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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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淮曳离开村子前把所有能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

比如自家的鸡鸭鹅拜托了方青月来照顾, 比如喆姨那里拜托了方蓉花和乐群多去探望。

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离开过湘潭了,而这一次,她去的地方很远。

方蓉花送她到湘潭北, 看着现在依旧人烟稀少的高铁站, 她叹了口气,“怎么突然就决定要走了?”

“怎么?我待在村里你们还舍不得?”方淮曳打趣道。

三年,足够她更成熟, 应对起任何人都游刃有余。

仿佛痛苦纠结折磨的二十多天已经消失在了记忆里,她在村里定居下来,有着自己的生活节奏。

村子里的年轻人们和她也算同甘共苦过, 交情都很深。

现在她冷不丁要走, 方蓉花反倒不习惯了。

“对啊, 怪舍不得的,”方蓉花下车替她把行李箱拿下来,笑着说:“这次怎么就想去广西玩呢?你上回来村里的时候, 是不是也坐的高铁啊?”

“你也说了,我在村里待了太久了, 我就想出去走走,”方淮曳戴上墨镜,“人总要慢慢看开, 我不可能一辈子耗在村里的。总要规划规划未来的路嘛。”

“以前我高中毕业之后天南海北和同学玩了不少地方,不过大多是北方的城市,南方去得少了些。前几天刷抖音, 给我推了几个广西十万大山的视频,看着有点儿意思, 想过去瞧瞧。”方淮曳拍拍她的肩,“想我就打电话呗, 开个视频也行。”

方蓉花对她的话有些半信半疑,哪怕方淮曳没有丝毫漏洞,可她就是觉得不太对。

方淮曳要离开是在方青月那天找过她之后,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是方青月什么都不说,方淮曳更是找足了出门的理由,她再奇怪也问不出什么。

方淮曳的车只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她同还在独自琢磨的方蓉花告别进了站。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广西阳朔。

湘潭没有直达的高铁,中途还要在贵阳转一次车,方淮曳没想委屈自己,选的是商务座。

老娭毑留给她的钱她用得不多,大部分拿去给她自己积功德做慈善,小部分藏进了方玉家的树下,当然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藏进去的,不过还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对方。

方淮曳休学之后日子过得很闲,她家并不缺钱,方孟慈打拼半生,金库不必老娭毑少,完全供得起她混吃等死,不过她也没怎么动妈妈每个月打给她的钱,大部分钱都是她自己出摊赚的。

卖气球,卖小吃,做兼职,摆摊算卦,她每个星期都换着样子做,其实也还挺自在的,并且攒下了不少钱,完全够她这样奢侈一把。

高铁从进了湖南西部开始,山势就更险峻起来,方淮曳盯着窗外连绵不绝的葱绿苍山看了很久,久到乘务员阿姨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并且把途径站点的纪念品拿过来,一直到阳朔,她手里的纪念品零零总总加起来起码有四五个。

方淮曳临下车前左右看看,发现旁边的乘客手里的纪念品比她少了些,站在推门旁边的乘务员阿姨瞧见她的模样冲她笑起来。

“感觉你心情好像不太好的样子所以多送你一件小礼物,里面的糖特别甜,希望能给你带去好心情。”说罢,她做了个很优雅的请的动作,“欢迎来到阳朔,祝你玩得开心。”

方淮曳也冲她笑起来,“谢谢您。”

站外的风很大,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方淮曳没什么行李,小小的行李箱拖着,很快出了站。

在湘潭她就已经联系好了个人导游,一出高铁站门就被对方接到了。

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瞧着不过二十岁的模样,脸晒得黝黑,见着了方淮曳冲她笑出八颗洁白的牙,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方小姐,我是你约的导游皎皎。”皎皎带着她往前走,停在了一辆白色别克旁边,“您先上车,我带您去酒店办入住然后再去吃饭,明天的旅游线路可能需要您进行选择。”

方淮曳点点头,“你大名也叫皎皎?”

