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都是参天大树, 流泻下来的那一缕阳光几乎形成丁达尔效应,仡肖娭毑穿着自己绣的苗服坐在大洞旁,沉默了许久。
如果方淮曳和方之翠是单纯来参观的游客, 一定会被眼前神秘的一幕所惊艳, 并且拿起相机记录下来。
可哪怕是她们在此刻都能感觉到仡肖娭毑的情绪, 忍耐、烦忧还带着浓浓的杀意。
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 洞神没有被杀死的情况。
当年她和她阿酿一起杀的洞神, 怎么就没死呢?她们付出了这么多, 受了这么大的罪, 甚至为此和别的寨子完全断交,结果现在才发觉, 洞神没死。
它甚至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重新生长了二十年, 不知吞下了多少人命。
当初她们杀不死洞神, 那这一次呢?
仡肖娭毑陷入了迷茫中。
她现在已经是寨子里的老祖宗了, 除了她只有孙女小白天学了她的本事, 可也还没达到厉害的程度,如果她没有了主意, 寨子里还有谁能有主意?
她不能乱。
方淮曳和方之翠是聪明人, 也是体贴的人, 她们甚至能猜到仡肖娭毑现在在想什么。
“您需要外援吗?”方淮曳蹲到她身边突然说道。
仡肖娭毑一愣, “什么意思?”
“您不是看出来我们俩欺天过了吗?可是我们这么年轻,背后肯定有更复杂的故事和更厉害的人推着我们走或者领着我们走。”方淮曳解释:“您需要帮助吗?你们零三年杀洞神的时候, 也不止是你们自己吧?”
黄色的符箓不可能出自她们自己的手, 必然是接受过别人的帮助的, 既然如此, 应该没有这方面的忌讳,这也是方淮曳敢问仡肖娭毑的原因。
“那个人还在吗?”仡肖娭毑问道。
“不在了, ”方淮曳如实回答,老娭毑死了好几年了,粤娭毑也去年去世,刘群芳的老娘受神罚溺毙,方青月的老娘老年痴呆,老一辈三大巨头基本算通通陨落,方青月的老娘派不上用场。
仡肖娭毑被她噎了一下,难得鲜活地瞪了她一眼:“你在耍我吗?”
方淮曳笑起来,“但是继承她们意志的厉害人物还是能找来的,只看您需不需要,毕竟也是算长途跋涉,我得早点和她们打招呼,费点口舌请一请。”
仡肖娭毑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拜托了,不知道几位什么时候能到?”
“起码也得明天吧,”方淮曳算了下距离,黄咕岭位置有点偏僻,高铁只能坐到湘西,剩下的路少不得得租车开过来,一天的路程是要的,如果自驾的话可能会快点,但也快不到哪儿去。
“反正您也还在排查这些年往来的人,要花上一两天的时间?”
仡肖娭毑拄着拐杖起身,“谢谢你们了,也麻烦你们了,这两天确实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看住央筱再派人守好洞口。昨天忙了一整夜,你们去休息休息吧。她刚刚被这柄拐杖打到,估计能消停半天。”
她说完,便越过她们急匆匆往央筱的方向赶去,只剩下一个佝偻的背影。
方淮曳和方之翠跟在她身后,给她留了点独自安静的空间。
方之翠从方淮曳说请人帮忙开始,目光便有些复杂,现在周围没人了,她终于能把自己一直憋着的话说出口,“你是想请喆姨和刘群芳她们过来?”
方淮曳认识的“高人”也就只有她们俩。
“还有乐群、方蓉花。”方淮曳补充道,说着她勾了勾唇,“不过她们这么出来,方青月肯定会跟着来,刘月姐担心她妈估计也得跟过来,算一算起码要来六个。”
“为什么?”方之翠抿了抿唇,没有接她的打趣。
“你不想见喆姨吗?我不能向她提你,可是如果这边有事让她们帮忙,那她们就完全可以过来了啊。”方淮曳见状神色认真起来:“你假死这么久,喆姨不知道你的死活,哪怕有猜测那也不确定,你不想她就这么在痛苦和怀疑里度过下半辈子吧?”
