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69 / 88 章 · 4,846

迎着雨爬山实在不是件什么容易的事。

方青月和方蓉花还好一点儿, 她们本来就浑身都是湿的,方淮曳刚刚洗完澡现在身上又湿了个彻底,乐群就更难受了些, 还受着伤。

到了后半程, 乐群基本是方青月背上去的。

雨水冲刷了这里的一切,庙前的香灰黏在地上,成了黑色的一大团, 只有几根红色的小木签留在上面。

方淮曳没有丝毫顾及,她趴在地上往里面看,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片, 只有一尊看不清脸的半身像。

她伸手往里面掏, 将那尊神像拿了出来。

乐群连忙接过。

方淮曳这才接着往里掏, 这一次摸到的是一地稻草碎屑。

有庙檐遮挡,里面是干燥的,她感觉手感不太对劲, 左右摸摸之后才把整个稻草全部摸出来。

象征着老娭毑的那枚稻草人已经四分五裂,可这不像是人为, 稻草上还有焦黑的颜色,更像是被雷劈出来的,而稻草人身后属于老娭毑的名字也已经四分五裂。

方蓉花连忙把伞打开, 免得稻草人被淋湿。

“怎么会这样呢?”她奇怪道:“你们不是猜测方之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吗?为什么老娭毑的稻草人还会有事?”

乐群仔细打量了一下,做出了一个猜测,“有两种可能, 第一,山神第一次被我们差点放出来的时候, 这个稻草人就已经承接了一部分伤害,所以早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第二,方之翠为了万无一失,这一次扛下所有的,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她和老娭毑两个人。”

“这个稻草人是老娭毑死之前就放进去的,老娭毑死后因为山神还被关着,报应降不到这上面,所以庙里的稻草人无碍。可是在山神失去方淮曳这个攻击目标又被放出来之后,它的报应就会被引来这里。”

方淮曳跪伏在地上,静静思索着她的话,“那只有第二种可能。”

方蓉花:“为什么?”

方淮曳看了眼天色,“因为只有这两天才下雨打雷了啊,这个断面显然是被雷电劈出来的,这不是火烧的痕迹。那过去几天要是有旱地惊雷,我们不可能看不到啊。”

乐群认同她的观点,“方姨奶说得对,确实第二种可能更大一点。”

她摸了摸这堆稻草,发觉了不对劲。

“等一下,”乐群把断成好几截的稻草人撕开,突然发现里面有东西。

是沾了血的头发,粗且长的一把,几乎有乐群小拇指粗,埋在稻草人的奇经八脉里,被劈掉的地方也成了黑硬的断口,可是埋在稻草人里面不曾被雷电肆虐过的头发都除了血液氧化发黑,没有别的变化。

“这是……”方淮曳略微失神,她抬手摸了摸乐群挖出来的头发,摸到尚且还是潮湿一片时,手抖了抖。

这两天气候太湿润,埋进稻草里还藏进庙里的东西很难干透。

可这也直白地告诉了她们,方之翠究竟做了什么,甚至可以让她们确定,这只能是方之翠的头发和血。

跪在此处的稻草人是由老娭毑布下专门用来在她死后承接所有人的报应的。

可是方之翠把自己加入其中,山神要放下报应,那报复的就是两个人,已死的老娭毑和内里的方之翠。

方之翠在湖底已经让自己沾上了这件事的因果,因此山神报复她,并不会算伤害无辜,等所有报应降完了,这件事也就了结了。

方淮曳咬了咬唇,她的手撑在地上,有些脱力地跌坐在湿硬的水泥地面。

乐群看向她的目光近乎悲悯。

她知道方淮曳这么执拗地寻找方之翠做了什么是为什么。

她想看看方之翠还有没有一点生机。

说不定呢?说不定方之翠设下的事匆匆忙忙有什么遗漏呢?说不定这点漏洞能让方之翠活过来呢?

可现在,她彻底失去了这点希望。

雷劈下来,先到表皮,再到奇经八脉,再到另一面的表皮。

也就是说,只有方之翠承接到了极限,稻草里的血发彻底断了,才会把剩余的报应转嫁到老娭毑死后到魂上。

方之翠只会死,也只有死路一条。

方淮曳的目光在这一刻彻底暗淡下来。

她抬手将方之翠的血发握进掌心,突然就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这么粗的头发都被血浸透,她想不到这要放多少血,也不敢想方之翠一个人静静等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明明她进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方之翠是个凉薄自私的人,骂她没有血肉,可是到了最后,却是她一个人换她们所有人活。

