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有三奇, 这前两项大家都耳熟能详,苗疆巫术跟湘西赶尸,那这第三项, 你们知道吗?我们这回就来说说这第三奇——落花洞女……”
方淮曳把收音机里的有声节目关掉, 她看了眼窗外的夜色。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其实也才凌晨四点半, 但是五月了, 天亮得早, 现在她们又在山上, 才五点就已经拂晓了。
方之翠被仡肖娭毑请去了她们屋里帮忙。
方淮曳托腮在窗边等, 有点儿心烦意乱。
落花洞女。
这个词对她来说并不熟悉,但是也不能说是陌生。
她大学的时候看书应该是看过的, 但是对她来说像本杂书, 眼睛扫过去之后就算看过了, 心里只有名字印象大一点。
可没想到, 在这里遇到真的了。
昨晚上仡肖娭毑和小白天她们举行的仪式, 是用来测试有没有人被洞神缠上的。
不过对这个“洞神”方淮曳觉得需要打个问号,究竟是不是神还两说。
落花洞女是湘西这一块特有的传闻, 大多是未曾出嫁的年轻女孩儿, 据说她们进山之后, 路过山洞, 被洞里的神灵看中之后就会与洞神两情相悦。一般回家之后会不吃不喝,眼明心亮却神游四海, 不再允许旁人触碰, 时常自言自语, 等待洞神腾云驾雾前来相迎。
一般情况下, 落花洞女不会活太久,她们最后会魂归山洞, 陪伴洞神。
以前落花洞女很多,后来落花洞女已经成了传说。
起码方淮曳是这么以为的。
苗寨里信什么的都有,什么洞神,山神,花神,鸟神,石头神都有,漫山遍野,什么都能称作神。
但就仡肖娭毑描述的这个洞神,方淮曳觉得这不像什么正常的东西。
她见过山神,拥抱过山神,她知道作为神明,该是什么模样。
那样温和平静的目光,太好辨认了。
当初如果不是山神的禁锢太多,她和老娭毑这些人怎么可能能够利用得了强大的神。
神不能伤害人,所以她觉得洞神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们不知道仡肖娭毑和小白天对这洞神是什么态度,可无论是她还是方之翠,对洞神那是没有半点敬畏的。
可是仡肖娭毑和小白天仿佛知晓她们想说什么一般,在洞边止住了她们的话头,然后带着她们俩也下了山。
进了寨子之后小白天才仿佛松了口气,温良的夜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一身汗,用手帕擦过之后才认真对两人说:“在洞口前面我们也不敢多说什么,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个洞神很不像正神?”
方淮曳和方之翠一听就知道她们还有话要说,连忙请了她们进屋详谈这件事。
“落花洞女,对大部分地方来说都是福祉,这个女孩儿能侍奉神,那是件该多么荣幸的事啊?你们说对不对?”小白天轻声说:“过去那么多年,大部分寨子都是这么认为的,被洞神选中的姑娘就成了洞神的女人,哪怕死去了那也不是真的死去,而是陪神去了。”
“可是我们不信的,”她的脸色严肃了一点,“谁家的姑娘长得好好的,要去侍奉神啊,这明明就是条死路,所以上一次出现落花洞女的时候,我们这里忍无可忍,做了一件事。”
“等一下哈,”方淮曳打断她,“上一次出现落花洞女的时候,是不是零几年的时候啊?”
仡肖娭毑点头,“是,确实是零三年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这里还没有变成旅游景点,是个隐秘的苗寨,上一个变成落花洞女的,是我姐姐。”仡肖娭毑回忆道:“那时候她从后山里回来之后就不吃不喝,每天打扮得容光焕发,坐在窗前自言自语,说是过几天洞神就来接她了。我阿酿说她被洞神选中了。”
方之翠:“然后呢?”
“然后我们杀了洞神。”仡肖娭毑笑起来,她指尖轻敲着桌面,平静且深沉的目光里难得漏出几分情绪波动,她缓缓说:“什么洞神,敢带走我的姐姐和亲人,就该死的。”
她的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安静。
“你们对我的话,似乎一点都不感到可怕或者意外。”过了良久,仡肖娭毑才幽幽说道:“就连惊讶的情绪都没有,我的感觉果然是对的。”
“什么意思?”方淮曳有些迷茫。
“你们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我原来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现在知道了,”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你们是同类,你们欺过天。”
“这种事,是可以感觉到的吗?”方淮曳没忍住在自己身上嗅了嗅,“还有味道?”
“应该是气息和命格,”方之翠同仡肖娭毑对视,“她说的感觉不是真实的感觉,而是她看过我们的命格之后得出的结论。”
“就像你和我本来或许是该死的人,但是她看不出我的命格,而你的命格前半截和后半截很不相似,这说明我们改过命,要改命,必定欺天,”方之翠解释完后好整以暇地看向她,“您在昨天见到我们的时候,其实就发现了吧?”
