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美三人组怎么处理这是小白天的事儿, 方淮曳笑眯眯看着她领着三人往别处走,硬生生拖着她们去品味苗族文化有点想笑。
可经过这么一顿吵闹,她也算是困意全消, 哪怕一整晚上没睡觉, 此刻也精神得很, 干脆换了衣服直接去了央筱的屋子。
她们的屋子偏中间, 而央筱的屋子和她们隔了一整条对角线, 方淮曳走过去时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大多在着急交谈什么, 但说的是当地的土话,方淮曳听不懂。
直到进那吊脚楼之前, 里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方淮曳吓得一愣, 连忙和周围留守在外头的几个娭毑往屋子里跑。
只见屋子里的竹藤床摔了个四分五裂, 仡肖娭毑和方之翠站在旁边面露难色, 央筱被捆在地上,死命挣扎, 而她身旁是另一个娭毑, 手里拿着个陶瓷瓦罐, 有些手足无措。
见方淮曳进来了, 方之翠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怎么没睡觉直接过来了?”
“小白天带徐梦一她们去玩了, 我睡不着也没事做, 就干脆过来看看。这是怎么了?”
方之翠说:“一晚上, 她就变了, 很奇怪的变法。”
方之翠是跟着仡肖娭毑一起来的,她和方淮曳在山林里偷看的时候, 央筱就是里面最显眼最靓丽的姑娘,香落进山洞里的时候都还算正常,可回来两个小时之后,也就是仡肖娭毑带她和小白天过来的时候,央筱已经变了。
她开始坐在梳妆台前频繁梳头,挑了自己阿妈传给她的苗族服饰,嘴里念念有辞,看人的目光已经高人一等。
等方之翠凑过去细听才知道她说的是:“我过两天就要和神结婚啦。我是被神挑中的人,我要为神奉献牺牲一生。”
紧接着她就要往走,被当时屋子里的几个长辈拦住,她的脾气突然变得很暴躁,会用尖锐的话骂阻拦她的人,还会把水果刀挥向她们。
昨夜就有个被拉来拦她的小年轻因此受了伤。
方之翠没见过这种事,也没见过敢这么光明正大出现的“洞神”。
方家冲的山神,处处都要躲避着人,除了她们这些亲历者,绝对不愿意让任何人发现它的存在。因为它是守护这一块的正神,是老天的化身,它不可以随便进入人的领域,也不可以行使毁坏人类生存的能力,否则会受到老天的惩罚。
这是从方娟槐到方之翠和方淮曳这么多年来摸索总结出来的对正神的约束。
哪怕不是正神,那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出现在人的面前,就如同老娭毑后来蔽身的那个邪神庙,要供奉,要隐蔽,连牌位门帘都不敢给自己设。
这个洞神哪儿来的这么厉害,光天化日害人?
方之翠觉得很离谱,这也是她一直待在这里旁观的原因。
这件事不对劲。
这个在湘西流传了几百年的神也不对劲。
但是她找不到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仡肖娭毑她们也找不到阻止央筱发疯的法子,只能叫来了寨子里仅存的蛊师对她用了蛊,结果还是没用,只能把她拴住。
可鬼知道她力气变得这么大,藤床都被她折腾散架了,她在一片废墟里疯狂扭曲着挣扎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让我走,让我去侍奉洞神,我现在已经是它的人了,我会进入仙境,和它一同成神。你们怎么能不让我去见我的情人?”
她清秀的脸上神情狰狞,方淮曳与她对视时都被骇得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个状态,像是进邪/教组织被洗脑了。
可是她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就认定了自己的身心都属于洞神。
“所有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吗?”方淮曳问道。
仡肖娭毑摇头,“并没有,其实还有更多烈性的法子,但是怕她受不了。”
人的承受能力有限,央筱并非在这些诡事里成长起来的,身体素质也不行,更激烈的手段可能反而会让她去了半条命。
“零三年的那起落花洞女的事,怎么感觉和这次的不太一样呢?”方淮曳依稀记得昨晚上仡肖娭毑提了一嘴,但没有具体说,她回忆道:“仡肖娭毑的姐姐,不说只是在屋子里不说话只梳妆,不哭不闹,待了三天之后才发作的吗?央筱怎么会这么快?”
“不知道,”仡肖娭毑闻言回答:“我也只遇到过一次洞神,不知道落花洞女发病是不是一样的反应,我们这里没有历史典籍记载,大多是代代流传或者画出来。我只听过以前的落花洞女,和我姐姐没有什么差别。”
“央筱确实太快了些。”她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思中。
“那上一次你们杀掉的洞神,也是在那个洞里吗?”方淮曳又问。
“是,”仡肖娭毑说:“上一个死掉的洞神就是在那个洞里。”
方淮曳得到答案后就不再说话,方之翠察觉到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拉着她走到门外。
“我感觉很奇怪,”方淮曳和她站在挺拔的竹林后,压低声音说:“一个洞,会诞生两个洞神吗?”
“就算可以,那也没有这么快诞生两个洞神吧?”
湘西的落花洞女虽然邪,但是出现得少,这也是它比赶尸跟蛊要名气小得原因。
神哪儿有那么容易形成,二十年出一个洞神,那湘西不遍地是邪神了?
