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27 / 33 章 · 3,399

司徒羽丸知道,一般情况下,司徒钟不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规矩是只有小辈主动向长辈问好的份,什么时候有长辈主动的关心慰问。甚至,通话结束,手机都不用回到她手里。

大概是自己爹跟奶奶提了一句,然后这通电话马上就来,反正不是找她的。

今夜是司徒家的晚宴,之前提过,所有人都会回到水电煤样样不行的老宅出席这顿饭,并按流程装作不经意地提到自己这段时间的劳动成果,各自做汇报。

老宅不近市区,司徒羽丸打了个车过去,在这之前,她附近找了个金店随便买样首饰算作唐玦口中的礼物带过去。

晚宴七点开场,其实就是司徒钟入座动筷的时间点,但司徒羽丸要五点半坐在饭桌上,因为他们还有入场顺序,按资排辈等候。

她今天又翻箱倒柜穿上了她的年会装扮,准备好大家一起cosplay上流阶层。

十几人的长桌,司徒羽丸入席,桌上已经等着一个人,表弟司徒羽开。他们互相点头示意,打个招呼算了。

下一位入席,米色衬衫穿一身黑色英伦风西服波浪卷发的表姐司徒羽之,性格内敛稳重,从小到大都成绩好、出类拔萃、振兴家族的头号苗子。

然后是半吊子表哥司徒羽烈。

后面是各种叔叔婶婶伯伯阿姨,保姆在布菜上桌,最后司徒钟穿一身绣花斜襟盘扣衣服从楼梯下来,闪亮登场。

司徒羽丸想笑,司徒钟坐下的那一刻,这长桌、这群人、这神态,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开会,莫名回忆起从前和客户开会的时候,helen总会点她——司徒羽丸,需求都记清楚了吗?

很滑稽,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职场。

这桌上手机都不能拿出来。司徒羽丸等了快两个小时,直到司徒钟开始吃饭,所有人能动。食不言,寝不语。一堆人在这里无声吃饭,咀嚼的声音都不能大,司徒羽丸没什么胃口。

演戏好累啊。

两个小时之后,这顿饭结束。保姆撤盘子。

他们开始汇报。司徒钟一一点过。点评司徒羽烈做生意如何,司徒羽之科研如何,司徒羽丸工作如何,司徒羽开读书如何。

最后要总结了,她最满意司徒羽之,其次是充大头的老板司徒羽烈,然后打工仔司徒羽丸和学生仔司徒羽开准备角逐倒数第一。

司徒羽开也在南海读大学,不过学校一般,偏僻得很,平常大家不爱见面。就着司徒羽开既没拿上什么奖学金也没保上研,那司徒羽丸好歹是大厂员工,司徒钟要下结论。

这时候司徒羽开跳出来:“表姐,我想起来,那天,和同学出去玩还撞见你来着。”

司徒羽丸盯着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她看着这位神色天真的大学生,好像看见他坐在面前拿着铲子在挖坑。

司徒樟和顾臻对视一眼,他们也没什么底,离职的事情没说过,他们不想让司徒羽丸难堪,因为一般,这局上末位被集体鞭策,要讲好久。

司徒羽丸也不说话,冷冷抬起嘴角。

司徒羽开:“在周山北路,我说前台那个人那么像你,都不敢认,现在看着觉得越来越像,你换工作了?在卖咖啡?”

司徒羽烈:“不是吧?司徒羽丸?真的啊?”

司徒羽丸干脆:“嗯,对,是我。”

唏嘘,哗然,交头接耳。

司徒杉:“啊?我们家……出了个卖咖啡的啊?”

表哥的妈捂嘴:“这……服务行业啊……”

对面顾臻:“服务行业怎么了?”

“哟,吃枪药了啊?”

“小丸都这样了,老二家操心些难免,脾气不好应该的,老三你体谅些,大家都担待,一家人嘛。”

“那工资多少啊?三千?有吗?”

“我上回请客吃饭就就花了四千多耶,小丸要做一个月啊,诶哟——”

“小开,你也是,下次见着表姐多帮衬帮衬。算你业绩的伐?诶呀姑姑都不太懂这些。”

“所以说读书也没什么用嘛,除非读得像大表妹一样,不然高材生也会做服务员的。算啦,不然来我公司,我给你交社保,哥带你干。”

“哈哈哈哈哈,实在不行,有难处,跟家里说,大家都会帮你的。”

司徒樟:“行了,我们家没这么难。司徒羽丸的事情,还不用你们操心。”

“诶好笑,当初你家考上大学时候那耀武扬威劲儿,也没少在这饭桌上说我们羽开野鸡学校,当我不知道呢,司徒羽丸就这点出息,现在说两句都听不得了?”