“您早就发现我们来村里动机不良,却按住不说,任由我们探索,引我们晚上去看,就连隔音棉都是您故意放上的,就是要让我们察觉不对。”
方淮曳反应了过来,感兴趣地问:“所以您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仡肖娭毑叹了口气,这一次语气格外真诚,“帮帮央筱吧。”
“可是你们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我们怎么做?”方之翠蹙眉。
“不是,我们有自己的方法,但是葱岭寨上一任族长就是我的娭毑,她是第一个做下这件事打破洞神的权威救下我姐姐的人。但是我和我阿妈的能力并没有她厉害,所以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留下央筱。”
“毕竟我阿妈在的那些年,落花洞女再也没有出现过。”
方淮曳:“您还是没有说需要我们做什么呀。”
仡肖娭毑这次直言道:“你们是欺天的人,洞神永远不会盯上你们,央筱这些日子可能会行为开始向落花洞女靠拢,她会难以控制地往洞边走去,会想自己跳下去。如果是同族的小姑娘去阻拦可能会同样被蛊惑,老人们去可能会被洞神当成阻碍,命令落花洞女杀掉阻碍。但是你们不一样,洞神不敢得罪你们。”
“所以我希望这些日子,你们能帮我们看着央筱,一旦她进树林,把她拉回来。”
方淮曳在她的话中发现了一点漏洞,“那当初你姐姐是谁看住她的呢?”
“是我。”仡肖娭毑沉吟片刻后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她还穿着上山祭祀的苗族服饰,解开时很繁杂,小白天抿了抿唇,对她的行为没有阻止,反而帮着她去脱下这身衣服。
仡肖娭毑的身体已经很干瘪了,这是每一个老人到了年纪时的正常样貌,可她从肩头到手臂到腰腹却遍布着细细密密的伤疤。
“说实话,但凡有别的人选,我都不会拖外地人进来。”她指着自己身上的疤痕,“这些,是我自己用刀砍出来的。当我姐姐被迷惑往洞边去的时候,我来拦住她,被迷惑的时候我就往自己身上砍一刀,用疼痛来抵抗,后来我被洞神当成了阻碍,我姐姐开始用刀来砍我,有的是她砍的。”
“可现在,寨子里没有人愿意为央筱如此,就连她姐姐都做不到。”仡肖娭毑笑了一下,“应该说,你们的到来,算是她命不该绝。你们如果有什么想要的,我会尽量满足。”
方淮曳和方之翠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立马答应。
方淮曳打卦功夫不到家,反倒是方之翠在心底算了一下。自从村里的事结束之后,只要是关于她们俩的,远的事都算不出来,只能算近况,卜卦吉凶祸福。
方之翠在方淮曳掌心捏了一下,方淮曳大概知晓了这件事的危险程度,最终只笑着说:“我们确实有想要的,不过还是等帮你们解决了央筱的事再说吧。”
她们就此达成共识,仡肖娭毑和小白天特别真诚地谢了她们俩,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方之翠借走了。
方淮曳独自一个人在屋子里也睡不着,索性就听起了广播。
落花洞女的资料很少,广播也大多是些民间凶邪的故事,千篇一律,她光是听湘西有三奇这个开场就听了不下五遍。
直到太阳升起,方之翠依旧没回来,倒是小白天端着盘子给她端来了瞧着还挺丰盛的早餐。
“仡肖娭毑在和她研究能不能从开头阻止央筱变成落花洞女,”小白天给她解释,“她说你肯定一晚上没睡,让你好好休息一上午,下午再去找她。”
方之翠向来是个细心的人,方淮曳点点头,冲她道了声谢,顺便问了问央筱的情况。
“不怎么好,从昨天回去之后就变得昏昏沉沉,头痛欲裂,我们村里年老的娭毑给她用了一些止疼的草药,还上了我见都没见过的蛊,都没用。”
“蛊?”方淮曳一听这来了劲,“真有蛊毒吗?”
“嗯……和你们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小白天思考了一下怎么和她说清楚这个概念,“你们看的书啊,漫画啊,里面把蛊虫怎么练,练出来有什么功效都写得神乎其神,可是实际上,对我们寨子里来说,蛊虫更像是另一种用药的方法,五毒都能入药,只不过中医是用的死药,可我们用的是活药。如果你不理解,下午可以去看看,另一个娭毑下午准备给央筱试试别的蛊,方之翠看得还挺认真的,问了我们不少问题哩。”
这个解释算是通俗易懂,方淮曳基本理解了她嘴里蛊毒的含义,和她约定了下去过去瞧瞧。
能让方之翠都为之驻足的东西肯定很神奇很有意思。
小白天刚要和她道别回央筱那里,方淮曳便眼尖地发现徐梦一几人正朝这小竹楼走来。
她们嘴里有些抱怨,等走近了才隔着窗户和方淮曳打个招呼,安霖对她说:“淮曳姐我们被放鸽子了,昨天答应我们的导游今天说不能带我们去了。”
她的语气里有些郁闷,任谁定好的行程被打乱也不会多开心,昨天还兴高采烈的三个小姑娘,现在因为这件事不悦极了。
“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方淮曳顺着她们的话问道。
谢莎嘉如实说:“我们打算自己去看看。反正这座山就在后面,没有导游,咱们自己去也可以嘛,就沿着她们的脚印走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