方青月对情绪的感知太敏锐了,在这一片鸦雀无声中,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方淮曳的头。

“方小姨,你现在想哭的话可以哭出来。”她呆呆地说:“我觉得你现在很难过。”

“对,我现在特别难过,”方淮曳近乎哽咽,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没有人说话,周围只有潇潇雨声和风声,以及她再难压抑的抽噎。

方淮曳高估了自己。

方之翠的逝去带来的伤痛比她想象得更大。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久到头顶的天都放晴了,雨后的阳光洒下来,沾着水珠的竹叶被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方蓉花叹息一声,动了动麻木的双腿,蹲下身抱了抱方淮曳。

“小方姨奶,我们先下山吧。”她用她这辈子都没有的温柔声线轻声说:“我们一起下山,方之翠不会想让你这样自责的。”

方淮曳说不出话,可最后还是被扶着下了山。

山下的爆竹味道很浓郁,她们看了一眼浓烟飘来的地方,那是喆姨家,灵堂搭起来后现在已经没有了敲敲打打的声音。

乐群打了个电话给刘月,通话结束后这才说道:“喆姨没打算大办,明天就出殡。”

方淮曳沉默了下来。

过了良久才哑声说道:“送我去方之翠家吧。”

几人应了声好。

方之翠家的鸡见着了车叽叽喳喳地迎过来,发现不是方之翠后只贴了贴方淮曳,又咯咯哒着去啄食了。

方淮曳没让她们陪,让她们回家了。

屋子里很安静,方淮曳拖着湿淋淋的身体躺进了沙发里。

厌倦。

她已经没有别的情绪了。

她在屋子里平静地躺了整整两天,没有流出一滴眼泪。

方之翠家离喆姨家并不远,那头偶尔传来的丝竹弦乐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直到爆竹声出来,出殡的鼓乐响起又渐行渐远。

方淮曳盯着门窗外。

突然,门口传来钥匙插|入的声音,她微微一愣,门外阳光极好,背光而来的人逼耀眼得方淮曳忍不住眯了眯眼,用还沾着干泥巴的手挡住了眼睛。

直到屋子里的光小了,关门声响起,她才放下手睁开眼去看。

来人令她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压抑着哭腔哽咽出声,“妈妈……”

方孟慈来得风尘仆仆。

她今年四十六岁,长发,丰腴,皮肤很白,和方淮曳长得很像。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方孟慈走过来抱起她,就像小时候方淮曳每次生病时那样用自己的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温声说:“没发烧就好。这边的事我都知道了,蓉花也告诉我了。”

“你做得很棒,妈妈为你骄傲。”

方淮曳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可是我很对不起一个人。”

“人生呢,会有很多觉得愧疚或者觉得理亏的事,也会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可是妈妈知道你很勇敢也很有主见,你会一一去面对的。这一条路,你受了很多的委屈,吃了很多的苦,这些本来不该是要你去面对的。可是我们大人做不到的事,你却可以做到,你是很棒的小孩。现在你平平安安妈妈就已经很满足了,你一个人来村子里的这二十多天,是妈妈在你长大后最煎熬的时间。可是现在,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你都自由了。你想做什么,妈妈都会支持你。”

“妈妈了解你,这几天的时间,你其实早就下了决定了,对不对?”

方淮曳沉默着没有回话,任由眼泪落下,方孟慈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女儿做出决定。

“帮我休学吧。”不知过了多久方淮曳才缓声说:“我想留在村子里,留在这里。”

方孟慈点点头,“可以,妈妈帮你去办。”

“我可能会在这里待很久,”方淮曳说:“其实我还没有想好做什么,可是就是觉得自己现在没资格离开。”

“你的人生还很漫长,你也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思考这件事。没有关系。”方孟慈说:“但是你现在是不是该洗个澡,休息一下呢。”

方淮曳胡乱点点头,埋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

她和她的母亲从来都是亲密的,是彼此的依靠,她们之间的默契甚至不用过多解释,母亲永远都会理解她支持她。

方孟慈的到来,让方淮曳的情绪仿佛有了宣泄口,也令她多了几分活气,起码确定了自己未来究竟要做什么。

她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目光渐渐坚定下来。

-

三年后,建设路口。

方淮曳坐在广场边卖气球,旁边停着方之翠的红色小车。

最近不是节假日,广场边白天没什么人流量,方淮曳一般把车开到这里眼睛一闭就能准备准备睡觉,买气球的人寥寥无几。

其实她也不止卖气球,偶尔还会去前头摆摆摊算卦。

偶尔有人问起以前经常在那儿摆摊算卦的长发姑娘怎么换了一个,方淮曳也只笑笑说自己接了她的班。

她这一手是和刘群芳学的。

山神和方娟萱的事结束之后,刘群芳和粤娭毑陆陆续续出了院。

刘群芳才六十多岁,虽然眼睛没了,但是身体还算不错,方淮曳跟着她学了点打卦算命的功夫,虽然不深,但出来忽悠忽悠人也够了。反倒是粤娭毑,出了院之后大病小病不断,大多是些老人病。