“不是,我们这边的私人导游都用可爱点的名字,”皎皎麻利地帮她把行李箱放去后备箱,绕回驾驶座后说:“方便叫,您要是想问我的大名也没事,我叫龙天骄,我爸妈希望我今后变成比龙还要骄傲厉害的人物。”

方淮曳记下了她的名字,车上安静下来。

皎皎不是话多的人,甚至和别的导游相比,她安静地过分,完全没有打扰方淮曳的想法,只问了一句,“您坐了一天车累了吗?入住酒店之后是想叫外卖还是出去吃?酒店前面不远的地方还有夜市一条街,可以去看看的。”

“我到酒店吃吧,你说明天的线路需要我选择,有哪些?可以先给我看看吗?”方淮曳捏了捏眉心。

皎皎点点头,“可以,我等会就发您手机里。对了,您从湖南来,那应该对吃辣没什么问题吧?”

方淮曳微愣,这还真让她想起来一件事,“最好不要太辣,太辣我受不了。”

她虽然在村里待了三年,不过口味还没完全适应下来,只能吃点微辣微微辣。

皎皎应了声,带着她在订好的酒店下了车,一边引她上了房间一边说:“您看一下明天的路线选择。”

方淮曳点开微信里的pdf,她在这边的计划是待一个星期左右,皎皎给她做了详细的旅行攻略。

她看了看第一天的两条线路,目光定在漓江和遇龙河两个竹筏漂流上,这是皎皎明天设定的第一个旅游项目,需要她做出选择,两个不同的竹筏漂流是两条不同的路线。

方淮曳顺着遇龙河的那条线往下看,这个竹筏漂流的路线是金龙桥到旧线的,到终点后要往十里画廊参观,然后晚上再去西街。

她在“西街”两个字上看了看,“这个西街,白天可以去吗?”

皎皎闻言解释道:“西街是古镇里比较偏商业化的一条街,里面的酒吧和小吃比较多,白天没什么店家开门。你不是湖南的嘛?长沙的太平古街和这个差不多,我安排这里主要是白天一整天都在山里,回这里可以有双重体验。”

“也行,”方淮曳了然地说:“我选遇龙江这条线吧。”

“有眼光,”皎皎冲她竖了竖大拇指,“是不是来之前做过功课了?遇龙江的竹筏是天然的,没有马达,路上的风景也美。”

方淮曳只笑了笑,等外卖到了,她们吃了外卖又商定了一些明天的细节之后就早早休息下了。

在熄灯之前,方淮曳看了眼高铁上赠送的赠品,突然被不知哪一站塞给她的薯条吸引。

这是个算命薯条,摇出来的薯条上有签文,方淮曳来了兴趣晃动出一根。

她捏起,翻过来看了眼签文——大吉大利。

方淮曳挑了挑眉。

是个好兆头。

现在是五月份,算个小旅游淡季,景区人不多。

皎皎特意下午两点才出发,在三点左右带方淮曳到了遇龙江边,这里没什么游客,划船的大爷和她熟得很,招呼一声就带着方淮曳上了竹筏。

周围崇山峻岭,方淮曳难得感受到课本里无数写名山大川的诗句诚不欺人,是真的好看。

“你不拍照吗?”皎皎见着了有些好奇,两人的竹筏刚刚经过某块山的时候正巧遇到网红拍景,还旁观了会儿,那时候皎皎也体贴地问方淮曳要不要拍照,被方淮曳拒绝了。

“不用,我出门是来欣赏山水的,拍不拍照的无所谓。”方淮曳说:“还有大概多久到岸边呢?”

皎皎看了眼前面的山和水,估算了一下,“大概二十分钟吧。”

方淮曳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泅出了一片汗。

“是太热了吗?”皎皎眼尖,但有些困惑:“今天的风应该刚刚好啊,凉快又有阳光照着,怎么会热呢?”

“可能是我有点儿晕水吧,以前落水过,后来有点怕水了。”方淮曳弯了弯眼,“不过没关系,周围的山很美,这就够了。”

皎皎咬了咬唇,大概是在为自己的安排懊恼。

方淮曳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没事的,我很满意。”

她确实很满意,其实她刚刚在撒谎。

她是落过水,但她不怕水。

掌心的汗,是紧张的。

船越往前行,离她的目的地就越近一步。

她不知道能否寻到自己想寻到的。

船终于靠了岸,皎皎小心翼翼扶着她下来,领着她到一旁租电动车。

“姐,我特意给你租了辆突突车,咱们可以一块儿开出去。”

说罢她领着方淮曳到了一旁,那里正停着一辆粉色的突突车,又或者该叫八嘎车,方淮曳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她跨坐上驾驶坐,皎皎麻溜地上了副驾。

