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人

68 / 88 章 · 3,316

方蓉花和方青月走了, 方淮曳是怕出事才让她们雨停后去办事。

可她们不忍心看到方之翠的灵堂,更不想这么快去面对喆姨,所以选择现在去。

说到底, 方之翠因为什么才死, 她们心底都有数,这是件她们该伤心又心虚的事。

她们可以用别的理由离去,但是方淮曳不可以。

她在门口深吸口气, 迈步进了灵堂。

乌黑油亮的棺材就摆在院里,头顶的白色大棚挡住所有的雨点,也挡住了外面阴沉沉的天。

进了棚里, 纸钱燃烧的味道就格外明显了, 旁边偶尔有几个布置灵堂的人走过, 都默契地不打扰到立在中间的喆姨,连脚步都静悄悄的。

其实方淮曳进灵堂的时候,喆姨就已经察觉到她了, 只是懒得回头。

“这幅棺材是我自己给自己打的。”她对着自己面前的火盆淡声说:“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要给方之翠用。”

棺材已经钉死,方淮曳看过去, 只有一片令人心情沉重的黑,那上面大大的“奠”字像是会刺人的眼睛,令她一眼都不敢多看。

“你走吧, 虽然方之翠说过让我好好照顾你,但是我做不到。我不想看到你,也不想让你见她。”喆姨平静地说:“方之翠之前和我说过了, 她的房子你爱住就住,这个我不管, 随便你。但别的,你也不用和我说了。”

“能理解, ”方淮曳点点头,“但我想送她一程。”

“不需要,”喆姨缓缓说:“我不希望你今后再出现在我们的身边,也不想见到你们。现在能这样和你说话,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再下一次迎接你的是不是扫把就不一定了。”

“喆姨,连见一面都不可以吗?”方淮曳低声问道。

“不行,”喆姨的语气终于还是坏了起来,“你最好自己清楚,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你们今后算是高枕无忧,而我的女儿躺在棺材里毫无生机,你们哪里还有脸来找我?现在,滚出去。”

方淮曳看了眼自己前面的炭盆,沉默片刻,最终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她的身后有锣鼓开始敲敲打打,仿佛令她回到了初进村子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声响。

而这一次,她连葬礼都没资格参加。

方淮曳走出大棚走进了雨幕中,她在口袋里掏了掏,果然掏到了进村那一天方之翠给她的家门钥匙。

雨水把她身上的黄泥冲刷了一遍又一遍,她走得离灵堂远了一点,扶着一颗树,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她依稀记得以前方之翠和她说过,人不能总是憋着,憋太久会把自己憋坏的,人的五脏六腑不是要受到伤害才会坏,被情绪带坏也是有的。

这口血吐出来,方淮曳只觉得心口憋闷的那一口气仿佛散了一点,她握紧了拳头,在树上狠狠敲了一下。

到现在她都没有实感,方之翠死了,死了。

这种可能令她脚下都在打飘,可是她还不能放任情绪滑坡,她还有事要做,只能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要冷静,就连一滴眼泪都不敢流出来,害怕情绪彻底崩盘。

她摸了把脸,拍了两下,刚刚吐出来的血已经被雨冲散进泥土里再看不见,她转了个身,往村里的村诊所走去。

乐群还在诊所里养伤,见着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堪的方淮曳微愣,随即连忙去里头拿了两块干净的毛巾出来。

她对村里发生的事也大概知晓了,要不是大夫压着她不让她走,今天下午她已经在刘群芳那里了。

“你没事吧?”乐群关心道。

方淮曳接过毛巾擦了擦自己的脸,“没事。”

“发生了什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不多说。”她抬头看她,“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方之翠死了,刘群芳昏迷不醒,我身边懂玄学的人只有你一个了。早上我们见到了山神,但是我需要彻底确定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看看,方之翠到底做了什么。”

“我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利,对吧?”乐群给她递过去一杯热水,“要洗洗吗?我姐给我送了点换洗衣服过来,你要需要可以进去洗个澡换上。”

方淮曳摇头。

她现在反倒懒得管这些了,衣服整不整洁,自己干不干净,她都懒得管了。

不过她不管,刚刚给村里老人出诊完回来的医生却要管,她进门见着那么大一片水渍,洁癖发作,进门就嚷嚷起来,“乐群。你是出去泥巴地里打滚了吗?”

等见着了方淮曳又蹙起眉,“这怎么回事啊?”