“所以你怀疑,这是零三年,仡肖娭毑她们其实没有把洞神完全杀死,所以才会卷土重来?”方之翠说出了她的想法。
“对,你觉得有可能吗?”方淮曳有点希冀地看向她,“如果是这样,那对仡肖娭毑她们来说,或许是老朋友呢?”
方之翠沉吟片刻,面色一变,“如果是这样,那才糟了。”
“为什么?”
方淮曳疑惑的话刚问完,就被拉着手腕匆匆往前里走去。
里面比刚刚整洁点儿,碎成一块一块的床被收拾了,改成了床垫,央筱被捆住手脚束缚在上面,为了防止她乱骂人,嘴上还多了一块黑色的宽胶布。
方之翠把方淮曳的猜测告知了仡肖娭毑,她也立马变了脸色。
“怎么啦?仡肖娭毑?”周围众人瞧见了她的面色顿觉不好。
仡肖娭毑看了方之翠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的猜测有道理,”仡肖娭毑缓缓说:“可假如这个猜测是真的,这二十年洞神能恢复到现在,那它汲取到养分无法想象。”
一般的神灵汲取养分,必然是基于大地,基于天地,如果受到损伤要恢复,周边的环境肯定会受到一定影响,可洞神所处的山依旧一片郁郁葱葱。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它汲取的供它恢复的养分,是别的东西。
比如人。
仡肖娭毑闭了闭眼,吩咐下去,“寨方,你去找管理会的人查一下,最近这十来年最常上山的人都有谁。”
叫寨方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只点点头,带了几个在旁边的小姑娘往外走去。
“你们跟我来。”她的视线落在方淮曳和方之翠身上。
两人跟着她往外走,一直到了最边缘的礼堂里,仡肖娭毑在里头翻出来了一个陈旧的盒子,里面有一柄拐杖和一张已经褪色的黄色符箓。
“这是?”方淮曳问。
仡肖娭毑说:“是当初我阿酿杀洞神的用具。我要去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它卷土重来,希望你们能陪我去。”
方淮曳和方之翠并没有拒绝,但是为了方便传递信息,也怕过去她们经历过的信号全断的事再发生,方之翠留了一个卫星电话和一个对讲机在看守央筱的房间里,方便随时传讯。
安置好之后三人便动身进了山里。
这一次进去,比昨晚上快,起码在山里的可视度高了许多,不用小心脚下,仡肖娭毑年纪大了,腿脚却依旧灵活,不过半个小时,三人就进了山。
仡肖娭毑拿着拐杖和黄符箓,先将黄色符箓丢进了洞里,随即又把拐杖插/进了土丛中,她摇晃着随身携带的苗铃,丁零零的脆响在山间溢出,三人耳边又响起了昨晚上的吟唱,可今天的更尖锐更加幽怨。
卫星电话传来滴滴声,方之翠接了,顺便开了免提,可电话那头滋滋作响甚至有些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电话另一头的兵荒马乱。
“……跑了,央筱突然疯了……拉不住……”
她们从电话里分辨出了能分辨的几句话,方淮曳打开对讲机,可对面没有丝毫回应。
仡肖娭毑弄不明白这些高科技,是她只拢着袖子坐在洞边,轻轻叹了口气。
“洞神没有实体,只能靠操纵别人获得养分,它对符箓和拐杖有反应,但是它做不到直接向我们回击,只能迷惑我们,可发现迷惑不了我们三个之后,就只会找它对落花洞女来解救它。”
所以央筱在那头会突然就疯了,朝山里奔来。
“确认了吗?”方之翠扭头问她。
仡肖娭毑颔首,眸光微暗,多了几分狠戾,“是,就是它。”
“这张黄符箓,是用来伤害它的,不是我阿酿画的,是她朋友画给她的。当时画了很多,但只剩下了这张用过的,这里面没什么大能力去伤害别的洞神了,就和挠痒痒一样,可它原本的针对对象就是老洞神,用来用来刺痛原本在里面的老洞神却是有点用的。”
央筱的反应很明显,洞神被伤害到了,急需它的信徒来为它解围。
她们的身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只见央筱跌跌撞撞尖叫着跑来,嘴里念叨着什么苗语,她的身后跟着看守她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追不上她。
仡肖娭毑冷眼旁观她握着水果刀狰狞地朝她冲过来,抽/出立在土里的拐杖,在央筱举着刀走近时突然一拐杖敲在她头顶。
明明并没有多重,可央筱却浑身一僵,连神情都怔愣了起来。
方淮曳和方之翠连忙见缝插针,一把压住她,她竟然也没有挣扎,身后追她的人总算赶到,接替了两人,牢牢实实把她捆好。
央筱却仿佛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她目光痴迷地盯着山洞,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唱着什么歌。
周围一圈人都听不到,可方淮曳和方之翠却听到了,那是和洞神发出的吟唱一模一样的调子,尖锐且幽怨,她扭了扭身子想往前,却被牢牢按住,索性就不动了,只低低唱着歌,直到被人抬走。
仡肖娭毑抬头看着从茂密的树林中漏出来的天,缓缓说:“得再快一点,否则央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