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67 / 88 章 · 3,737

这或许是方淮曳人生中过得最漫长的一天。

她在雨里不知淋了多久, 同村的村民举着伞出来,发现池塘里方之翠飘起来的尸体发出一声尖叫。

方淮曳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大概是她脸色太过苍白, 村民吓得屁滚尿流, 举着伞一路跑远了。

没多久便来了一群人,他们惊慌失措地把方之翠的尸体捞上来,喆姨一路哭着过来, 抱着方之翠早就凉透了的尸身痛哭不已。

方淮曳呆呆坐在原地,直到方蓉花和方青月过来将她拽起来。

“方淮曳,方淮曳, ”方蓉花晃着她的肩膀, 竟然也是难得的惊慌, “你清醒点,到底怎么了?”

方淮曳恍惚地回过神来,她颤抖着手拽住方蓉花的肩膀, 哑声问:“方之翠呢?”

方蓉花面上流露出些不忍。

“方之翠没了。”她轻轻说:“在水里泡了太久,手脚都浮肿了, 村里的方医生带着东西过来验过,开了死亡证明。”

“村支书要报警,但是被喆姨拦住了, 她一声不吭带着死亡证明走了。”方蓉花问:“到底怎么了?她昨天不是还好好儿的吗?”

方淮曳沉默了下来。

她看着地面,过了很久才开口,“让我缓缓。”

她扶着晕眩的额头, 靠在方蓉花手臂手臂上,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你这样不行啊, ”方蓉花着急起来,“淋这么久, 会生病的。”

“应该病不死。”方淮曳说。

她有些精疲力尽,头顶的雨还在一刻不停地下,深深喘了两口气,脑子里方之翠苍白毫无生机的脸挥之不去。

大概觉得自己休息够了,她便借着方蓉花的力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方蓉花和方青月跟在她身后,一直不言语的方青月终于忍不住发问,“方小姨,你去哪里?”

方淮曳一言不发,她绕去了老娭毑家的后山。

山路泥泞,她摔了几跤,方青月是个爬山的好手,过来扶她,却被她推开。

“别扶我。”方淮曳冷声道。

她额头的青筋崩裂,压抑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血液奔腾灼热,可没有一个出口供她发泄。

她终于跌跌撞撞进了山洞里。

洞穴里铺陈着一地的金子,金子中央是那尊双手下垂的嫫母像。

嫫母像的头顶还带着血迹,那是属于方淮曳的血迹,发黑干枯。

“方青月,这是谁复原的?”她面无表情地问。

方青月嚅嗫了几下,这才不安地绞着手指说:“是翠伢让我做的。”

方淮曳:“她还让你做了什么?”

“还让我把水底下东西放回去,还有大姨家屋顶的东西也复原。”方青月顿了顿,“最后让我把山上的那颗头挖出来了。”

方淮曳没说话。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

“带我上山,”她缓声说。

方青月愣愣地点了点头,“可以,不过那边的路不太好走。”

方淮曳没答话。

还会有比现在更不好走更难走的路吗?

她并不觉得。

方蓉花开来了自己的车,蹚过泥泞小路都停在了山下。

这座山上的泥土更加松散,像整座山又被翻了一次似的,和着雨水流下来,能把人的小腿糊上。

几人走得很艰难,原本半个小时可以到的地方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大雨把一切都冲刷干净,留在这里的蛇血和尸体早就腐败然后被冲散,中间只有一个小小的坑,中间放着那颗嫫母的脑袋,两边飘零着几张碎屑,有一部分是替方淮曳挡过蛇的属于老娭毑的纸人,那上面的花纹被雨一淋竟然也没有褪色,反倒显得更加亮眼。

方淮曳蹲下身,将其余的碎片小心拾起来,一片片拼好。

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纸人,而完全拼好之后依稀可以看到背后写的一个翠字,两只眼睛同样是用了血点染。

而在竹林悬挂的丝线上,属于方娟萱的纸人依旧完好无损,哪怕被雨打风吹,依旧屹立不倒。

方淮曳抿了抿唇,抬手想去将它揭下,身后却传来一声提醒。

“小心——”

方蓉花指着她身后,眼疾手快将她拉过来。

方淮曳后知后觉回头,一尾体长两米的尖尾腹正从在她身后丝丝地吐着舌头,那身棕黄的花纹被雨打湿后难以言喻地亮丽。

尖尾腹没有什么攻击的意图,方淮曳站在原地同它对视。

一人一蛇对峙而立,过了许久之后方淮曳才跪下,朝它磕了个头。

“山神娘娘,”她轻声说:“您自由了吗?”