方淮曳抿了抿唇,轻声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现在就要走了。”

“等会,”医生在她转身就要走的时候扣住了她的手腕,刺骨的凉。

方淮曳有点儿困惑地回头。

医生没说话,只闭着眼又探了一下她的脉,“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方淮曳没张嘴,医生干脆上手捏着她下巴逼她张开嘴,看了眼里面的舌苔之后才说道:“走什么走啊?刚刚吐血了吧?弄副药再回去吧?”

“小小年纪,哪里那么多抑郁烦闷的事啊?”

村医是个风风火火的老太太,说完就进了里头给方淮曳抓药。

乐群有些诧异起来,“你吐血了?是报应还是……”

“不是报应。”方淮曳淡声说:“就是心气不顺。”

“那你现在呢?”

方淮曳深吸口气,声音懒散了些,“留下来呗,还是小命要紧点。”

趁着这个时间,方淮曳把她在和粤娭毑对峙的过程给乐群说了一遍,免得她缺少了些信息,影响未来的判断。

中药熬起来不快,等医生出来了,她丢了快干净的浴巾给方淮曳。

“去里面洗洗,真不想活了,你也就不应该留在我这里了,留在我这里,就别做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方淮曳无言以辩,只扯了扯嘴角,朝她道了句谢。

等她进去了,乐群才蹙起眉来,“您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就这样刺激她。”

医生已经走到药柜后面,用自己的小称称药,“我管呢?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上,可到了我的地界,我可不喜欢看人吊着张脸。”

她就是因为太刚愎自用,才一辈子晋升无望,最后年老退休之后回了这里。

既然都这样一辈子了,那也没得改,就这性格。

乐群倒是早就习惯了,从小她病了也是在医生这里治大的,对她的脾气再清楚不过了,就怕方淮曳敏感多想。

但是方淮曳出乎她的意料,擦着头发出来之后神情彻底平静了下来。

药熬好了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咽了下去,没等多久,同样狼狈不堪的方青月和方蓉花就抱着两樽嫫母像进来了。

医生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被弄脏的地,想骂人。

方蓉花的嘴在长辈们面前向来就甜得不行,在她发火之前给人好一通道歉,把人哄进去了之后才松了口气。

“拿过来了,”方蓉花把手里的嫫母像放地上,“我检查过了,五花大绑的这尊嫫母像背后刻了字,心口上也用保鲜膜包着,等出来之后,我瞅着下面像是氧化了的血。另一尊倒是没什么变化。”

乐群接过,用干抹布把五花大绑的嫫母像擦干净,然后把那块保鲜膜撕了下来。

她闻了闻气味,确定道:“确实是血。”

五花大绑的嫫母像背面用小刀刻下了三个字,方淮曳一眼便看出来了那是大篆体。

她抬手摸了摸,轻声说:“或许我能找到是什么字。”

她甚至没有更多的犹豫,拿出手机点进了学姐传给她的资料,在大数据搜索框里准确的扣下了方之翠三个字。

搜索出来的结果里那三个繁复的字体果然和嫫母像背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所以,方之翠在这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乐群用指腹擦了一下嫫母像心口的血,已经干涸,她什么都擦不下来,“这尊嫫母像是用来挡住后面那一尊代表方娟萱的嫫母像的,原本是用的老娭毑的气息,方之翠这样做就相当于改成了自己的气息。”

“但是这两尊嫫母像是用来避劫的,也是因果产生的开始,方之翠这样只相当于把自己插进了因果里,但有嫫母像在水下受罚,天罚暂时还是罚不到她身上的,就算罚到她身上,那惩罚的也是她参与的这一部分,不可能能够抵消我们全部的报应,让山神离去。”她思考了一下,“不止,她做的事一定还不止这些。”

“要做成这件事,必须把我们所有人的痕迹都覆盖掉,便成她一个人的痕迹。”

方淮曳蹙眉,“可是方青月只帮她做了这几件事。”

方青月放回了山洞里的嫫母像,恢复了河下的两尊嫫母像和房顶的小阵,最后拿出了困住山神的嫫母小头。

拿出小头肯定是最后一步,山神放出,所有应得的报应都会降下来,降完之后这件事才算结束。

方之翠要一个人担下这件事……

方淮曳眸光微动。

上一个妄图全部担下这些事的人,是老娭毑方娟槐。

“我们得上山看看。”她说:“我们再去一次老娭毑家后山,去山顶的庙看看。”

乐群也反应了过来,“老娭毑取代庙里的邪神想把所有的事担自己身上,但是她不够格。如果方之翠要参与这个因果,从这里下手去覆盖确实是一条路。可以去看看。”

“现在就去吗?”方蓉花微愣,有点儿担忧地看向方淮曳,“你要不要歇歇?雨天再上一次山,很累的。”

“不用,”方淮曳站起身来。

她根本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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