十里画廊确实很美,一望无际的稻田和花丛,不过方淮曳在村里看多了,反倒觉得比不上遇龙江边的山水,但是迎面有风拂面,稻香扑鼻,远山间太阳开始泛红,将要隐于群山之中,总是令人感到闲适的。

方淮曳这么些年都很紧绷,是无人发现的紧绷,哪怕现在依旧紧张,却还是在十里画廊里放松了一点。

两人一路到了西街,这时候已经灯红酒绿,街边有民谣歌手唱歌,也有酒吧在放很大的音乐,震得人耳朵疼。

皎皎领着她往前走,街上的行人没旺季那么多,足够热闹但不拥挤,方淮曳一路穿梭过小吃店在快到街头时停下了脚步。

“这里还有一个打卦算命的店吗?”她站在招牌前轻声问。

皎皎看了一眼头顶的名字,笑着说:“前几年开的,但是还挺火呢。姐你要是想咱们可以等等,店主不在里面算的,在过十来分钟会出来在外面摆摊。我们可以去对面的奶茶店等等。”

方淮曳沉默一瞬后点头。

为了迎合古镇定位,奶茶店都设计得古色古香,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方淮曳朝窗外看去。

街边行人熙熙攘攘,可她的目光只定在招牌之下。

没令她失望,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那扇紧闭的卷闸门便被掀开,里面的老板娘扛着桌椅板凳走了出来。

方淮曳屏住呼吸,等待那张脸从阴影中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真的是方之翠。

她身旁的皎皎打开窗户朝那头吆喝,“姐,出摊啦,我给你带生意来了呢!”

方之翠没抬头,只隔街懒洋洋应了一声,“那我不得好好谢谢你?”

“姐,咱们过去吧?”皎皎回头看方淮曳。

可方淮曳没动,她定定盯着对面的方之翠,表情奇异。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激动。

直到方之翠发现这头许久没人回声,朝这边看过来,她才微微愣住。

她也看到了方淮曳。

两人隔着街遥遥对视,方淮曳突然笑出声来,她的肩膀颤抖,眼眶发红,可任谁来看她都只会觉得她像高兴疯了。

方淮曳也觉得自己快疯了,她在村里憋了三年。

没有人知道她憋得多么难受。

当初她就觉得方之翠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死,哪怕所有的可能,找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方之翠不可能还活着,她牺牲了自己去救下所有人,可方淮曳就是觉得不对。

她那时找不出究竟哪里不对,方蓉花,乐群哪怕是刘群芳都告诉她,方之翠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躺在方之翠家的沙发上听完了整场葬礼,她没有哭,她只是坚定地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方之翠的葬礼不对劲,方之翠和老娭毑交谈的过往不对劲,可她找不到究竟哪里不对劲。

所以她留在村里,一边帮方之翠照顾喆姨,一边解答自己的疑惑。

日复一日的思索和跟着刘群芳学手艺中,她终于弄明白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所有人的命数长短都有这样的原因,就比如刘群芳的母亲溺毙,是因为她伤害了山神,再比如方娟萱活不长一是因为她是双生子里虚弱的那个,二是因为她的命格不好,太冲煞,有早亡之相,而她自己的早死是因为赶上了车祸意外身故实际上命不该绝,否则老娭毑她们想用她复活方娟萱也没这么简单,可方之翠没有原因。

她的生辰八字再正常不过,她的死亡也不是意外。

她为什么活不过26岁,算出这件事又怎么样,这是件无根的事,无论是喆姨还是刘群芳都只能算出来这件事,却弄不清缘由,也没有人执着地去弄清缘由。

可方淮曳就是因为这样在别人眼底无意义的问题,在村里待了整整三年,方之翠可能还活着,也可能死了。但方淮曳宁愿相信她还活着,那自己的反应或许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哪怕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她也要把自己应该表现出的状况演好,她有得是时间静静等待一个结果。

——直到方青月拿出老娭毑留给她的字条。

方淮曳觉得自己等的那个结果或许到了。

在重见方之翠的这一刻,哪怕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方淮曳还是清楚地知晓一件事——方之翠必定做了什么手脚,她必定欺天了,否则不可能在老天的报复下求生。

从前方淮曳不理解刘群芳,可现在,当方之翠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时,她恨不得仰天长笑,这三年的憋闷消失无踪。

她赌对了。

哪怕她和方之翠从未交流过这件事,仅凭二十多天培养出的默契,她依旧赌对了。

这种耍了所有人,还耍了老天的感觉——真的太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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