顾臻:“小丸怎么了?我都没意见。”

“别急啊。”

“一开始就觉得,人都说成绩不好才学艺术,不就是走捷径混得好看,到最后还不是在三千块钱伺候人。”

“我看你们也别纠结个读书不读书的事了。到最后还不是要打工,我看啊,表弟表妹混不下去,到我公司来,我不会亏待你们。”

“司徒羽烈,是人说话你也说。你别笑人,谁不知道你那小公司,一年到头亏的哟,你爸妈的养老金全贴进去了,我是你都不好意思说话。”

“我们家好歹有养老金,不像你,几年前早被公司辞退了还在这里装高管呢。”

司徒羽丸好想嗑瓜子。

真热闹,打起来得了。

周围你一句我一句,吵闹得很,跟菜市场似的,大家都面目狰狞,全奔着撕破脸皮去,各戳各的痛处,一家子亲戚谁都让谁难堪。

此情此景,她特别想趴着在她爹耳朵边说,你看看你这辈子最看重的体面啊,看看你这辈子最放在心上的这群人啊。

司徒羽丸看了一圈,人人呲牙咧嘴,兄弟姐妹从小较量到大,现在她爸妈作为倒数第一的家长已经躺平任嘲,大家还不放过彼此。

再看,对面坐着的司徒羽之也在偷偷笑,带着不屑与嘲讽。

司徒羽丸以前总围着这张桌子转,演的每一场戏,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想让老二家在这里胜利,然后她爸妈会开心,自己也不至于像常年垫底的司徒羽开一样被数落被嘲笑。

这段时间从工位到医院,见的人和事都多了,突然想明白,从前的世界实在太小太小。

她已经不想再在乎这群人了,心灰意冷到放弃挣扎,只想早点结束,想要看手机,想她的猫,想梁子枢。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都让她难受,她不想呆在澄林,所有的记挂与牵绊遥远得不行。想回南海,想回南海,想回南海。

这桌上终于有除言语之外别的响动,司徒钟敲一敲桌子:“都给我闭嘴。”

“你看看你们现在在做什么!都成何体统!”席面上的helen发话了。

司徒羽丸好像听见自己的名字,在说这么多小孩之中她就是差很多,要加把劲,要努力,不管你怎么做,我们不接受你现在这个状态,立刻悬崖勒马。要不然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一生都是一个底层的普通人,你振作起来。

司徒羽丸不吭声,点头,其实左耳进右耳出——服务行业怎么了,她就觉得服务行业挺好的。人只有真的体会过才知道,其实设计师比咖啡师更像服务行业。

她听见司徒钟点到下一个,又开始滔滔不绝长篇大论,批评、教导、规训。

其实长辈和领导都一样,要你这样,要你那样,要你为很多事情服务,为家族荣誉为公司利益,就是不能为自己。人要无私,不要有个性,不要贪图个人利益,不许反抗,不许脱轨。

所有人都在揉捏她,让她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体面的人,有价值的人,好像她一生下来就该被人攥在手心里,被掌控被操纵。

眼前耳边硝烟四起,她在上位者的训导声中想起了那个垃圾桶。

她活该喜欢梁医生。

因为世上这么多人,只有梁子枢完完整整看见司徒羽丸。

夜晚十一点半,绒时宠物医院,值班医生梁子枢接到了司徒羽丸的电话。

梁子枢知道她晚宴不能看手机,一个小时前刚发过去三一五的视频,一路没有得到回复,想来司徒羽丸是刚结束。

她接听电话,她们这几天还是聊天,像什么都没变。

梁子枢先开口:“结束了?”

司徒羽丸声音软软的:“嗯。”

梁子枢的心像跟着她的音调一样柔成了水:“还好吗?”

她知道她总是和澄林的一切在争执。

司徒羽丸说:“不太好。”

声音略微带颤,让梁子枢也焦灼。

影后驾到。其实司徒羽丸对这群人早就不在乎了,所以一点都不难受,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她像看戏一样看完了全程,反正被说几句被嘲讽一顿她又不会少一块肉。散场的时候只觉得像结束了一场电影,终于能离开没有意义的喧闹。

真正让她的心悬起来的,是她现在忍不住开口试探,问梁子枢:“怎么办?”我不太好的话,怎么办。

“我……”梁子枢,想了很久,才说出来一句:“我让你看看猫。”

“可以看你吗?”司徒羽丸。

她听见了梁子枢的呼吸,没有听见言语。

司徒羽丸下定决心今夜就要结果,于是步步紧逼。

“我更想看你。”一个很强势的请求,司徒羽丸不准有人全身而退。

梁子枢轻问:“为什么?”

司徒羽丸:“因为我挺想你的。”

又听见呼吸,沉重、紊乱,映照两个人的心跳。

“你是……”梁子枢停顿,再来:“你喜欢我吗?”

司徒羽丸很肯定:“对,我喜欢你,梁子枢。”

太久了。这一次的沉默太久了。

司徒羽丸觉得梁子枢的气息隔着手机撞过来在一下一下锤她的胸腔。

而她这个人最擅长破罐子破摔。

司徒羽丸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我对你,是爱人的占有欲,想亲、想抱、想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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