“你不再能回村,那我们就让她们出来嘛。而且这件事,她们本来就比我们阅历丰富,仡肖娭毑加上她们俩,不至于弄不死一个邪里邪气的洞神吧?尤其是芳姨,以前我不知道,你死的这几年我跟着她学算卦,入了点门才知道她在这方面是什么样的鬼才。”
喆姨虽然是自学的野路子可她比谁都守规矩,刘群芳是家传的,但她用起自己的手段来胆大又疯狂跳脱,普通人想不到的她能另辟蹊径,聪慧至极。
这种事喆姨可能还要费点唇舌,但是刘群芳要知道了前因后果,就算坐轮椅都会自己把自己推过来好奇地瞧瞧。
反正她们现在也是路见不平,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当然要摇人相助找家长,顺便让喆姨安心嘛。
方淮曳可不想每次喆姨见着她依旧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而且方之翠也不可能一辈子不见喆姨。
方之翠被她说中了自己的心事,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笑起来,她扣住方淮曳的手,低声说:“淮曳,谢谢你。”
“你准备准备付钱吧。”方淮曳看了她一眼,有点幸灾乐祸,“请她们过来,那肯定要用重金的,还要报销差旅费,芳姨可能自己就使唤乐群刘月带她过来了,喆姨嘛,你自己知道她的脾气的,要请过来可得花不少钱呢,尤其这几年,她在村里的出场费都涨了好多。这件事肯定得我去说,她这几年对我一直有意见,肯定往更高了开的。”
方之翠:……
她算了一下印象里喆姨的出场费感觉自己未来可能不止会被喆姨狠狠打一顿,小金库还可能被狠狠挖一个大坑,想起来竟然有点肉痛。
她果断提议:“我觉得这个事吧,得找仡肖娭毑报销一下。她们背靠景区,应该比我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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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淮曳请刘群芳过来并没有花什么功夫,对方听她描述了一下这里的情况,就一口答应了,她这几年修身养性,每天都没什么事情做,好不容易撞到一起有意思的,那肯定开开心心就来了。
但是请喆姨就麻烦了许多,方之翠“死”之后她不乐意搭理方淮曳,方淮曳给她打电话也不怎么接,还是打了两三个才打通。方淮曳表明来意之后她却比刘群芳多了点关心还能冷声说几句让她注意安全,剩下的就大多是推拒。
最后还是刘群芳跑过去拉着她好一顿说才说动,答应过来,甚至还开出了一个天价。
报价单到方之翠手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面的几个零直呼喆姨怎么不去抢,可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之后答应了,并且在报价单上签下了她现在的化名——黛青,表明她是委托人。
至于找仡肖娭毑报销,看到报价的那一刻,方之翠就默默收起了这个想法,她还是不要坑老人家比较好。
刘群芳几人到黄咕岭到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这中途央筱又发了一次疯,她醒来之后坐在梳妆台前默默流泪,一边啜泣一边说:“我能感觉它很痛苦,它非常痛苦,它需要我,你们为什么要阻拦我。”
她又开始梳头,打理自己的妆容,准备前往山洞,最后被方之翠拦住了,她又被捆在了床垫上拼命挣扎。
仡肖娭毑仿照过去的符箓又往洞里丢进去几张,效果不大,但足够让洞神不好受,疼一疼,软刀子慢慢割,它越虚弱,对央筱的掌控度就越低,反正不管怎么样央筱都会痛苦,她要让洞神跟着一起痛。
守着央筱的人累得浑身难受,方之翠本来就还没想好怎么去见喆姨,又有空闲,就干脆留在山上,由方之翠和小白天下山去接人。
“曳姐,你的长辈们好相处嘛?”小白天坐在副驾悄咪咪问道,黄咕岭修了柏油马路的两座山开起来是舒服得不行的,穿梭在里头连风都是冰冰凉凉,令人心旷神怡,堪称天然氧吧。
方淮曳打开了窗,似乎这两天的疲惫和兴奋都被风抚平了不少,她思考了一下之后认真说:“都是有意思的长辈,你不是经常做导游,实际这么怕和人打交道?”
“也没,只是要见除了我阿酿以外的高人,有点兴奋而已。你看我阿酿,瞧着挺正常是吧?那是对你们,她把你们看成同类,有点手艺傍身的人,性格都很怪很傲的。就昨天去做游客数据统计和背调的寨方姐,她是我们寨子里最年轻的蛊师,小时候都不带正眼看我呢。我只是有点怕自己哪儿会说错,怠慢了贵客。”
小白天对能帮助她们寨子,还是无偿帮助的高人,那是很尊敬的。
方淮曳没忍住笑出声来,“平常心对待就行。她们都是普通人。”
小白天应了一声,但还是有几分紧张。
方淮曳开着她们的坦克300一路到了山脚下,已经有一辆湘c牌照的越野在进山口蓄势待发,车门旁边方蓉花和方青月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后面还跟了一辆黑色大众,那显然是刘月的车。
方淮曳从车上下来,朝方蓉花打了个招呼,“你们干嘛呢?”