尖尾腹朝她游曳而来,方淮曳跪坐在地上没有躲。

方蓉花和方青月肉眼可见地紧张,可只见那条蛇最终只用自己的侧脸贴了贴方淮曳的额头。

很难相信,她们会在一条蛇的身上感受到温柔。

就仿佛真是怜爱世人的山神。

它被庇佑的孩子们坑了一遭,一切结束后它却依旧保有神性,怜爱它本就该守护的孩子,像母亲一样。

方淮曳闭上眼,抬手捧住它三角形的小头,也轻轻贴了贴,她哑声说:“这一切,都很对不起。”

尖尾腹吐了吐信子,用肥厚的尾巴裹缠住方淮曳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之后便放开,向丛林深处游去,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

方淮曳目送着它,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这才起身,她分不清脸上的是眼泪还是雨水,但就这一刻,她最清醒不过。

“走吧,去医院。”方淮曳淡声说。

“去医院干嘛?”方蓉花小心翼翼地问,唯恐哪句话刺激到她。

“去确定一下粤娭毑和刘群芳的状况。”方淮曳迈步朝下走去,她擦了一下自己的脸,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方蓉花和她并肩而行,担忧地看向她。

方淮曳的崩溃和无助只在池塘边和老娭毑家的后山时有所展露,再后来便一直是这样面无表情又冷淡的模样。

就是这样才令方蓉花她们担心。

人的情绪不发泄出来,暗藏于心,才是逼疯一个人的开始。

“我没事,”方淮曳说:“假如方之翠已经死了,我必须确定她不是白死,白牺牲。”

她眼底的目光理智冷漠到吓人。

三人一路下山,山下现在才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讨论刚刚发生的事,方淮曳坐在车里,外头的话飘进来,她眼底没有丝毫波动。

“方喆养的那个到底怎么死的啊?”

“说是半夜喝多了酒被绊下去的,又说娟槐娭毑家的那口池塘有邪乎会吃人的,吓死人了。村里刚刚办完丧事现在又要办一场了。”

“那警察来了没啊?”

“方喆不让报警,说是不想她闺女死了还要被开尸,自己抱着回家了。村支书想了想还是报了派出所,警察过来看了池塘边的痕迹,说是确实是失足落水的。”

“那还是太可惜了啊,好好带个闺女到这么大,怎么就这么死了呢?今后可得让我们家的离那口塘远一点。”

“那现在丧事是怎么个办法啊?我们要不要去帮忙啊?”

“方喆家门都没开,村支书过去劝了,估计晚上灵堂才能搭起来吧?”

方淮曳把额头靠在玻璃窗边,大脑都在放空,直到她们到了医院才回过神来。

三人现在实在有些狼狈,可是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方蓉花先带她们去找了粤娭毑。

粤娭毑躺在床边呼吸平稳,现在并不是她清醒的时候,方蓉花却还是拜托医生给她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等消息的时候,方淮曳和方青月又去了一趟刘群芳那里,同样让刘月拜托医生给她做一场细致的身体检查。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结果报告出来了。

两人并没有太大的明显的什么好转,但是身体状态是平稳的,比前几天检查出的结果要积极许多。

刘群芳的眼睛没有复原的希望,可是按照现在的结果,她醒过来之后养一段时间身体就能回家了。

粤娭毑也是如此。

方淮曳站在医院的窗户边,沉默地看着持续不断落下的雨。

方蓉花拿着粤娭毑的检查报告看了又看,心底的沉重被一些喜悦替代,等她走出病房见到形单影只的方淮曳时微微一愣。

“方小姨奶,要来一根吗?”她实在不怎么擅长安慰人,只能掏出自己刚刚新买的烟。

方淮曳低头看了一眼,抬手从里面抽了一根出来,她也没点燃,只拿在手里把玩。

“你把粤娭毑当亲人,可是她对你好让你了解这件事,是因为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参与其中,你不会介意吗?”

方蓉花指尖搭在窗户边,思考了一下,“会介意,可这也改变不了她比我亲奶奶还亲的事实。几十年感情很复杂,我和方之翠其实身世挺相似的,不过我比她好点儿,我爸妈是早早死的,但是在她们死之前我是享过福的。她们死之后,粤娭毑帮了我很多,我从小就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走,所以她需要我做点什么,我也不会拒绝。”

“发现自己比不上她亲生的孩子是挺不舒服的,可是没办法啊。她给我的东西,是我一直渴望的,并且我享受了几十年,为她做事算是我心甘情愿吧。”

方蓉花的情绪同样复杂,可是一想到粤娭毑可能死,这些复杂的情绪都会转变为担忧和恐惧,现在粤娭毑没事了,她只余一个放心。

“你呢?后面有什么打算?”方蓉花问。

方淮曳垂眸看了眼自己沾满黄泥的手,淡声说:“先送我回村吧。”

“回村?”方蓉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能点点头,“好,我和月姨送你回去。”

方淮曳的目的地在喆姨家。

遥遥的,只见一座灵堂搭了起来,矗立在雨中,没什么人。

正中间摆了口巨大的棺材,已然封了口。

方蓉花把车停在门口,思来想去还是说道:“我听月姨说,你已经买了今天回上海的高铁。你原本想回家,现在呢?”

“不回去了。”方淮曳打开车门往下走。

方青月见状连忙过来给她打伞,“啊?不回去了?是今后都不走了吗?”

方淮曳站在灵堂前,点了点头。

方青月:“为什么啊?”

方淮曳看向灵堂里,伶仃沉默地立在棺材前的喆姨,轻轻问:“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资格离开。”

方之翠因为她们而死,她们这群相关的人一个都没事,反倒是最无辜的人给她们填平了窟窿,就这样,她还有什么资格离开村子。

“方蓉花,方青月,”方淮曳缓缓说:“山神不会再和我们产生交集,它已经走了,这件事情到这里已经划上了句号。”

“今后,无论是老一辈还是我们这些年轻一辈,都不用再恐惧报应的到来了。”

“我现在拜托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方淮曳说:“等雨停了,把方青月重新埋进塘里的两尊嫫母像再挖出来,带到我面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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