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淮曳找到方之翠是件极好的事。
但是她在阳朔的行程还没有走完, 皎皎倒是看出来了她们俩是认识的,有些诧异,于是第二天来问她还继不继续。
方淮曳那当然是要继续的, 只是她拉上了方之翠一起。
方之翠用不了原来的名字, 她出门在外都用的化名黛青,身份证都是假的,坐不了火车高铁飞机, 有的景区也进不去。
方淮曳为此发了点愁,还是皎皎从中帮忙给方之翠在一些景点开了后门。
方淮曳这一趟玩得很愉悦,直到四天之后结束了旅程才坐回了方之翠的算命摊前。
“你的意思是说, 老娭毑给你留下的出路是阳朔的这一套房产?”
古街白天太阳很大, 大多数的店面都是不开门的, 方淮曳坐在二楼古色古香的窗台面前,手里握了把蒲扇,一边扇风4一边诧异道。
“算是, ”方之翠给她倒了杯茶,“但前提是我要活下来, 如果我死了,那这就是玉姨的了。”
方淮曳闻言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子的四周,三层, 临街两个门面,地界极好,做什么都能赚钱。
她不禁感叹老娭毑的财大气粗。
“年纪轻轻成为包租婆什么感觉?”方淮曳笑方之翠。
“不错的感觉, ”方之翠如实说:“起码失去名字之后,不用躲躲藏藏生活, 下半辈子不出意外应该挺悠闲。”
方淮曳撑着下巴看她,“你是悠闲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去做什么呢。”
她在村里待了太久了,日常做的大多是方之翠以前做过的副业,走丧事喆姨不愿意带她,她只能摆摊算命,赚来的钱顶多温饱。
方淮曳没接受方孟慈中途的接济,她这个人虽然和妈妈关系亲密,可就是太亲密了点儿,她想试试自己独立。
“你已经很独立了,”方之翠知晓她心中所想,看她一眼,“你现在应该先去把书读完。”
方淮曳休学了整整三年,正常硕士的休学年限最长是两年,她的学籍还保留在位,还是方孟慈和她导师一起走的关系,可也只留存到今年六月了。满打满算,也就是只有一个月多一点她学历就要作废。
这三年她导师虽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没少劝她回去读完。
方淮曳大多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无法告知实情,也无法离开离开村子,本来都想着退学算了,是方孟慈和导师坚持才一直挂着休学的状态。
方淮曳想了一下回去复课之后,可能遭到的数落,瑟缩了一下。
她导师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女人。
方之翠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你是害怕了?”
“还行还行,”方淮曳托着腮,眼睛湿润,“只是能想到未来我的日子估计不怎么好过。”
“那你呢?准备一直待在这儿?”她忍不住问:“你不会真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方之翠反问:“为什么不可以呢?云贵川渝离这里都很近,我可以开车去别的地方玩嘛,悠闲自在地很。”
“你哪儿来的钱啊?”方淮曳好奇起来,“在这摆摊算命收房租这么赚钱?”
“那可不,”方之翠从一旁的小抽屉里拿了一个箱子出来,“你看看。”
方淮曳打开盖顶,被里面耀眼的粉刺痛了一下目光。
谁家百元大钞成沓出现啊,还铺得满满当当,她用手探了一下,起码堆了她小手臂这么深,这不得起码几十万。
“好好好,我拼搏三年归来仍是穷光蛋,你享乐三年归来已成大富翁对吧?”方淮曳有些眼红,她羡慕的眼泪快要从嘴巴里流出来了。
真是人工作了才知道赚钱的艰辛,想想她以前视金钱如粪土的高贵模样她都觉得自己死装死装的。
“老娭毑不是给你留了金条吗?”方之翠问。
方淮曳反问:“那我能动那金条吗?全捐出去给老娭毑赞功德了,没捐的也寄给方玉了。”
方之翠了然地点了点头,状似沉思了一会,这才说道:“那只能……”
方淮曳追问:“只能怎么?”
“你把我的钱当你自己的用呀。”方之翠笑起来。
“那我们什么关系,我把你的钱当自己的钱,”方淮曳叹了口气,“这也太不见外了吧。”
方之翠细数,“我离开村子之后,我的房、我的车还有我的鸡鸭鹅,你不是一样当成自己的照用不误?”
方淮曳:……
好吧,她和方之翠确实没怎么见外过。
方淮曳坦然接受了这个提议,甚至都不需要方之翠再劝。
她们俩出生入死这么久,关系本来就算不上多清白。
方淮曳望向窗外,突然想起来方蓉花去年劝她出去的时候说过的话。
那时候是老娭毑刚刚去世后,寒冬腊月里方淮曳在院子里架了个露天的烤肉机,小火一烤又暖和又美味,方蓉花来蹭吃,找她喝酒吃肉,喝醉了之后才吐露真言。
“方姨奶,你不应该蹉跎在这里啊,方之翠已经过世两年了,你留在村里,难道要替她守一辈子吗?你的人生怎么办?你明明还有大好的前途啊。”
方淮曳那时候没有说话。
她其实没有守那么久的想法,她心底总海怀揣着方之翠其实还活着的念头,可她不能说出口。至于方之翠如果真的死了,她该何去何从,她也没有想过。
她只盯着炭火愣愣出神,白色的浓烟呛得她忍不住轻咳两声。
那时哪儿有时间去想那么多啊,她那三年脑子都快空空,守着个不知道结果的念头,等了那么久,身心疲倦。
方蓉花却拍着她的肩膀说:“我知道你是在愧疚,可粤娭毑死之前和我说她们拼死拼活替你瞒天过海,不是为了让你虚度人生的。”
“她们老人家嘛,都是有点执着的,你觉得你是方淮曳,她们觉得你是方娟萱,方娟萱没走完的路,她们希望你能走完。”
方淮曳细细地在寒冬腊月里喝着啤酒,淡声问:“我要是走不完呢?”