方蓉花这才抬头,刚想说什么,方青月比她先开口,笑着朝方淮曳摆了摆手,“方小姨,我们在看轮胎磨损。”
被抢了话头,方蓉花也不急,等方之翠走过来之后才说:“天气有点热,毕竟是我新买的车,这不得小心点儿?”
“喆姨和芳姨呢?”方淮曳伸长了脖子往后看,果然见到喆姨正靠在越野后车厢里,而刘群芳则摸索着在后面的大众里面探出头来,“是方淮曳到了吗?”
刘群芳虽然自己戳坏了自己的眼睛,但是后来去装了义眼,除了眼睛边上有几道狰狞的刀疤,别的看上去一切正常,现在更是小墨镜一带,怎么看都是时尚老太。
小白天有些犹疑,方淮曳却已经大大方方把她介绍给了众人。
喆姨不乐意搭理方淮曳,但是对别人还是比较礼貌的,刘月的大众不好开上山,她们在后车厢抗着轮椅和行李搬到了方淮曳几人的车上。
临到要走前,喆姨走过来,把刘月从方淮曳的车上揪了下来,自己心安理得地坐了上去。
刘月倒是没怎么抗议,只交待了一下乐群照顾好刘群芳,她过来也算给自己放了个年假,她又不怎么懂这方面的事,当然要把位置让给一行六人里懂的那三个嘛。
见几人的座位调整好了,方淮曳领头开头往上走,等车平稳上路了,刘群芳才问起,“你在电话里说得也不怎么清楚,这边到底怎么一回事?”
小白天怕影响她开车,连忙给三人细心解释起这头的前因后果,从她们零三年杀洞神到最近又发现洞神卷土重来,大概是因为当导游当习惯了,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小白天见了人才发现原本的顾虑有点多余,刘群芳一行人甚至比她想象得更好相处,刚见面,她就被方蓉花塞了不少地道湘潭土特产。
她说完之后几人心里了解了个大概,刘群芳沉吟片刻后说:“可能还要去实地瞧瞧,我以前只在书里见过落花洞女,还没现实见过呢。”
小白天欲言又止,那山洞虽然离寨子不远,可是路还是挺陡峭的,刘群芳的身体看着颇为脆弱,她习惯考虑周全,担心对方可能会消耗不起,伤到身体。
乐群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的忧虑,善意回答:“没事,我们知道洞在山里,我和我姐可以轮流把师傅背进去的。”
她这样一说,小白天才放了心,连忙说着辛苦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喆姨看了她几眼这才开口说起来,“委托我们的黛青,是这位吗?”
小白天和她们熟悉了起来,方淮曳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代替她进行了回答:“我不是,黛青姐姐是曳姐的朋友,多亏了她们俩不受洞神的影响可以帮我们看着央筱,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寨子里只有我阿酿能看人,可她老了,还要劳心去想杀洞神的事,实在分身乏术。”
“哦?是吗?”喆姨透过后视镜与方淮曳对视,意味深长,“那她怎么没下来呢?”
小白天:“这事不怪黛青姐姐,我们昨天守了央筱一天,仡肖娭毑只能拜托她去接个班。”
方淮曳知道她们早晚得知道这个黛青究竟是谁,但是真和喆姨对视的时候,她还是免不得有点儿心虚,只能讪笑一下。
“是啊,我和她商量了一下,还是她守着央筱我来接你们比较好,我怕我一个人按不住被洞神蛊惑的姑娘。”
喆姨不再说话,她扭头看向窗外,如果不细看,无法发现她小手指在轻颤着,仿佛在忍耐着什么,又仿佛在为什么可能成真的猜测而激动。
两侧的树林缓缓后退,方淮曳只能在心底祈祷方之翠自求多福,别看喆姨现在激动,待会儿真见着了方之翠,说不得要动手来顿竹笋炒肉。她肯定不敢拦,有多远跑多远,免得被波及。
不过她的心理活动还没做完,身旁的小白天手机响了一下,她看完之后由内而外地叹了口气,叹得迂回婉转,让人难以忽视。
方淮曳贴心发问:“怎么了?”
小白天幽幽道:“是想去后山的那三位,我昨天不是拉着她们去玩去了吗?她们说想请我后续也做导游,还出了高价,我答应了。本来今天要去后面的两个寨子的,结果我忘了,她们正在谴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