:“我是说土象的土。”
“是吗?”司徒羽丸。
“不一定。”唐玦:“但我觉得她想挺多的,而且她没有肯定你是什么情况之前,不会轻举妄动。”
“毕竟你一开口就在那里没有没有没有了,后面有明确表示过你已经变成了你口中的那什么了吗?”唐玦沉下心来分析得条条是道。
司徒羽丸频频点头,她觉得很有道理:“那我下次是不是要把我是弯的写脑门上啊?”
唐玦笑了:“看你。”
司徒羽丸:“还是说我直接和她讲清楚,可是她也没有跟我明确讲过她喜欢女人啊。”
唐玦问回来:“后面呢?狮子后面呢?”
司徒羽丸:“没说什么,扯扯别的,看看猫,时间不早,她先走了。”
唐玦看着她的眼睛,再说话:“如果你不想继续这样,就和她讲清楚。”
司徒羽丸:“然后就会好吗?”
不得不说,这方面,她像一片白纸,果然少壮不谈恋爱,谈到用时方恨少。
“会变好,或者会更坏,不过你就解脱了。”唐玦:“反正不管怎样你都喜欢她不是吗?”
司徒羽丸有点乱,正要说话,有一通电话打过来。她看一眼来电显示,看一眼唐玦,心里已经知道这通电话是什么走向,但她不得不接。
“喂,奶奶。”司徒羽丸僵硬甜美版。
唐玦见怪不怪,干脆在一旁放空,她其实自己的感情问题还没有解决,倒是遇上别人的故事还分析得理智清晰。
司徒羽丸:“嗯,对。嗯。是。我们现在......在咖啡厅,今晚吃饭,她不来。嗯她晚上有事。嗯。”
唐玦重新看过来,这人撒起谎来还是脸不红心不跳。
但下一秒司徒羽丸的面色又带一点慌,在极力压制着:“她......她去洗手间了。嗯,刚去的,下次吧。等?我也不知道要多久啊。”
面前出现一只手,唐玦神色平常,只将手递过来,四指微屈又张示意,她要接电话。
司徒羽丸舔了舔唇和唐玦对视,这次是真的犯难。
耳边还有声音,唐玦对她恳切地点了点头。
司徒羽丸无声叹口气,再对对面的人说:“啊她出来了,那您等一下,我让她和你说。”
很细节,她等待三十秒,模拟一个人从远处过来,之后才将手机放到唐玦手上。
她听见唐玦同样甜美的声音:“诶!奶奶。”
语气抑扬顿挫:“当然记得,怎么不想你了。哈哈哈哈哈哈你也看了啊,对,我妈也喜欢顾少。我当然是惦记着您的呀!这次回来还专门给您带了礼物,我晚上让丸子给您带过去,就是实在是可惜——”
叹惋无奈:“我就是,有个行程很早之前定了的,不然我今晚一定来啊。下次吧,下次请您来我家坐。”
复读机:“嗯嗯嗯,嗯嗯嗯嗯。那您好好休息,我那小小心意,您一定要收着。嗯嗯嗯,那就先这样。我们下次再聊。”
记得、惦记您、带了礼物、但下次再说,好漂亮的一堆话。
唐玦终于结束通话,电话挂断的时候两个人都如释重负。
司徒羽丸问:“礼物呢?”
唐玦:“你等会儿自己买一个拿我的名义送了得了。我出钱。”
确实是没有礼物,本来就不是很熟。
她记得她拿国际大奖的时候这位奶奶对她很殷切,也只有那一次,直到她现在又准备翻红了,这位奶奶再度对她很殷切。
她当然懂。
谁让这是司徒羽丸的奶奶。
“但我真的有礼物。”司徒羽丸。
“什么?”唐玦。
她看见司徒羽丸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盒子,扎白着色蕾丝丝带,精致得很。
司徒羽丸:“生日礼物。”
唐玦顿一顿:“都十月了。”她生日在八月。
司徒羽丸:“补送嘛,毕竟你忙,忙点好。”
她说:“真的,忙点好。”
唐玦知道她的意思,恍惚了一阵。她和司徒羽丸见面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即使两个人都在一个城市,但她飞来飞去很少能约到一块儿去。
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但我们现在面前两杯过时咖啡。
她看她一身奢牌昂贵的包,你我都身价不菲。
唐玦很久没回忆起那么遥远的当初。高二,她们在艺考机构认识,常有人讨论她今天又见唐玦苦哈哈在爬楼梯,二十层楼累都累死,还聚在一起赌她下一次会不会受不了坐电梯,只有司徒羽丸问她为什么呢?
然后下一次,阳光灿烂,她爬到第十九楼半,仰头看见二十楼应急出口的门打开着,司徒羽丸懒散地倚在那里吃冰棍,唐玦撑着膝盖喘着气,她们望着对方笑。
司徒羽丸说,快上来吧,给你买了冰棍,别融了。
唐玦伸手收下那个礼物盒。
又该分别。
希望下一次见面,我们都会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