“走不完也没事,但你得有自己的路吧?你一辈子耗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呢?方娟萱想到处去瞧瞧,而你却只想留在村里,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方蓉花捂着脸,不知道为什么流出了一点眼泪,“我从小就和方之翠不和,我也看不上她们家走丧事,可是她死了,我是真难过。她这种人,怎么能为所有人去死呢,我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置信,我宁愿相信她是为你而死的,我也不想相信她为我们大家而死,可这样的想法太卑劣了,卑劣到我晚上没次想起来都想给自己两个耳光。”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也能理解你了,遇到过这样的人,你很难走出来吧。”
方淮曳没细听,她的耳朵被寒风吹得通红,一旁的方蓉花已经醉倒了,嘴里模模糊糊不知说着什么醉话。
她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遇到过方之翠这么特别的人,确实很难走出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时候人在不在她都不知道不确定。
“方之翠?”方之翠突然叫她,“刚刚说完你就呆呆看着窗外,是在想什么呢?”
方淮曳回过神来,她趴在桌子上,右边脸贴着木质的桌面,感受到丝丝凉意。
“方之翠,我在想你还活着,我真的特别开心。”她盯着窗外的艳阳,声音很轻,“是我的前半生从来没有过的开心,超越了我每一次取得的优秀成绩时的喜悦,好像枯木逢春,整颗心都轻快起来了。”
方之翠微愣,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滚烫一片。
她垂下眼,有些磕巴地说:“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想说,就说了,”方淮曳笑了笑,她抬手任由阳光穿过指缝,有一只飞鸟在天际划过,是很漂亮很自由的弧线,“这三年我什么都不敢说,怕自己说错影响到你,现在终于能随心所欲,当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觉得这样不好吗?”她抬眼与她对视。
“当然是很好的,”方之翠愣了愣,“只是……”
方淮曳:“只是什么?”
“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富有真情的话,有点不适应。”方之翠曳笑了笑,低声喃喃,“我还以为你在……算了,你开心就好。”
“我在什么?”方淮曳抬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我在向你表达我的喜悦,我见到你的喜悦,一般人没法理解的喜悦。”
“嗯,好。”方之翠只纵容地对她说:“小方姨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我现在想抱你也可以吗?”方淮曳眉眼弯弯。
方之翠微顿,玩笑道:“那这确实有点得寸进尺了。”
可是方淮曳已经越过桌面抬手拥抱住了她,甚至在她脸侧蹭了蹭。
“方之翠啊方之翠,为什么你和我告别的时候都不敢亲一亲我的脸呢?你从来就不是什么胆小的人啊。”
方之翠闻言垂了一下眼,略显诧异,“你都知道啦?”
“方青月告诉我的,她和我说那天送我回家的时候,你盯着我看了我很久,最后贴了贴我的脸。”方淮曳在她耳边低声说:“我觉得你很喜欢我。”
“你说得对,”方之翠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修长的指节穿进了她披散的长发里,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死,所以没有资格向你表达喜欢。”
她那一天看了方淮曳很久很久。
方之翠其实也很怕死,她知道自己即将走上一条极为痛苦并且生死未卜的路。
从知道自己的死期开始,她很少为别的事消耗情绪,只有这一次,老娭毑说的没错,她陪伴方淮曳走完一程之后,确实会看到不一样的天地。
可是那时的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所以到了最后,她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轻轻贴了贴她的脸。
“可你现在有了。”方淮曳把她抱紧了一点,“我说的,过去的方之翠很好,现在的方之翠也很好。”
她在方之翠的脸上轻轻贴了一下,偏头又在那里吻了吻,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就红了,“我好想你。”
“我一个人想了你好久。”
“你不在的日子我好害怕。”
过了很久,方之翠才轻轻叹了口气。
“小方姨奶,我很少有拿人没什么办法的时候。”
大概她的一句对长辈的称呼打破了方淮曳突然陷入的难过,她有点哽咽地抱怨,“这种时候,我觉得你应该直接叫我的名字,要不有点破坏气氛。”
方之翠笑起来,她抬手捧住方淮曳的脸,在她额头上轻吻,直视着她水润的眼睛。
“你不适合自怨自艾,我也不想你陷入这样难过的情绪里。”她说:“或许叫小方姨奶比较刺激呢?我们本来就差着辈分。”
“我和长辈的不伦之恋?”方淮曳反唇相讥,“那确实比较刺激。”
两人对视着久久没有言语,最终又忍不住都噗嗤一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