她和老娭毑的命原本都有赖刘群芳想方设法吊着,这事结束之后粤娭毑就没什么念想了,也就自然老去了。

粤娭毑死在去年冬天,躺在床上,身边围着她的女儿和方蓉花。

那时候方淮曳还在路口摆算卦摊,被急急忙忙叫回去,见了粤娭毑最后一面。

临到死,粤娭毑还是认为她是方娟萱,死之前握着她的手叫她萱姐。

方青月的老娘死在后一个月,好像临死前精神突然清明了,拉着方青月边哭边道歉,说三个女儿里,自己最对不起她。

方青月懵懵懂懂,环顾四周之后哭出声来,糊涂状态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老娘为什么会说对不起,可是她只知道自己今后没有母亲了。

村里连着办了两场葬礼,死了两位高龄的老人,虽然是喜丧,却也令里头很是萧索了一段时间。

今天不知是不是运气特别好的原因,她刚刚在这里躺了一个小时不到,手里的气球居然全卖光了。

方淮曳看着最后一对买下她气球的母女的背影,墨镜下的眼睛弯了弯,伸了个懒腰后上了红色小车,启动回村。

刚进村就瞧见了方蓉花领着自己家的煤炭过来,她停下车降下车窗后方蓉花对她笑着说:“小方姨奶,月姨到处找你呢,说是有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事?”方淮曳有些诧异。

这两年方青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人也越来越野,成天找不到人影,方淮曳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上她一面,而且不是她主动找,那方青月是绝对把她忘脑袋后面的。

“我怎么知道?她说得模模糊糊的,她去你家找你了,你回去估计能看见她呢。”

方淮曳闻言点点头,升上车窗,却并不急着回家,转道去了喆姨家。

这三年喆姨依旧不乐意搭理她,但是架不住方淮曳每天都来。

她从不准进门,到可以进院,再到现在能登堂了。

喆姨不在家,她便把给喆姨在市里带回来的几盆盆栽放下,最近一段时间喆姨迷上了养花,方淮曳投其所好给她找了不少稀罕品种。

临到要走前,她回头看了眼依旧供奉在正堂的玄女娘娘,进去点了三根香。

玄女娘娘依旧威严,她锐利的眼注视着方淮曳,方淮曳抬头与她对视一眼,最终只磕了个头。

这一次她是真回家了。

留在村子里开始,她就住在方之翠家,刚一下车,里面的鸡鸭就跑出来咯咯哒着蹭她,方青月坐在她家台阶上等待,见她到了目光微亮。

“方小姨,”她朝方淮曳招招手。

方淮曳锁了车,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蓉花说你有事和我说,什么事?”

她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进面的地方供奉了两盏油灯,一盏是方之翠的,一盏是老娭毑的。

老娭毑是死后被追责,按刘群芳的话来说,她死后要受苦受难很难超生,方淮曳做不了别的,只能给她供灯为她积德,有用没用她不知道,但是总得做。

至于方之翠的,是她自己偷偷点的。

方青月明白她家的规矩,进门先在两盏灯面前拜了拜,这才开口说:“是我想起来了一件事。”

“想起来?”方淮曳给灯里加油的手一顿,“是突然想起来的吗?”

方青月摸了摸脑袋,尴尬地说:“其实想起来很久了,但是按照嘱托我只能现在告诉你。”

方淮曳:“谁的嘱托?”

方青月如实回答:“老娭毑的。”

“其实当初你刚到村的时候我还想这是什么事来着,半天没想起来。不过后来你们没问我就没主动去想了,不过前段时间突然就想起来了。老娭毑还有一样东西让我给你,并且要求如果你还活着必须过了三年再交给你,如果你死了,那就没必要了,直接给玉伢。”

方淮曳这才抬头,“是什么?”

方青月耸肩,“我不知道,我没有打开过。”

说着她从自己的屁兜里拿出了一封皱皱巴巴的信,用黄皮信纸装着,上面写了流畅漂亮的钢笔字,确实是老娭毑的字迹。

方淮曳接过,不知道为何,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

里面只躺着一张薄薄的字条,字条上是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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